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89、安瀾(畢)(2/2)
況且這疼,是自己的指甲摳著自己的肉,還跟指甲套摳肉不同,有一點兒宛若自戕一般的絕望。
「她最有手腕兒,最擅爭寵,我早就領教了多年,倒不奇怪。這會子的這個先兒被她搶了就搶了,我自然還能想出更好的法子來。我只是遺憾,我姐夫那麼好的名兒,正好用在海寧堤防這件事兒上,這本是一個多好的機會,卻被她給活活攪和沒了!」
忻嬪說著,一咬牙,忽地疾步便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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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容一驚,忙追上去,一壁疾步跟上忻嬪,一邊忙著問,「主子!主子這要做什麼去?主子好歹叫奴才也明白明白。」
樂儀也說,「主子有何吩咐,便叫奴才們去辦,主子何苦要親自走這麼急?」
忻嬪輕咬牙關,「你們這是做什麼!她是皇上的內廷主位,我也是皇上的內廷主位;就許她給皇上請安,難道不准我也給皇上請安了麼?」
「我偏不信這個邪,我就到水邊兒去等著皇上,當面兒給皇上請安!」
「主子!」
樂容和樂儀都急了,一左一右趕緊緊跑兩步扶住了忻嬪的手臂,「……主子便是想給皇上請安,又何苦非這會子?這會子她在呢,主子便是趕過去請安,又如何能如願以償?」
忻嬪輕咬牙關,「我從前也是這麼想的,這便傻傻冷了這麼多年。我如今好容易有了復寵的跡象,好容易陪著皇上來了江南,我便不能再如從前那般等著了。便是她也在,我也不能再迴避下去。」
「我就是要與她爭,就是要當著她的面兒去爭!終究我比她年輕十歲,我就不信我沒有終究贏了她的那天去!」
忻嬪心意已定,樂容和樂儀兩個都攔不住,忻嬪兩臂分別甩開她們兩個,踩著旗鞋已是大步流星下了假山,奔到了水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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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攥著婉兮的手,剛繞過那曲橋的九曲之處,走到水岸來。
忻嬪便已等在水邊兒,盈盈朝皇帝行禮。
「妾身請皇上的安,請貴妃娘娘的安。」
婉兮都忍不住微微眯起眼來,靜靜凝視著忻嬪。
——忻嬪已是急了
婉兮便反倒莞爾一笑,「忻嬪妹妹怎麼來了?可是在假山之上瞧見了我,這便下來給我請安?」
婉兮說著親自上前,扶住忻嬪的手肘,「忻妹妹太客氣了,我怎麼當得起。」
忻嬪尷尬一怔,兩隻手臂下意識想要避開婉兮的手。
她是需要有人來扶,卻等的不是婉兮。可是婉兮這麼搶先兒上前托住了她手肘,那皇上就算有心上來扶她,卻也沒有機會了不是?
忻嬪便尷尬地推拒,「是貴妃娘娘太客氣了。妾身怎敢有勞貴妃娘娘扶起?」
「瞧你說的,咱們姐妹有事誰跟誰呢?忻妹妹難道忘了,當年妹妹剛進宮的時候兒,曾經與我有多麼親厚?」婉兮卻柔中帶剛,依舊堅定伸手攥緊了忻嬪的手肘,順勢一提,倒叫忻嬪不便再使勁兒往下墜。
「那時候兒咱們姐妹共住在我的永壽宮裡,妹妹可是在瑞貴人進封之前,頭一個能隨著我住在永壽宮裡的姐妹呢……咱們那時候兒飯都恨不能吃同一個碗裡的,筷子都差不離兒要同一雙用了,又何論我只是扶一扶妹妹?」
婉兮說著回眸故意瞪皇帝一眼,「都是皇上忽然來了,倒叫忻妹妹措手不及,見了我反倒拘束起來,是不是?」
「皇上……忻妹妹可不想見到皇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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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嬪知道她自己忍過了,可是這會子實在再也忍不住,心下的火騰地就起來了。
她揚頭盯住婉兮,冷笑一聲兒,「妾身聽不懂貴妃娘娘說什麼呢!妾身怎會不想見到皇上?妾身分明就是特地來給皇上請安的!」
忻嬪說著冷不丁一側步,從婉兮手中掙脫,走到皇帝面前去重又行禮。
