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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119、行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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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姐穿漢家衣裳,果然格外娉婷好看。」玉蕤朝婉兮眨眼,「依我瞧著,皇上必定也是喜歡。要不怎麼會在姐跟十五阿哥的貼落上,畫了姐穿漢家衣裳的模樣兒,這會子便又畫了一幅去呢!」

婉兮垂眸含笑,輕咬唇角。

她想著皇上在南石槽行宮說過的,喜歡看她穿漢家衣裳的模樣兒;還說准她在他面前,偶爾穿給他看呢。

玉蕤的目光又滑過了另外四位嬪妃去,「慶妃姐姐穿漢家衣裳的模樣兒,我倒是見慣了的;倒是這回將咱們滿洲世家的舒妃、來自回部容嬪也都穿上了漢家衣裳,這模樣兒叫我看著都覺新鮮。」

婉兮的目光只滑過山亭上那憑欄而坐的皇帝身上。

呵呵,玉蕤說得對。出自滿洲世家的舒妃,自是從未穿過漢家衣裳;容嬪也是。可是這偏偏是這位出自滿人的大清天子,反倒穿這漢家衣裳的模樣兒,卻不少見;甚而可以說,常常見了。宮裡實在存了太多幅皇上穿了漢家衣裳的繪畫,從年少到此時,也同樣記錄下皇上面貌隨年月的更改。

玉蕤卻還是有些小小憂心,「只是……若這幅畫若叫皇后看見了,會不會又要借題發揮?她怎麼說姐,咱們倒是都聽膩了,也不往心裡去;可是她怕是又得往咱們兩位皇子的身上去轉……」

婉兮點頭,「不怕。這整幅畫上都是漢家衣裳,皇上、舒妃和容嬪都是,她若挑我,便也等於是在挑皇上。

「況且,皇上早解說得明白。」婉兮指向畫卷右上的詩文,「皇上說了『松年粉本東山趣,摹作宮中行樂圖』。只是臨摹南宋四家之一的劉松年所作的《東山絲竹圖》罷了,並非照著實景畫的。那畫中原本人物皆著漢家衣裳,那摹本自然也要如此穿戴。

「況且皇上在後頭的詩句中也明白說了,『詎是衣冠希漢代,丹青寓意寫為圖』,指明這只是臨摹宋畫的丹青遊戲罷了。若有人非要指摘,那便是她自己修為不夠了。」

玉蕤雖然是出自旗人翰林之家,卻終究對這宋代畫家的了解不多,這便有些迷惑,「劉松年,《東山絲竹圖》?」

婉兮含笑點頭,「倒是可惜這會子陸姐姐要陪著圓子,離不開。要不若陸姐姐在此,自能與你解說更多。我便只與你說個大概吧:晉代是迭出名仕的時代,山林隱居亦是名仕寄名山水的情懷所在。劉松年的原畫《東山絲竹圖》,便畫的是晉代大名仕謝安,曾在出仕之前,隱居在會稽的東山,宴樂山水的情景。」

「那原圖中畫的就是如此山岡回合、美蔭飛泉,謝安同諸佳麗步行橋上。」婉兮指著面前途中的幾位嬪妃,「正與這般情態相和。」

婉兮偏首,調皮一笑,「便是因這個典故,後來才有了『東山再起』一詞。故此這『謝安東山』可是個再著名不過的典,既有名仕隱居,寄情山水的灑脫;又有一旦出山便可左右天下格局的豪情。圖中之靜,全為後頭的波瀾壯闊作以伏筆;圖中山水,隨後就將成為江山風雲!故此,這圖中的情境和寓意,堪稱天下男兒的夢想所在。」

玉蕤便張大了嘴,「……怪不得皇上不選旁的圖來臨摹,卻選了劉松年的《東山絲竹圖》。這便隱含皇上便暫得片刻清閒,心中卻也懷天下的豪情呢!」

婉兮便笑了,指著那御製詩最後的幾句,「你說得對,瞧,皇上這不是寫了麼:『林泉寄傲非吾事,保泰思艱懷永圖』……皇上便是說啊,他可沒有謝安寄情山水的文人傲氣,皇上是以眼前的天下太平為珍惜,心中想的都是如何兢兢業業,叫這樣的盛世永遠綿延啊。」

玉蕤輕嘆一聲兒,「也便唯有姐才能在這幅圖中解讀出這樣多的故事來,便叫我瞧著,也只看見皇上寄情山水去了,卻沒能領會到『東山再起』,只以眼前暫時安樂卻是為天下大勢做伏筆之壯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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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婉兮這一指點,玉蕤也不由得將目光從畫中人物上挪開,移到皇上那長長的御製詩上去。

