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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118、行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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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十五也終於高興了起來,使勁兒點頭,「像個大白眼泡兒的金魚……」

孩子們就是孩子們,這會子竟又都笑起來了。玉蕤便趕緊走過來,哄著一班孩子,「好啦,我的阿哥、公主們,時辰快到了,咱們一起陪十五阿哥進五福堂里玩兒,好不好呀?」

一幫孩子便都往裡走,玉蕤回眸沖婉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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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吉時已到。

此時已是日暮斜陽,夜色宛如青紗,徐徐垂下。

這樣柔軟的夜色,也濾去了這種痘儀式的緊張和莊嚴去。

申時初刻,桂元已經帶著幾位太醫捧著盛裝天花喜苗的瓷瓶,到「諸天總聖」的供桌前,供苗、拈香行禮。

在這「諸天總聖」的供桌上,擺鮮果五碗、乾果五碗、清茶三盅;以及供菜五碗、餑餑五碗、玉露霜五碗……一切供獻俱全,誠意真摯。

婉兮隔窗瞧著與如你帶著小七他們幾個孩子在說說笑笑,小十五的面上已經再沒有初時的緊張,她這便握住了語琴的手,「姐姐,此乃嘉慶,是為圓子種喜花兒。那咱們便自當歡歡喜喜的,也叫天上諸神看見咱們的誠心去才好。」

語琴用力吸吸鼻子,便也點頭,「你說得對,我便怎麼著,心下也都該謹記『嘉慶』二字。」

申時十分,婉兮與語琴手挽著手,也來到供桌前拈香行禮。

桂元帶領早已預備好的樂班,在香菸繚繞中,奏唱起禮樂讚歌來。遠處,燈彩絢爛,火樹銀花。

婉兮眸光輕掠,含笑在供桌前叩下頭去。

嘉慶,嘉慶……此為嘉慶之事,不准見淚,只有滿面笑容、滿懷欣喜,方襯得起這嘉慶之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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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行禮畢,桂元上前奏請婉兮還宮。

婉兮心下自捨不得,只是供聖的規矩如此。終究種痘儀式也屬滿洲傳統的「背燈祭」,閒雜人等,即便是生母,也只能退開等候,以免衝撞了痘神娘娘去。

婉兮忍著悲傷,囑咐玉蕤帶小七和啾啾出來,將小十五鄭重託付給桂元和太醫蔡世俊去。

婉兮忍著哽咽道,「前年九公主種痘,便是蔡太醫你伺候的。九公主那時雖送聖之後還有些反覆,可是蔡太醫你處置得當,叫九公主終於穩妥痊癒……若說太醫院裡種痘科的太醫,我心下對你最為倚重。我今日便將十五皇子託付於你。」

蔡世俊雙膝跪地,「微臣定竭盡一身所能,還請貴妃娘娘安心還宮。」

婉兮忍著難過,終是怕自己在小十五面前落淚,這便沒敢到小十五眼前兒去。只立在窗外,輕倚著那玉蘭樹,柔聲道,「圓子啊,你乖乖聽話,厄涅每天都會來看你,你慶額娘也在這島上陪著你。咱們就是跟痘神娘娘玩兒個藏貓貓,等你藏好了,這窗子和門就都重開了,厄涅就來接你,啊~~」

小七和啾啾一左一右握著小十五的手,也都道,「我們也都玩兒過了,且都贏了呢。你是男孩兒,倒不敢玩兒了不成?」

小十五這便一挺小腰杆兒,白白胖胖的小臉兒上滿是志氣,「圓子要玩!圓子也一定贏!」

婉兮這才含笑轉身離去。

桂元再率四位醫士,到供前拈香行禮。將之前供在供桌上的花苗取出,吹入了小十五的鼻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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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雖說是含著笑,保持著喜氣洋洋離開「天然圖畫」,回到「天地一家春」。可是回到寢殿坐定,關起門來,婉兮還是忍不住掉下淚來。

如何能不揪心啊?如何能不希望,由自己這個當娘的,去代替孩子遭那個罪啊?

