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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卷110、雙狐(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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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坐在窗邊,抬眸望向窗外的亭台樓閣。

雖然已是九月,滿目已經是秋日景象。雖已經沒有花紅柳綠,然則滿山層林盡染,那層層疊疊的金黃、絳紅,卻仍舊是這人間美景。不似女兒般嬌柔,卻有男兒般的慷慨。

婉兮忍不住想起當年九福晉為九爺畫的那幅畫兒,便曾那般用硃砂色墨皴染出秋色斑斕來。

時光易老,算算那都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一垂眸,半生的時光都走過了。

玉蟬走進來,抿著嘴笑,「回主子,內務府剛得了鑾駕那邊的信兒,說皇上明兒就到這邊兒行宮了。主子今晚早些歇息,明兒預備接駕吧。」

婉兮含笑點頭,「我知曉了。」

婉兮便也收起心緒,這便預備著早些歇息。

玉蟬卻還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婉兮抬眸,「有事兒便說,不必藏著掖著。」

玉蟬忙碎步又上前走了幾步,直到婉兮身邊兒,「……皇上從避暑山莊迴鑾,這幾日都在勾決各省罪犯。」

婉兮的心便也微微一顫。

好歹吉慶也是魏家人。

便是身為大臣,因犯錯被朝廷治罪,可是牢獄也好,流放也罷,終究不忍心是這般地被斬首啊……

婉兮深吸一口氣,儘量平靜抬眸,淡淡笑笑,「往年的慣例,皇上好歹都該在回到京里,才開始勾決各省刑犯。皇上今年怎地急著在迴鑾的路上,就已經開始勾決了?」

「皇上一路車馬勞頓,到了行宮卻不歇息,反倒還要勾決刑犯,當真是辛苦皇上了。」

勾決罪犯,以正刑典,這原本也是國之典儀,故此皇帝不能是在寢殿裡隨便就勾了,總要親自御行宮中的正殿,行過諸般儀軌,才在當值軍機大臣等陪同之下,共同完成此事。

這便總耗費時辰,更要謹肅而行,難免就要犧牲皇上不少歇息的光景去。

婉兮縱然竭力平靜,可是玉蟬又如何聽不出主子話語之間的酸澀呢。

玉蟬便小心吸一口氣道,「奴才想來,這怕也是皇上顧著主子的身子,不想叫主子傷心吧……」

婉兮垂下頭,竭力笑笑。

可不是嘛,若是皇上按著往年的慣例,當真回到京里再勾決,那她自然會聽到消息……屆時,如何能狠下心來,半點兒都不傷感去?

「皇上勾決刑犯,慣例都是按著各省逐次勾到。你可聽說皇上已經都勾決哪幾個省上報的刑犯了?」

玉蟬點頭,小心地看一眼婉兮,低聲道:「九月十三日,皇上在兩間房行宮,御行殿,開始勾到江西、雲南、山東、直隸、河南、山西、四川、雲南、貴州各省罪犯。一百一十餘人,予勾。」

「九月十四日,皇上駐蹕要亭行宮,勾到廣東、廣西、福建三省刑犯。一百六十九人予勾……」

婉兮雖說心下已經做了預備,去年因為皇太后七十聖壽,皇上施恩免勾決一年,故此今年是勾決兩年的刑犯,數目便自然不會少了。

可是聽見這兩筆數目,婉兮的心尖兒還是忍不住一顫,「一百一十餘人,再加上一百六十九人,這便是兩百八十人去……」

皇上一下子勾決這麼人去,顯見國法森嚴,那吉慶今年怕是逃不過罪責了。

婉兮不想叫玉蟬瞧出來她擔心,這便伸手去端奶茶碗。熱熱兒的奶茶,在這秋日的黃昏里,喝下去最是舒坦;可是婉兮卻仿佛忘了這奶茶原本有多熱,這便端起茶碗來,指尖兒便是一顫,竟將奶茶撒了些兒出來。

玉蟬也跟著一顫,忙揚聲道,「主子先別急!——皇上也有停決的刑犯!」

停決,便是今年未曾勾決。

「……停決官犯內。,河南斬犯一人。倫紀攸關內,直隸斬犯一人、安徽斬犯三人、江西斬犯二人、福建斬犯一人、河南斬犯一人、山東斬犯一人、山西斬犯三人、四川斬犯三人、雲南斬犯一人。又貴州情實斬犯三人……主子您看,便是判了斬監侯,可是皇上在勾決的時候兒,還是停決了這麼多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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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抬眸望一眼玉蟬,點點頭,極力笑笑。

「傻丫頭,停決是有可能被皇上赦免,卻又並不都是如此。還有是各省報上來,刑部查過之後,或是皇上覺著尚且有案情不清,交回各省繼續查辦的罷了。」

玉蟬咬住嘴唇,眼眶已是有些濕了,在婉兮腳邊跪倒,「是奴才該死,今兒本不該說這個,奴才也怕叫主子反倒懸心了。可是奴才也是忖著皇上忽然在途中便開始勾決,這情形與往年實在有些不一樣兒,奴才便擔心,擔心……」

玉蟬說不下去了。

婉兮點點頭,伸手拉住玉蟬的手臂,將她拉起來。

「我啊,自是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你就因為皇上忽然是在途中就開始勾決刑犯了,且今年吉慶又在此事當中,你便擔心皇上這樣做的緣故,就是要在回京之前,提前將吉慶勾決了……也省得回京再勾決,叫我知道了,反倒更加傷心了去。」

