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91、問你(畢)(2/2)
翠鬟立時就明白慶藻說的是什麼了。
慶藻說的是《紅樓夢》,是那大觀園後來的命運。
「……後來就是他們家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給出的主意,說能將那園子裡的田地、竹林的給包出去,叫婆子們各自有了營生,她們更為用心不說,還能給園子裡格外算出一筆進項來。這自然都是皆大歡喜的好事兒。」
慶藻說著便也笑了,抬眸望翠鬟,「我當日看到這一段的時候兒,只是賓服那家裡三姑娘的見識和魄力,卻又窺探,這書外頭的現實里啊,可不是人人都有這個魄力和本事的。」
「可是這會子我才知道,竟是我愚了;別說只是個大臣家省親的園子,原來就連皇上的圓明園,都早已經既照著這個路數辦了!而那個比那家的三姑娘更有膽色、更有魄力,更早就有了這個見識的人,竟然是咱們貴妃娘娘!」
慶藻說著止不住地讚嘆,「我從前還道,那位寫書的先生是怎麼想到這樣好的主意,是怎麼敢給一個養在深閨里的姑娘這樣的風範去;我這會子算是隱約明白些了——說不定那位寫書的先生就是因為知道了圓明園的這個故事,這才將現實里本有的真事兒,化用進了他的書里去呢。」
「這倒不是那寫書先生自己的首創了,而是化用了現實里的真事兒!」
翠鬟終是看過那書的,這會子聽慶藻一提起,便也不由得隨之神遊而去。
「……八福晉所言極是。那曹先生終究是宗學裡的先生,與一班宗室子弟交往極厚;也因為那曹先生自己本就出身內務府包衣佐領,也與內務府許多世家有所往還。而那圓明園都是包給旗人,收得的租子都是入內務府的銀庫,故此那曹先生必定是從宗室子弟、內務府世家子弟口中聽說過圓明園被包出去的事。」
慶藻面上的笑意點點抽去,終是靜靜抬起眼帘。
「這麼說,翠鬟姑娘果然是看過那本《紅樓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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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鬟這才如夢方醒,自知失言。
可是翠鬟卻並未驚慌失措。
唯有愧疚、黯然。
——她其實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再逃避也總要面對。
她不是沒有驚慌失措過,她在自己的腦海里、在噩夢裡,早已經驚慌失措過太多回。而當現實當真在面前展開時,她反倒已是平靜了。
她靜靜起身,靜靜在慶藻面前跪倒。
「奴才聽憑八福晉發落……八福晉若想罵幾句才能痛快,奴才這便洗耳恭聽;若八福晉想要打奴才出氣,那八福晉只要不打在臉上,只要不讓旁人看出來,那奴才也絕無半句怨言。」
翠鬟的冷靜,也叫慶藻冷靜下來。
慶藻垂首,指尖兒捻著手珠的穗子,「這麼說,外頭的那些傳說倒並不都是虛的。你在我與八阿哥大婚之前,是當真就與八阿哥相識的。」
「八阿哥必定心下極看重你,才會將那《紅樓夢》給你看。他有多金貴那本書,我心下十分清楚。」
翠鬟說不出話來,也只能使勁點頭,承認下來。
慶藻便不由得苦笑,「你知道八阿哥與你的這一節,倒叫我想起那書里的哪一段兒了麼?想必你心下也想到了——自是寶玉與黛玉偷偷兒一起看《會真記》的那一幕啊。」
慶藻苦澀地閉上眼睛,「……這世間的痴情男子,唯有將最不能示人的禁諱之書,方與自己最為在意之人分享。八阿哥對你的模樣兒,真真兒是與那寶玉對黛玉,是一模一樣兒。」
翠鬟心下狠狠一顫,面上已是盡數都是蒼白了下來。
慶藻攥緊了指頭,竭力地笑,不想叫自己失態,「誰是那多愁多病的身,誰又是那傾國傾城的貌;又有誰,才有了那一品夫人的命?我到這會子才推演明白,從大婚以來的種種,八阿哥為了你,當真擔足了那多愁多病身去;翠鬟姑娘你娉婷貌美,言行品性倒有貴妃娘娘幾分去,自當得起傾國傾城貌。」
「而我呢,好歹也因為婚配皇子,而為我本生額娘贏得了一品夫人的封誥去,那便當說的是我吧。」
慶藻抬眸望住翠鬟。
