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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108、動手(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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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輕輕垂首。她心下何嘗不明白語琴的遺憾去?安寧若因一死就逃過這些罪責去,的確是便宜了他了。

安寧當年曾那般算計陸姐姐的父親,險些毀了陸家全家去,這一份過結便是勢不兩立。如今終於拿住安寧的把柄了,安寧卻死了,身後還得了哀榮,這叫語琴心下如何能就這麼擱得住去?

「姐姐的心思,我何嘗不明白?安寧以死洗罪,我自瞧不起他去!」婉兮伸手過來握住語琴的手,「可是姐姐,皇上是天子,凡事自不可做絕。安寧從皇上登基初年起就在江蘇任職,到如今已是二十七年,也是老臣了。如今終是剛死,皇上若急著追究,倒叫人齒冷不是?」

語琴咬牙,「我明白皇上的立場。我只是……忍不下心下的不平去。安寧怎麼就這麼死了?我倒盼著是皇上拿了他入獄,或者判死,或者也叫他在牢獄中再無活著出來之日才好!」

婉兮微頓,「……姐姐先別急。我倒覺著,皇上才不會就此罷休,皇上既派了金輝去接蘇州織造兼管滸墅關,那皇上就是要挑開事兒去的。」

「姐姐想啊,此事最先從『閏月銀』之事發軔,而閏月又非每年都有,上一個閏月都是三年前的事。而蘇州織造任上,短缺的閏月銀為二萬兩,按著一個月二千五百兩來算,便是八個閏月才能累積起來。而閏月是兩三年才有一回,那麼八個閏月,便要前後二十年去……」(兩年或三年一個閏月,平均按2.5算的話,2.5*8~~)

語琴心下便也是一喜,忙拍手道,「安寧在乾隆六年,就已經為蘇州織造,距今正好二十年去。皇上既然是追回二十年的閏月銀,這便是要跟安寧從頭算起!」

婉兮笑了,眼中閃過慧黠的光芒,「姐姐說的是。皇上既然要跟安寧算這二十年的帳,又如何會因為他一死,就善罷甘休了去?」

語琴緊緊凝住婉兮的眼睛,「那皇上為何不直接下旨叫金輝,或者尹繼善大人抄安寧的家,叫他家以家財賠補?皇上的旨意里反倒還有安撫之意,直說短缺的銀子數目巨大,若叫前任按年從養廉銀子裡賠補,又如何賠補得起?」

婉兮輕笑,緩緩點頭,「姐姐啊,抄家之事,如何能輕易使出?更何況安寧剛死,屍骨未寒,皇上自不能輕易做此決斷。」

語琴沉沉嘆息,只是扼腕,「……皇上既不抄他的家去,此時他人已死,皇上還能怎麼辦去?」

婉兮輕輕揚眉,「姐姐怎麼忘了,皇上諭旨里還曾問過,從前各製造出現短缺銀子的時候兒,是如何能從自己的養廉銀子裡拿出這麼大數目來賠補的……皇上將此事已經交給尹繼善大人親自去查清回奏。」

語琴猛然抬眸。

「你的意思是,金輝終究是剛到江蘇,且官職有限,所以皇上便叫金輝暫時抽身,而將接下來的事,都交給尹繼善大人去了?」

婉兮含笑點頭,「金輝剛到江蘇,立足未免不穩。江南地界,凡事盤根錯節,官員亦不免官官相護。金輝想要繼續深查,必定遭遇阻力。」

「可是尹繼善大人是誰,憑尹繼善大人三十年封疆大吏、四督江南的資歷,便是金輝捅不起的馬蜂窩,尹繼善大人便也沒什麼不敢碰的!」

語琴的一顆心終於重又熱了起來,「所以咱們要等尹繼善大人那邊的消息……便是皇上,也要等到江蘇當地督撫大員親自調查了,才能下最後的決斷?」

婉兮眨了眨眼,「總歸姐姐暫且別急,先將心放下。總歸皇上此時還在外。待得皇上回京之後,一切必定都會蓋棺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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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日,日食。

這仿佛又是上天要向皇帝示警。

皇帝便也就在這一天,公開了安寧的又一更為重大的罪行:

安寧身為蘇州織造時,兼管滸墅關稅務。滸墅關上下都是他的家下人當差。安寧有一名管關家人,名李忠,丈量貨船以確定納稅額時,暗下手腳,將本應繳納稅銀的載重,都轉為了處罰的款項。

這便是將要上交給朝廷的稅銀,轉化成為了可以截留在滸墅關的罰銀。也就是說,是將要交給朝廷的銀子,變成了安寧支配,甚至可以中飽私囊的進項去。

江蘇巡撫陳宏謀奏上奏,查明李忠如此手段之下,正項稅銀短缺七萬七千餘兩;而正項稅額轉化為罰銀的,為四萬九千餘量之多!

皇帝大怒,下旨叱責安寧:「……今即已身故,而玩法負恩,實堪駭異!所有賞給內務府大臣職銜,著即行削去。仍將所有侵漁貲財,嚴行查封,以抵虧項。」

皇帝下了此諭還覺不足,更下旨給江寧將軍舒赫德(正一品,駐江寧,轄江蘇。職銜在總督之上。),立即將安寧家產嚴行查封,以抵虧項。並將安寧負恩之處,嚴切諭知安寧的弟弟安泰。且陳宏謀原摺,一併鈔寄,傳令閱看。

若此安寧已是死後抄家,且陳宏謀的奏摺明發,便是叫安寧的罪行,大白於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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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諭旨從熱河送回京師,語琴得了信兒,連旗鞋都顧不得穿全,竟是一腳踩著旗鞋,一腳踩著她日常燕居所穿的平底鞋,高一腳低一腳地直奔進了天地一家春!