「妾身請皇上的安。妾身聽聞皇上今日親去巡視海塘堤壩,妾身是女子,雖說無力幫皇上穩定堤壩,可是妾身卻還是願為皇上分憂。」
「妾身祝願海塘安寧,江南海清河晏,皇上江山永固。」
心裡的話終於說出來了,忻嬪也悄然鬆了一口氣,唇角浮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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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微微含笑,淡淡聽著。
等忻嬪說完,皇帝方點了點頭,「海塘安寧……嗯,忻嬪你有心了。」
忻嬪聽皇上也用她的「忻」諧音了個「有心了」,心下便是一喜,這便引用《莊子》里一句,盈盈一禮,「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
忻嬪的話說到此處,婉兮自都是心下洞然明悉了。婉兮不由抬眸凝注皇帝。
總歸忻嬪這話,皇上信則有;若皇上不信,那便什麼都沒有。
便如吉慶這名兒,也絕不亞於安寧,同樣是個極好的口彩的名兒。可是皇上依舊能在皇太后七十萬壽之年,依舊治罪吉慶,判了斬監侯去。
故此這世上,沒什麼名兒能吉祥到保人性命去。能不能活下來,只在自己是否犯罪,那罪行在皇上心中又是否是必死之罪。
皇帝感受到婉兮的目光,不由含笑抬眸迎上婉兮的目光。婉兮故意瞪了一眼,這便轉開了去。
皇帝這才一笑,回眸去看向忻嬪。
「你說的好。天下安寧是百姓的心愿,也是朕的心愿。」
忻嬪心下歡喜更甚,便又是行禮,「聽皇上提到『安寧』,妾身倒是一時恍惚,竟想到妾身母家的姐夫去了,還請皇上治罪。」
皇帝唇角微微一勾,「你姐夫本來就叫安寧,且在你出生之前就已替朕在江南辦事,朕早就在意他的名字的彩頭,又治你什麼罪呢~~快起來吧。」
忻嬪便順勢又含笑道,「那妾身便也替姐夫給皇上請安。」
皇帝點點頭,「有心了,起克。」
忻嬪這才平身而起,卻是更向皇帝湊近了些,身子幾乎要貼住皇帝的手臂,「妾身記著皇上每次南巡,都是從蘇州赴杭州,然後從杭州迴鑾,還要再回蘇州。這便一來一回,皇上總要在蘇州駐蹕兩回。」
「妾身的姐夫如今在江蘇布政使、蘇州織造的任上,便總要有兩回接駕的機會,姐夫一向以此為殊榮,妾身的心下也實感聖恩。」
忻嬪說著哽咽了聲兒,「妾身的阿瑪曾做過兩江總督、閩浙總督,便無論是江蘇還是浙江,都留著阿瑪當年為朝廷盡忠的舊影……想來此時阿瑪在天之靈也必定一路向皇上叩首;」
「便是妾身的阿瑪不在了,可是江蘇還有姐夫多年盡職,相信阿瑪也必定能含笑瞑目……」
忻嬪的話,指向了當年的一樁舊事:乾隆六年,那蘇圖為兩江總督;彼時安寧為蘇州織造、江蘇布政使。因二人是翁婿的關係,那蘇圖還曾上奏本,懇請迴避。
倒是皇帝認為不必迴避,反倒鼓勵二人,說二人皆是可用之臣。
當年翁婿二人一同在江南為官,倒也曾是一段佳話。
只是那段佳話終究已是過去二十多年了,那蘇圖離世也已經十多年了,皇帝曾記老臣功勞,故此對忻嬪也曾頗為善待,只是……終究全都是淡了、忘了。
忻嬪此意自是重新勾起皇帝這一段記憶去。
皇帝輕嘆一聲兒,點點頭,「朕也沒忘記過你父親。江南能有今日海清河晏,你父親當年自有功績。」
忻嬪抬眸,眸子裡閃過粼粼淚花兒。
「如今的兩江總督是尹繼善大人,尹繼善大人叫妾身也時常想起自己的阿瑪。尹繼善大人也曾多年為封疆之臣,前後曾任多地總督;妾身的阿瑪在生時,也是曾為七省總督……」
忻嬪說著,淚珠兒便無聲落了下來,「只是尹繼善大人現在依舊在世,蒙皇恩,女兒也成了八阿哥的嫡福晉;而妾身的阿瑪卻已經……妾身此時置身江南,便更想到那一句『子欲養而親不待』之憾。」
皇帝點點頭,輕嘆一聲,終於伸手輕輕扶了扶忻嬪的肩。
「朕自然明白,故此這一次才帶著你一同南巡而來。不止今次,實則上次南巡,何嘗不也是此意——朕啊,就是想叫你也來你阿瑪曾經任職的舊地走一走,也能叫你阿瑪在天之靈看一看你,叫他放心。」
忻嬪膝蓋一軟,淚珠兒滾落,人也如花瓣兒一般飄落在地。
「皇上,皇上……妾身,妾身已是等了皇上太久太久了。」
婉兮噙著一抹笑望著這一幕,轉身就走。
「皇上與忻妹妹說話兒吧,妾身便不陪著了。妾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