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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118、行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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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起鑾後,婉兮極快平復下來,與語琴一起,二人專心一志地只為小十五種痘之事籌備。

除此之外,這天下其它所有的事兒,都可暫且放在一邊了。

二月二十三日,圓明園司房首領太監陳義卿,帶領彩子匠和搭坊人等,至「天然圖畫」島上,於五福堂前,以及「竹深荷靜」,乃至東西遊廊等各處,懸掛彩子、搭設彩坊,將整個「天然圖畫」又營造出一股子喜慶的氣氛來。

這股子喜慶,倒不亞於過年的時候兒。

與此同時,圓明園打掃處的首領太監,也已帶人將種痘所需的供桌、圍屏、青氈、紅氈等一應陳設用品,布置停當。

只等明日,小十五正式種痘了。

打掃布置完了,桂元親自去回了婉兮和語琴。

兩人挽著手,一同又踏上「天然圖畫」的小島。

兩人的手緊緊攥在一起,這已經不是姐妹情深之意,而是——互相扶持,互相的鼓勵。

皆因,兩人心下,誰敢說就妥帖了去?

在「天然圖畫」碼頭下船,一抬眼便看見這「天然圖畫」島上處處張燈結彩,熱鬧極了,婉兮和語琴卻沒辦法被這喜慶的氣氛影響,兩人卻反倒更忍不住了心酸。

語琴就更是一垂首,淚珠兒便掉了下來。

「九兒你瞧啊,這次第,倒是與那年小鹿兒種痘的時候兒,一模一樣去。」

婉兮也極力地忍住難過,抬眸定定凝視眼前的一切。

這裡曾是她在圓明園裡的寢宮,是皇上獨賜給她居住的小島,是這後海周遭九個小島里觀景最好的一處……可是因為小鹿兒的離去,她便連這裡都無法居住下去。待得皇上將她挪進「天地一家春」去,她便是再踏足這島上,心都是哆嗦的。

可是此時,陸姐姐已是因思念小鹿兒而泣不成聲,她便怎麼都不能再表現出半點的哀戚和擔心來。

她只能冷靜,只能笑。

婉兮便扶住語琴,輕聲道,「姐姐看啊,這張燈結彩的模樣兒,可有多喜慶?真好看啊,真喜慶,這是不是正是皇上所說的『嘉慶』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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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婉兮如是說,語琴便也微微怔了怔,抬眸四望。

雖說還是落淚,卻終究因這一愣怔,暫且從悲傷里抽身出來些兒了。

語琴舉袖拭淚,「嗯。嘉者,吉慶、歡樂也。這眼前如此喜慶熱鬧,自是正和『嘉慶』二字。」

婉兮含笑點頭,「所以姐姐便別再落淚了。這樣的嘉慶之時,咱們理應陪著圓子,笑對這一切。」

語琴便也是匆忙點頭,「我明白的。我只是,只是……」

婉兮何嘗不明白,語琴終究還是沒能放下小鹿兒去。婉兮所誕育的兩個皇子,都是交給陸姐姐撫養,可是小鹿兒卻是在這裡種痘而薨,再抬眼看見眼前這跟當年幾乎一模一樣的喜慶去,陸姐姐自終是擔心,怕當年的一幕再度重演。

婉兮高高揚起了頭,堅定道,「不會的!姐姐忘了,即便同是在這島上,還是要在五福堂里種痘,可是小鹿兒走後,咱們啾啾不也是平安送聖了麼?她們都是我生下來的孩子,啾啾還是女孩兒呢,圓子的體質本該比啾啾更好,咱們理應放心,圓子必定能平安順遂!」

婉兮的堅定,終於也給了語琴力量。

語琴也是扼腕道,「你說得對,皇子本應該比公主身子骨兒更硬實!小七和啾啾也都是在這兒種痘的,俱都平安,小鹿兒和圓子本應該能更穩當的!——若不是被人所害,咱們小鹿兒必定沒事!」

「那小鹿兒的離去,便不是天意!此時咱們只需幫圓子防住那起子小人,相信上天必定會護佑咱們圓子!」

婉兮深深吸氣,抬眸望向高天,「皇上正月里,特地叫咱們重看了他當年的那份心愿,『榑木初暉少海紅』,皇上在那會子已是將自己立太子的心愿作為新春的祈願,稟告給了上天。皇上是天子,相信天帝自會護佑。」