知道婉兮自己在寢殿內關起門來是掉淚了,玉蕤也不便進去,這便也只得守在隔扇門外,親自陪著。

卻見玉蟬進來回話,說是胡世傑來了。

玉蕤也有些為難,低聲問,「胡總管可說了有何事?這會子……倒是該叫貴妃主子清靜些兒,不見人也罷了。」

「又或者當真有事兒,若是不要緊的,胡總管是否可回給我。待會兒等貴妃主子閒下來了,我再轉回給貴妃主子?」

玉蟬搖頭,「奴才如何不明白主子是難受了呢,這會子誰都不該放進來打擾……只是胡總管說,是來呈進皇上留下的賞賜的,這便唯有親自進呈給主子,不能轉交給別人。」

玉蕤倒是鬆了半口氣,「這會子也唯有皇上留下的物件兒,能叫貴妃主子寬心了。也好,等我先回一聲兒,你再去請胡總管進來。」

玉蕤走到隔扇門邊兒,小心地輕輕敲了敲門扇兒,「……姐,胡世傑來了。說是皇上留下恩賞。」

婉兮忙止住悲聲,從衣襟口裡抽出帕子連忙拭去淚珠,又轉向妝鏡看了看,急忙起身到臉盆邊兒,掬了把涼水拍在頰邊、眼上,這才吩咐,「叫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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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見胡世傑手裡擎著的物件兒之前,便連婉兮也猜不到皇上究竟給留下了什麼。

待得見胡世傑雙手高高擎了個長條兒的錦盒,婉兮心下倒是隱約有了些輪廓。

「……是畫兒?」

從乾隆二十五年的《宴塞四事圖》,再到乾隆二十六年的思永齋貼落,這幾年皇上命如意館連著畫了不少幅畫兒,婉兮瞧著這錦盒的尺寸和形狀,便覺著像了。

胡世傑忙跪奏,「貴妃主子慧眼如炬,更難得是懂皇上聖心。」

胡世傑一張天生冷臉,難得說這樣的話兒。婉兮知道這也是幫她寬心呢,這便也微微含笑,「我不但能猜到是畫兒,我猜啊,八成這錦盒裡就是一幅御筆歲朝圖去呢!胡總管,你倒說說,我猜對了沒有?」

婉兮想,皇上怕是將乾隆二十五年的那幅歲朝圖留下來,叫她在他不在的時候兒,心下難受了的時候兒,便可取出來看看。

沒想到,胡世傑卻是一臉的為難。

婉兮倒釋然一笑,「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你又何苦一臉為難,如此吞吞吐吐了去?」

胡世傑忙伏地磕了個頭,「不是奴才矯情,實在是貴妃主子說的對,卻又不完全就是那幅圖了。」

婉兮挑眉,「這又算什麼話呢?」

玉蕤也聽著有趣,便索性親自起身走過來,從胡世傑手裡拿走了那錦盒去,「我倒要看看,胡總管你這是賣什麼關子呢!」

玉蕤是在婉兮跟前兒,自不用那麼多規矩;況且玉蕤也是故意要逗著婉兮開心,這便先躲在牆角兒去,將那錦盒打開,畫軸展開了看。

看罷便是笑了,一拍手,「胡總管說的倒是沒錯兒!既是歲朝圖,又不是歲朝圖呢。」

胡世傑也是會心而笑。

婉兮都無奈了,只得嘆一口氣,「是我腦子不轉了,況且我哪兒猜得到皇上的深意去呢?你們兩個快告訴了我吧。」

玉蕤也是怕婉兮急了,這便趕忙含笑上前,將那圖軸呈現在婉兮面前。

婉兮不由挑眉。

果然不是她曾看過的那幅《歲朝圖》,而是一幅「行樂圖」。

而那幅圖上有皇上御筆的親題,「癸未新春,御題」。

癸未新春,便是今年的新春。既是癸未新春所作的圖,雖說不是《歲朝圖》,卻也是「畫在歲朝的圖」啊。

婉兮便笑了,「怨不得你們都說,是,卻又不是呢。」

胡世傑完成使命,這便含笑告退而去。

婉兮這才將整幅圖細細看來。

這是一幅山水為背景的畫,畫面左上方,山中有涼亭,皇帝穿著漢人衣裝坐在亭中,憑欄而望。

皇帝的視線,是望向山邊水上,曲橋上走過的一隊人。

隊前為五位嬪妃,隊後為內侍執扇、抱琴、捧盒,跟隨伺候在嬪位身後,宛若儀仗。

那一隊人中,若以前後兩端的人來分,自是嬪妃為主,內侍為輔;而那五位嬪妃之中,前四位都是駐足回望,為導引之意——便整隊人的焦點,連同皇帝的目光凝眸之處,都經由那四位嬪妃的回眸,而聚集在了那高扇之下,整幅圖中唯一正面向前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正是婉兮自己啊。