除了婉兮方才說與她的謝安東山的典故,與皇上的居安思危的心情之外,玉蕤倒是格外注意其中一句:「閼氏未備九嬪列,轎勝明妃出塞圖。」

玉蕤垂眸細忖,不由得便笑了,「我方才還想說來著,皇上這幅圖裡怎麼沒畫上皇后去呀?好歹皇后也是六宮之主,皇上不畫上她,若叫她看見了,還指不定又要鬧出什麼花樣兒來。我這便幅畫兒里去找,還以為皇后怕是沒在橋上,而是在岸上的哪處山水遮擋里呢……」

「卻原來,還是我眼拙了。皇上早說的明白,根本就是『閼氏未備』,那就是畫兒里本來就沒畫皇后啊!」

聽玉蕤如此解讀,婉兮便也忍不住撲哧兒笑了。

「閼氏」是匈奴的皇后名號,這裡的確可以指代皇后去。「閼氏未備」,的確可以解讀為皇后沒在啊。

婉兮也朝玉蕤含笑眨眼,「這兩句總要前後連貫起來解釋。後頭說《明妃出塞圖》,明妃便是王昭君。王昭君出塞和親,被封為『寧胡閼氏』,故此這兩句是說昭君之美。」

婉兮說著,頰邊微微一紅,「皇上是說啊,雖說王昭君和親去了,未能位列天子九嬪之位。可是即便如此,也沒什麼好遺憾的,因為這幅圖中的女子,相貌都『較勝』了王昭君去……」

玉蕤聽著便大笑,「皇上是說,他這位天子自己的後宮,相貌個個兒都比王昭君還要美麗去啊!」

婉兮含羞垂眸,「皇上倒是這般自信,這又叫我等如何當得起去?」

玉蕤做個鬼臉兒,「可著圖中,誰才是位在中心呢?皇上說他的後宮,美貌超過昭君去,那便是說誰呢?」

「去!」婉兮便連耳朵都紅透了,背轉身兒去,不肯搭理玉蕤了。

玉蕤便更是拍著手笑,「那便更說的通了!既然皇上是借這幅圖,誇讚誰誰貌美,超過王昭君去;那這樣的畫面里,的確就不該有皇后出現了……咳咳,若有她在,皇上哪兒還好意思夸下這樣的海口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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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心下自也是悄然地甜。

她想了想,便也點頭,「其實皇上這兩句,倒是有些突兀的。既然是臨摹人家劉松年的《東山絲竹圖》,說謝安格局天下、東山再起,又或者是山水之美,倒也罷了。怎地會忽然提到王昭君去呢?」

「朝代、人物、情境全不相關……可是皇上就這麼寫了,那最合理的解釋,倒就是你方才的理解。皇上啊,就是明白地說了,這幅圖裡就是不畫入皇后呢。」

「閼氏未備九嬪列,便是皇后不在這畫中的嬪妃中間兒啊。如果她以後見了非要鬧,那皇上自可以就叫她入了『九嬪』列罷了,到時候兒還看她自己是否願意了去!」

玉蕤柳眉一挑,便也聽懂了,笑得彎了腰,「可不是嘛!《禮記·昏儀》言周代后妃制曰:『古者天子後立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九嬪,只是天子妾室,位在皇后之下。倘若她自己非要位列九嬪,那就是自己不想要了正宮之位,非要當嬪御去了!」

「皇上便用這一句詩啊,便點明了這畫兒就是故意不畫她的;而她若要鬧,皇上將懟她的話都預備好了,看她到時候兒自己還敢鬧不?若鬧的話,皇上乾脆直接就如了她的意,貶了她的中空,叫她真當妾室算了。」

玉蕤說著都是冷哼一聲兒,「咱們大清,又不是沒出過廢后。皇后被廢,降位為妃,早已有之。」

玉蕤挑眸凝注婉兮,「姐……我怎麼忽然覺著,便從這句詩、這幅畫裡,皇上已經露了廢后之意了?」

婉兮心下也是忽悠一顫。

「玉蕤……這話總要小心,不該由咱們說。」婉兮握住玉蕤的手,「廢后是大事,無論上天還是百姓,也都有會埋怨皇上的。倘若發生這樣的事,皇上會承受太大的壓力——故此,我倒希望不至於。」

玉蕤便也是點頭,「姐放心,我明白。我這話必定小心守護著,絕不亂說與人去。我只是……」玉蕤抬眸望住婉兮,「我只是覺著,皇上便是為了咱們十五阿哥,為了皇上早已流露出的那份兒心意,便也得廢后去。」