婉兮緩緩走到五福堂前,抬眸看五福堂窗外那株頎長秀雅的玉蘭。

「況且……皇上他就在這兒啊。皇上他,這些年來一直一直都守護在這窗邊兒啊。皇上便是每年二月都得謁陵去,便是不能每次都陪在孩子們身邊兒,可是皇上卻從沒從孩子們身邊兒遠去——故此,雖說這五福堂里曾有過叫咱們傷心的過往,可那不是天意,更不是皇上的粗失,所以咱們不該再怕這兒,更不能因為過去的事兒,就不相信皇上了。」

婉兮說到這兒,也已是落下淚來,「姐姐你說,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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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琴看見婉兮落淚,心下既難過,又自責。

她連忙止住了自己的悲聲,忙抽帕子來替婉兮拭淚。

「瞧我,這四十歲竟是白活了……你是兩個孩子的親娘,孩子都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我便是有幸撫養他們,可是我的心痛又如何與你相比去?」

「我這又何苦反倒惹你又難受起來?」

婉兮便也扯住了語琴的帕子,使勁兒地笑了出來,「姐姐不難受就好了。就當我方才是——苦肉計呢!」

「呸!」語琴無奈啐了婉兮一聲兒,「你那哪裡是苦肉計,你才是實打實地割肉之痛啊。」

婉兮忙抱住語琴,「我的好姐姐,咱們都不哭了,便也都別說這些了。咱們得替圓子查看周全嘍,叫他明日挪過來種痘,便一切都是穩穩妥妥的。」

桂元瞧著婉兮和語琴兩個落淚,也不敢說話,這會子好容易見兩位主子破涕為笑,這便趕緊上前打千兒回稟。

「回貴妃主子、慶妃主子,皇上有旨,十五阿哥種痘,必須萬無一失。若萬中哪怕有那麼一絲兒失了,那奴才就得提著腦袋去見皇上……」

「回二位主子,奴才奉皇上的旨意,不敢不加一萬個小心。奴才專門兒從打掃處、熟火處、景和門及御花園,抽調了四名勤謹能幹的瞻禮首領,以及四名瞻禮小太監,專門負責輪流值班坐更,晝夜隨時伺候十五阿哥的衣食起居。」

婉兮明白,這說的就是種痘期間,近身伺候在小十五身邊兒的坐更太監了。孩子的安危,除了在太醫手上,其實更在這班太監的手上。若太監有一個懷異心,那孩子就必定沒跑兒了。

婉兮欣慰點頭,「既是桂元總管你親自挑選的,我自放心。」

桂元恭謹一笑,「……奴才明白,十五阿哥身邊兒除了坐更太監必須牢靠之外,奴才說句不敬的,太醫們那邊兒也得抽隻眼睛盯著才行。」

「不過奴才只是宮殿監的總管,管不得太醫院這班大人們。不過奴才也不敢有半點的疏失,這便從御藥房裡選拔了一位首領,以及一個小太監,叫他們陪著太醫們一起看診用藥。」

「他們啊,雖說醫術上不敢跟太醫們相提並論,可是好歹在御藥房裡伺候的日子久了,於這醫術藥理的,全都門兒清。尤其太醫們便是要開方子,藥材卻必須都得從御藥房裡出,絕不准從旁的地方兒來的,他們自然都對這些藥材瞭若指掌,料太醫們也不敢動旁的心眼兒去。」

婉兮心便一緩,讚許地點了頭。

桂元又道,「除此之外,奴才叫自己手下的兩個小徒弟兒,專門負責跑腿聯絡之事。這兩個小徒弟兒,是奴才從小帶大的,奴才說一,他們絕不敢想個二去。貴妃主子便請放心,這『天然圖畫』本就是孤島一座,進出聯絡都由他們把著,這便不管是外頭誰想傳話給太醫、坐更太監們,奴才也敢確保,一個蒼蠅都飛不進來;而咱們不想叫外頭人知道的事兒,更是一筆一划都飛不出去!」

聽到這裡,婉兮心下終於有些明白,皇上為何單叫一個有些陌生的桂元,來總管小十五種痘之事。

原來這個人竟然周全仔細若此。

婉兮終於展顏微笑,「桂總管安排得甚詳,倒比我自己想得還要周到。桂總管,有勞你了。」

桂元忙跪倒謝恩,「奴才豈敢。」

桂元退去,婉兮攥緊了語琴的手,「姐姐方才聽見了吧?皇上當真安排得周詳,便是咱們想到、沒想到的,皇上啟程之前,已是都幫咱們想好了。」

語琴終於點頭,「……那我便,先帶著圓子過來轉轉。也省得他明天冷不丁過來,再害怕了。」

當晚,婉兮便聽玉蕤來報。

「姐……慶姐姐搬進『天然圖畫』去了。」

婉兮心下一顫,卻也用力點頭,「陸姐姐是擔心,圓子明兒挪進去會害怕,陸姐姐這才要親自搬進去陪著他。陸姐姐對圓子的心啊,一如當年對小鹿兒一般。有陸姐姐這般用心,我便也能放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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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四日,婉兮和語琴,帶著小十五登上了「天然圖畫」的小島。