也不等人通報,語琴直接奔進婉兮的寢殿,抱住婉兮便又是笑又是哭,原地蹦跳起來,「你聽說了麼?皇上終於動手收拾安寧了,即便他已經死了,皇上還是沒饒了他!」

玉蕤忙上前扶住婉兮,輕聲提醒語琴,「慶姐姐……」

坐在炕沿兒上的小十五拍著手大笑,「慶額娘,淘氣!」

語琴這便紅了臉,趕緊鬆開婉兮,小心上下打量,「……我瘋了,沒傷到你去吧?」

婉兮含笑搖頭,「這喜信兒值得咱們好好樂一回去。」

語琴這才隔著婉兮瞟了小十五一眼,柔聲道,「對對對,咱們圓子說的什麼都對。慶額娘就是淘氣了,都忘了自己快四十歲的人去了。合該圓子笑話去呢~~」

小十五都快兩生日了,雖說男孩兒說話兒總比不上女孩兒快,可是誰叫他上頭是兩個姐姐呢,還都是嘴巧的,平日也拌過嘴,這便都逼得小十五小嘴兒叭叭兒的了。

「圓子不笑話!慶額娘這樣兒,真好,真好!」

婉兮只能搖頭笑,倒也不替小十五解釋去。

語琴卻也自己都聽懂了,紅著臉瞟著婉兮,「這個小人精兒,果然像人參娃娃變的哈!他這是想說,我平素的性子要不就是太靜,要麼就是容易哀傷了去;又或者,總記著自己的年歲,時常老氣橫秋了吧?」

「他反倒愛看我這樣兒沒規沒矩、又哭又笑的……」

婉兮便笑了,「還是姐姐懂他的心思。我這個當生母的啊,都沒一下子給參透了去。」

語琴便更不好意思了,作勢甩開婉兮的手去,「呸,你竟這樣說,又叫我的臉往哪兒擱?」

婉兮輕輕一嘆,兩隻手都伸出去,與語琴握在一處,「這幾年我知道姐姐心下藏著幾樁繞不開的事兒去呢。一宗就是安寧當年加害伯父,姐姐恨不能料理了安寧去,總以為憾;第二宗……就是姐姐失了小鹿兒去之後,便也將自己的歡喜,交給小鹿兒一併帶走了去……」

語琴一怔,眼便又濕了。

「瞧你,這會子幹嘛說這個?」

婉兮含笑,輕垂眼帘,藏住自己的傷感。

「其實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已是與皇上商量過的了。只是我沒急著在皇上離京之後便說與姐姐,我心下是想著,不如等到安寧這宗事兒得了結果去,我再一併說與姐姐去,給姐姐湊一個雙喜臨門去不遲。」

「既然安寧的事兒,今日終於得了叫姐姐放下心來的結果去,那我便也在此都跟姐姐說了吧——小鹿兒已經走了,我不能再還一個小鹿兒給姐姐;那我就將圓子,兄弟相承,正式託付給姐姐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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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琴一呆,千言萬語都湧向喉嚨來,卻鼻尖兒一酸,一口氣吞下去,化作了哽咽。

什麼話都已說不出來了。

其實此前婉兮也已經不止一次透露過這樣的心思,可是一來還尚未得了皇上的首肯,二來還未正式託付。

此時一切的美好終於都到了眼前。

語琴實在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唯有伸手,將婉兮抱住。

語琴的淚,在婉兮耳邊噠噠滴落。

原本也許應該淚落無聲,可是婉兮卻就是分明聽見了語琴的淚,這般清晰地響在了肩頭上。

婉兮輕輕拍著語琴手背,幫她將這一口氣給順過來,含笑道,「姐姐先別歡喜傻了,其實我交給姐姐的,卻是個沉重的大包袱。圓子跟小鹿兒雖說是本生兄弟,可是性情又有不同,這小東西自幼得天獨厚,皇上和皇太后都喜歡,若是長大後有半點行差踏錯,皇上和皇太后便都要過問去。」

「姐姐還要這會子便冷靜下來,再想想我的說法兒去,如現在知難而退,還來得及……」

語琴如何能不明白圓子在皇太后和皇上,尤其是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去呢?那思永齋里,皇上在自己寢宮裡貼了一面牆的大貼落,就為了看小圓子跟他擺手兒呢。這份父子之情,又是哪個皇子曾經有過的?

圓子分量如此,語琴也知道憑自己的漢女身份,將來若有半點不小心,叫皇上和皇太后問罪還罷了;最擔心的倒是耽誤了小圓子去……

語琴咬住唇,用力又考慮了一回,卻還是毅然點頭,「九兒,我今兒便與你說下:圓子雖是你生的,可是我必定要比你對他更用心去!」

婉兮都不由得挑眉。

語琴便也不好意思,忙道,「我自不是說你不用心。身為後宮嬪妃,為了孩子們的安全,你付出的比任何人都要多……我想說的是,你終歸還有小七、啾啾,以及肚子裡這個即將臨盆的孩子去呢。你這一顆心啊,終究得分成幾瓣兒去,沒法子只用在一個孩子的身上。」

語琴抬眸,眸光堅定而璀璨,像是比赤金還要堅硬的金剛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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