玉蟬的淚便跌落了下來。

「……奴才知道這會子說了,會叫主子傷心;可若是這會子不說,待得皇上回京之後,一切已經成了定局,那主子反倒更會難受。奴才這才兩相權衡,便還是覺著或許這會子先回明了主子去,更好些。」

玉蟬霍地仰頭,含淚定定望住婉兮,「皇上叫主子提前到南石槽行宮來接駕,那便是皇上還沒回到京里呢。那若皇上這會子改了主意,一切還都來得及!奴才忖著,這怕是主子僅剩的機會了……」

「如今主子懷著皇嗣,若主子肯向皇上求情,那吉慶大人未必沒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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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籠罩了下來,婉兮躺在被窩裡,雖說早就閉上了眼睛,卻實則始終沒能睡著。

玉蟬的話,一直在她耳邊迴旋。

官女子們子嗣為她著想,她也明白玉蟬的話自然也有道理——眼前當真是一個好機會,倘若她肯向皇上替吉慶求情,未必就全然沒有機會了。

終究吉慶並非自己冒銷虧空,只是看守下屬不嚴,這便的確存著情有可原之處。

婉兮輕嘆一聲兒,翻了個身去。

玉蟬是她位下的官女子,是玉蕤進封了之後,代替玉蕤成為她永壽宮掌事兒女子的。玉蟬不是那種在主子面前亂嘀咕的奴才,她實則性子爽朗,十分有趣兒。

玉蟬這回在她面前提這個話兒,不是玉蟬分不清輕重了,是因為這回是剛剛發生了安寧的事兒。

忻嬪的姐夫安寧在這四個月間,便迅速經過了忽然病逝——追封哀榮——罪證暴露——抄家革職、萬事俱滅的經歷去;倘若婉兮自己的族兄吉慶也這麼被斬了,那倒叫忻嬪又有話兒可說了。

那今年的原本的喜慶,便也打了折扣去了。

婉兮思來想去,夜色漫漫,這十五的圓月在窗外明晃晃地掛著,終是叫人難以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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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亦即九月十六日,皇帝鑾駕終於回到了南石槽行宮來。

婉兮因懷著身子,雖不用到行宮大門外跪迎,只含笑立在內廷門口接駕。

皇帝忙幾個大步奔過去,帶著滿面的笑,躬身扶起了婉兮來。

九月的秋陽照亮了皇帝的眼,他的薄唇一邊勾起,極力克制著歡喜,手指卻將婉兮的手肘攥得登緊。

「你來啦……可受累了?」

婉兮仰頭看住皇上。雖只是兩個月的分別,可心下的思念早已泛濫,這便終於眼睛相逢,心放下了,卻又因為歡喜而激越跳動了起來。

「……皇上放心,雖是行宮,可這南石槽行宮距離園子也沒幾步路;內務府的車馬安排得又周全,胡世傑的籌備又妥當,奴才哪兒能累得著呢?」

皇帝含笑點頭,此時當著這麼多人,便不多說話了。只是那隻攥住婉兮的那隻手卻再也沒鬆開,另一手則再自然不過地從婉兮腰後繞過去,回護地環住了婉兮的腰腹。

兩人這般相擁而立,各自偏首,四眸獨獨相對。

九月的秋陽也從高天之上,直冽地照射而下,落在兩人肩上、眼底。自有暖意浮生,情愫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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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皇帝,沒人能預料到婉兮竟然出現在此處。尤其是隨駕的內廷各位們,就更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一般。

待得看到此時眼前這一幕,隨駕的舒妃、穎妃、豫嬪、容嬪等人一愣之後,倒也都笑了起來。

雖說意外,可是見了是婉兮來,而不是旁人來,倒又不意外了。若是換了旁人,懷著皇嗣,又到了這個月份,皇上便不會叫來了。

可是婉兮,一向都是特例。

婉兮雖說懷著胎,且距離臨盆的日期不遠了,可是皇上在婉兮懷胎的時候兒,連江南都要帶著婉兮去;便是臨盆的日子更近的時候兒,也還是帶著她去了木蘭啊。那這個月份、還只是南石槽行宮這麼近,便是婉兮來了,自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其餘幾人里,新常在原本是在豫嬪位下學規矩,位分又低,自是也沒什麼旁的心思。

慎嬪著實有些驚詫,唇角囁嚅,有話想說。卻終究顧著自己的位分,硬生生忍下了。只抬眸,朝皇后那拉氏望去。

在貴妃面前,能不必遮掩的,也唯有皇后一人了。

果然,慎嬪一抬眸就看見了那拉氏滿是慍怒的臉。那拉氏緊緊盯著婉兮,整個身子都有些繃緊了起來。

只是這會子還當著皇太后的面兒,那拉氏不得不暫且按下怒氣,先送皇太后回了「於壽宮」去。待得安頓好了皇太后,那拉氏轉回身來,便遠遠衝著皇帝樂,「皇上這是做什麼?都到了南石槽了,距離京城也只剩一箭之地,明兒便怎麼都能回到園子裡了。」

「皇上今兒又何苦將令貴妃折騰過來?她好歹也懷著皇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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