小七、啾啾、拉旺等幾個孩子也非要都跟來。

這幾個孩子終是都種過痘的,想來也不妨事。再說有他們陪著,小十五也能更歡快些。婉兮便都帶著來了。

孩子雖說還小,可眼睛卻都是最「毒」的,一見島上這架勢,小十五便覺著不對勁,伸手死死攥住婉兮的手,「額娘,你別走。」

婉兮緊咬嘴唇,心就如同被撕扯著一般地疼。

語琴趕忙兒蹲下,抱住小十五,「圓子別怕,慶額娘陪著你一起在這兒。」

小十五抬眸望住婉兮,還是不肯鬆手,「我要額娘和慶額娘都陪著我,誰都別走。」

婉兮心下一顫,眼淚險些跌下來。

小七咬著嘴唇看著,忙上前扯住小十五,順勢將小十五的手從婉兮袍子上扯下來,攥進她自己手裡去。

「圓子你跟我來,我領你看看咱們這從前的家!」

語琴有些擔心,挑眸看婉兮,婉兮卻點了頭。

孩子們的心事,興許還是孩子們來解,才是最好的法子。

小七領著小十五的手走到五福堂窗外,指著窗內道,「你知道麼,我就是在這兒出生的!不光我,還有你九姐……當年額娘就住在這兒,春天帶我和你九姐挖竹筍;夏天就到蓮塘里採蓮花;秋天就爬到樓上看西山暮色;冬天還能在這島上直接到後湖上去玩兒冰!」

小十五聽著就傻了。可不是嘛,比他大的幾個孩子裡就他不是在五福堂出生的,其餘幾個都是。

拉旺也走過來,蹲下與小十五說,「你七姐姐說得對,這裡原本就是咱們在園子裡的家。不陌生,你不必害怕。」

小七朝拉旺盈盈一笑,抬手又指著窗外的玉蘭,「圓子你瞧,皇阿瑪!」

小十五滿心歡喜地抬頭去看,還以為當真是皇帝回來了。可是待得抬頭一看,竟是一棵在這二月里還有些光禿禿的樹,這便傻了,跑過去一把抱住樹幹,竟哭開了,「皇阿瑪,你怎麼變成樹了?皇阿瑪,你快變回來呀……」

小十五這般的童言童語,說得在場所有人又是笑,又是傷感。

啾啾咯咯笑了,騰騰跑過來,抱住小十五,「圓子真傻,皇阿瑪才沒變成樹呢!」

啾啾調皮,回頭瞧見福康安,便指著他叫,「圓子你瞧,皇阿瑪是被他給關到這棵樹里啦!」

福康安的性子,一向沒什麼不敢扛的,更何況這會子是對著小十五這麼個兩歲大的小孩兒。這便一抱膀兒,也不解釋,反倒一副「我看你能拿我怎樣」的桀驁模樣兒。

小十五便惱了,朝福康安舉起胖胖的小拳頭,「你敢!」

這麼一鬧騰,原本挺傷感、挺隆重的儀式,倒成了一幫孩子的過家家兒了。

婉兮無奈走上前來,忙抱住小十五,柔聲哄著,「別聽你九姐瞎說……你九姐啊,是欺負你小,逗你玩兒呢。」

小七也連忙摁住啾啾,不准啾啾調皮,扭頭瞪福康安一眼,「你的嘴這會子又長哪兒去了?也容得啾啾這麼編排你……平素與我拌嘴,那是一個頂八個,啾啾說你,你就啞巴了。」

福康安這便傻了,盯著小七,急著解釋,「我……我不是;我、我沒有啊。」

小七惱得跺腳,「還說!我自個兒有眼睛,我看得真楚。你還不認,當我是瞎的不成?」

福康安無計可施,急得原地都要蹦起來,末了只能狠狠一指啾啾,「都賴你!從小到大,你就知道害我!」

還是拉旺連忙扯了扯福康安的手,輕聲提醒,「那是公主……如今咱們都已長大了,已是君臣有別。」

福康安這才只得咬了咬牙,瞪了啾啾一眼,退開到一旁去。

啾啾終究也還小,這會子還不到五周歲呢,便也沒將福康安的急赤白臉放在心上,只拖著小十五的手咯咯地笑,「圓子你瞧,保保哥哥翻白眼兒啦~」

小十五也終於高興了起來,使勁兒點頭,「像個大白眼泡兒的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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