「呵,呵呵,那咱們三個,倒都算得上是適得其所,誰都不算太委屈了去,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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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女子,同是十六歲的年紀,誰都是這一生剛剛情竇初開。
便這樣地遭遇在一處;而慶藻,更是因為墜馬,而遇到那樣大的失去……
這一刻的翠鬟只覺慚愧,無顏再為自己分辯半分。
她唯有伏地,「千錯萬錯,都是奴才的錯。是奴才不知好歹,痴心妄想。」
慶藻用力吸吸鼻子,竭力地笑,「翠鬟,我想過要恨你。外頭的那些傳言全都傳得有鼻子有眼兒的,而我墜馬那天偏又那麼巧,就是你第一個奔出來救我——那便足以證明,我出事的時候兒,你就在左近窺視。」
「便因為這個,我都有太多的理由去相信了外頭的那段傳言——便如傳言所說,就是你,因為恨我嫁與八阿哥為福晉,斷了你的夢想去,才叫你心生恨意,在我的坐騎上動了手腳……」
翠鬟黯然緊緊閉住眼睛,「八福晉,奴才自認該死。只是若八福晉當真聽信這些傳言,奴才死不足惜,卻會連累永壽宮裡兩位主子……奴才不願主子們被外人編排去。」
「八福晉只要了奴才一條狗命去,奴才願聽八福晉發落,生死皆無怨。」
慶藻也是黯然垂下淚來,「你竟想死?你竟容我要你的命去?」
翠鬟緊緊咬住嘴唇,也是落下淚來,「……奴才這些日子,生與死,又有何區別?」
慶藻聽了也是一聲哽咽,「我懂了。你是說,你與八阿哥本有情意,可是八阿哥與我成婚,你後來的日子裡要眼睜睜看著我與八阿哥一處……你其實寧肯死,你其實那些日子已經跟死了沒有分別。」
翠鬟用力點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慶藻點頭,再點頭,「是我拆散了你們……」
「不!」翠鬟落淚,膝行上前,抱住慶藻的腿,「奴才再糊塗,也不至於去這樣想福晉。福晉何嘗知道這些?福晉自己又何嘗能自己決定這一切?」
「奴才若說,只說造化弄人。奴才反倒因為福晉人品,而為八阿哥慶幸……有福晉陪在八阿哥身邊兒,奴才已可放心,更願放手。」
慶藻有些意外,喉頭又是一梗,卻已是伸手翠鬟的肩頭抱住。
「翠鬟……也同樣是因為你這樣的人品,又讓我怎麼會相信,是你害我?若是你害我,你彼時又何必自己跑出來救我,那豈不是反倒為自己擔上了嫌疑去!」
翠鬟終是一聲哽咽,哭出聲來,「奴才也是該死,彼時心下尚且對福晉有些耿耿於懷,總想知道福晉究竟有何過人之處,這便偷偷尾隨福晉,窺視在畔……只是當福晉墜馬的一刻,奴才已經來不及多想什麼,心內唯有一個念頭:奴才決不能叫福晉在奴才眼前出事。」
「否則奴才便對不起福晉,更對不起八阿哥啊……」
慶藻與翠鬟兩人相擁而泣。
慶藻哭了半晌,舉袖拭淚,「好了,咱們不哭了,都不哭了。這些話說開就好了,後頭的事兒,還得咱們都冷靜下來,才能商量得明白。」
翠鬟便也收住悲聲,抬眸凝視慶藻,「福晉吩咐就是。」
慶藻垂下眼帘,「我也與你說句實話:我倒不怕別的,便是有你與我相爭,我若當真想斗,也並非沒有法子來制你;可我怕只怕,咱們兩個之間當真鬥起來,連累的不只是永壽宮的兩位主子,更有八阿哥。」
「而一旦八阿哥聲譽因此受損,自然有人從中漁利。那對咱們來說,豈不變成了親者痛而仇者快?」
翠鬟也是用力點頭,「奴才和兩位主子擔心的何嘗不也是如此?」
慶藻便將眼角殘餘淚痕盡數抹去,「……若當真鬧到那般地步,那我的身子就也白壞了。都說吃一塹長一智,我摔了那一下子,便是摔沒了將來有孩子的心愿,卻何至於叫腦子還不清醒些兒?」
翠鬟一驚,忙含淚勸解,「福晉千萬別這樣說……福晉還年輕,身子儘管好生調養,將來必定還有機會的。」
慶藻苦笑,「就因為我還年輕,這樣一摔才反倒更會摔壞了根基去……翠鬟,我的身子我自己心下有數兒。我與你說這個,不是叫你替我難受,我只是想叫你知道,我現下已是十分清醒。」
慶藻饒是這麼說,可還是深深吸了幾口氣才說出下面這句話:「翠鬟我只問你,你可願代替我,為阿哥爺開枝散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