「若不廢后,便有十二阿哥那麼個嫡皇子擋在前頭去,咱們十五阿哥將來反倒艱難。唯有廢了皇后,十二阿哥才不再是嫡子身份,那咱們十五阿哥將來承繼大位才能名正言順了去!」

婉兮深吸一口氣,抬眸望向窗外夜空,「……這會子我倒不想那麼遠,我啊,只想著眼前,只想著今晚。若上天當真有意,便先保著我的圓子平安送聖去吧。」

婉兮話音剛落,忽然見玉蟬玉蟬有些慌手慌腳地跑進來。

婉兮的心便倏地提到了嗓子眼兒,忙問,「可是五福堂有事?」

玉蟬都不敢說話,只是使勁點了點頭,「桂總管安排跑腿送信兒的那兩個徒弟,其中一人來了,說有話要回主子。」

婉兮忙看向桌上的西洋鍾。

才是酉時。也就是小十五種痘吉時才過了一個時辰。

這麼快就忽然有信兒傳來,難道說是小十五的身子對那花苗有不良反應,這便不好了?

婉兮腳下便一個踉蹌,抬手緊緊揪住領口。

「他人呢?叫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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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蕤心下也早已路謊成一團,這會子卻強撐著攔住婉兮,「姐!先叫我去聽聽他報的是什麼。終究他也是剛從五福堂過來,身上別帶了病氣去。」

婉兮覺著冷,身上開始打了輕顫,她卻還是堅定抬眸望住玉蕤,搖了搖頭。

「不……不管是什麼事兒,我都要親自聽著。」

玉蟬這便有些腳底下打哆嗦地出去了,不多時領進來那傳話的小太監。

婉兮只覺心口憋悶,已是喘不上氣來了,卻極力平靜,沉聲問,「桂總管叫你來傳什麼話?你喘勻了氣,這便回話吧。」

那小太監跪地下,不敢抬頭,看不見他面上神情,只能看見他因大口喘氣,兩肩都是一聳一聳的。

那小太監終於喘勻了氣,卻是猛然一揚臉,已是滿臉歡喜的笑,「回貴妃主子、瑞貴人主子,酉初二刻,伺候在十五阿哥身邊兒的瞻禮太監趙興邦來報,說十五阿哥打了個大阿嚏!」

婉兮卻因緊張,有些回不過神兒來,「打了個大阿嚏?那……可是五福堂里涼,叫圓子著涼了,啊?炭夠不夠用,若不夠,將我份例里的炭,這便叫內務府給調過去用!」

倒是玉蕤也有了前幾次皇子皇女種痘的經驗,這便定了定神,卻是伸手攥住了婉兮的手,輕聲道,「姐先別慌,我倒覺著,怕是好信兒!」

指頭緊緊扣住婉兮,卻是問那小太監的話,「……我只問你,桂元總管、還有醫士蔡世俊是怎麼說的?」

那小太監眼角都笑得上揚,「我師父與幾位太醫問了,蔡太醫說『看得阿哥脈息、精神俱好,至酉初起苗吉祥,陸續噴嚏十數次……」都說這阿嚏打得好,怕是那花苗已經在十五阿哥的鼻子裡成活了!」

婉兮大驚大喜里,便是一個搖晃,「什麼?這麼快,剛一個時辰,便已種活了?」

那小太監也是喜滋滋道,「我師父和太醫們都說,伺候過這麼多位皇子皇孫、宗室阿哥們種痘了,這麼順當的,咱們十五阿哥這還是頭一份兒!」

婉兮歡喜得腿又是一軟,險些跌坐在地。還是玉蕤眼疾手快,忙將一個繡墩拉過來,墊在下頭。

婉兮眼圈兒已是紅了,說不出話來。玉蕤便忙笑著喊,「賞!翠鬟、翠袖,快將我預備好的荷包都捧出來,賞給這位小公公,連同桂元總管,還有島上的太醫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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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鬟帶著小太監出去領賞了,婉兮終於放心落下淚來。

玉蕤也早已是滿臉的淚,笑著指著桌上那幅畫,「行樂圖,嘉慶……皇上這些詞兒用得可真好,這便叫咱們十五阿哥的事兒,從一開始就見喜了呢!姐可放心了,這事兒這樣順當,這便是上天在護著咱們十五阿哥呢。」

「那皇上的心意就沒拿錯,咱們十五阿哥自也能扛得起上天、皇上的期冀去!」

婉兮自己便也舉袖擦淚,這便也破涕為笑。

說來真是這樣巧,她剛還說,顧不上皇上廢后之意,只想著叫小十五順順噹噹出完了痘去呢……結果這麼快就來了喜信兒,那是不是說,皇上的立太子、廢后的心意,上天也是贊成,這便叫一切都如此順當了去?

可是婉兮卻也不敢大意,還是攥住了玉蕤的手去,「……終究才是第一天,便是花苗順利成活了,可是其後還有幾天去呢。咱們啊歡喜是應該的,卻也別這會子就以為已然萬事順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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