婉兮忽地站起,兩手捂住了臉,終是紅透了臉去。

玉蕤也都看懂了,這便咯咯笑起來,「姐,瞧你穿著漢家衣裳,可真是娉婷清麗,無人能匹!」

玉蕤仔細瞧著,又是一拍手,「姐你看,你在圖中,頭上戴的那枚鳳簪,正與皇上在乾隆二十五年賜給姐的那枚,是一模一樣呢!」

婉兮含笑凝眸,也是真真兒愛極了這張畫中的自己。

再也不是《宴塞四事圖》里,因西洋畫法重明暗立體,而將自己顯得有些過於瘦削的模樣兒;這幅圖中的她,眉眼清麗,更是自己熟悉的模樣。

尤其,這幅畫因是全身入畫,更是將她輕盈娉婷的體態,躍然紙上。

只是心下再歡喜,卻也不好意思再當著玉蕤的面兒自誇了——終究,玉蕤還只是貴人,故此不在這五位嬪妃之列。

婉兮便故意別開眸子,只去看皇上題在圖右上的詩文去。

她輕輕念出聲兒來:「喬樹重密石逕紆,前行回顧後行呼。松年粉本東山趣,摹作宮中行樂圖。」

「小坐溪亭清且紆,侍臣莫漫襍傳呼。胭脂未備九嬪列,較勝明妃出塞圖。」

「幾閒壺裡小游紆,憑檻何須清蹕呼。詎是衣冠希漢代,丹青寓意寫為圖。」

「瀑水當軒落澗紆,岩邊馴鹿可招呼。林泉寄傲非吾事,保泰思艱懷永圖。」

畫中又有畫工的款識為:「奉敕敬繪」、「臣金廷標」。

婉兮便笑了,所有的疑惑,都已瞭然於心。

婉兮歪頭望玉蕤,「這個金廷標,是浙江湖州人。他的父親是畫家金鴻。說起此人,倒有一段趣事兒——乾隆二十二年,皇上第二次南巡的時候兒,到了江南地界,這個金廷標以一介布衣之身,向皇上自薦,獻上他自己畫的《白描十六羅漢》冊。」

「我不懂畫兒,卻聽皇上說,此人善人物,兼花卉、山水,亦能界畫,白描尤工。故此他那《白描十六羅漢》冊,才得皇上賞識,召入京中,命入內廷供奉,入了如意館為『畫畫人』。」

「初進畫院的時候,金廷標只是普通的『畫畫人』,每月只有錢糧銀子三兩,公費銀子三兩,加在一塊兒才只六兩。不過,由於他勤謹,畫作又機趣頻出,叫皇上越發賞識,俸銀從每月六兩升為八兩;到乾隆二十六年,俸銀標準更是提升為十一兩,已是與畫院高手丁觀鵬同齊平去了。」

玉蕤聽得有些目瞪口呆,「原來是這個人!我倒是聽阿瑪說過,不過我彼時還不留神。」

婉兮揚眉,「何事?」

玉蕤便笑了,「因為這個金廷標今年正好兒父親故世,他向皇上請丁憂回鄉。皇上竟然准他全俸丁憂!我阿瑪說,便是前朝一二品大臣,因丁憂回鄉,因不辦差,通常也只賞給半俸;可是一個小小的畫工,皇上竟然下旨賞給全俸,太過特殊~~」

「我那會子不解,我阿瑪只過手銀兩此事,也不知道緣故。可我這會子啊,卻已是明白皇上的緣故了——這幅圖是在新春畫完的,那必定是在金廷標丁憂回鄉之前。就是因為這幅圖繪得好,將姐畫得如此娉婷秀美,皇上看了高興,這才賞給金廷標全俸回鄉的吧!」

婉兮垂首,心下已是悄然綻開小小春花兒。

不過她才不肯當著玉蕤的面兒認呢,便只指著那圖道,「他又不止是將我一個人兒畫得好看,你瞧,他將皇上、舒妃、陸姐姐,乃至容嬪和豫嬪,也畫得都好啊!」

婉兮這麼說,玉蕤倒也不好反駁了。可不嘛,畫中的舒妃、慶妃、豫嬪和容嬪,也都穿漢家衣裳,展現出於平日不一樣的風貌來,個個兒也都是風姿綽約。

不過自然,這五人當中,最為娉婷動人的,還是婉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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