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00、磕打(畢)(1/2)
婉兮若說不緊張,自不是實情。
可是若說緊張到亂了分寸,卻也早已不是她此時這個年歲還至於的了。
婉兮只沉靜地坐著,雖說指尖也略有些涼,可無論面上還是心底,卻已經都沒有太大的波瀾。
總歸,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退一萬步說,若是皇太后的兵與水都來勢洶洶,叫她一時無法抵擋的話,她也還有旁的法子去。
她便只微微半垂臻首,只等著皇太后先開口罷了。
.
皇太后每當面對婉兮,總想抽菸。
旗人家的老太太啊,當韶華已去、子孫成人之後,面對那寂寞到空洞的時光,煙杆子便成了最親近的依靠。
老太太還是愛抽關外的旱菸,那醇厚的關東煙是青條水煙比不了的。她閒暇解悶兒可以抽水煙,可是輪到犯愁動腦筋的時候兒,便還是想抽一口勁兒大醇厚的關東旱菸去。
可是老太太分明已經抓起了銅鑲金的菸袋鍋子去了,卻忽地挑眸望一眼婉兮,還是給撂下了。
她只叫:「安壽,去給我沏一碗釅釅兒的茶來!」
婉兮便起身,半蹲一禮,「還是妾身來吧。」
皇太后卻仿佛堵了氣,「令貴妃,你坐下吧!宮裡又不是沒有奴才了,如何能叫你這位貴妃親自勞動了去?」
婉兮也不惱,反倒回頭輕笑,「今兒是安頤姑姑去傳的妾身,妾身帶著小十五一路進來,也只見安頤姑姑忙裡忙外地伺候……妾身便忖著,安壽姑姑怕是今日不當值。」
「妾身也說句直率的話:安壽姑姑在皇太后位下伺候了這麼多年,可沒有皇太后的好福氣去,這幾年年歲也大了,眼見著便越來越少到皇太后跟前來立規矩。妾身雖在貴妃位分,可在安壽姑姑面前也是晚輩,這會子又哪兒有叫安壽姑姑來伺候,而妾身卻坐著看著的道理去?」
婉兮說罷也不等皇太后允准,自自然然走到茶案邊兒,手腳麻利地沏茶。
皇太后心下也不由得嘆息一聲兒,這便哼道,「你倒留神!這一路走進來,原來還有工夫兒去瞅我宮裡的人,顯見著你倒是心靜如水嘛!」
婉兮便忙活茶,便含笑道,「皇太后駐蹕暢春園頤養天年,能得皇太后傳召,前來伺候,妾身高興還來不及。」
皇太后哼了一聲兒,倒也無話可說了,便只瞟著她,看婉兮沏茶。
只是眼睜睜看見婉兮不聽話,可沒往茶碗裡多放茶葉,而只是普通的用量,絕沒有符合「釅釅兒」的要求去。
皇太后便皺眉,「要沏茶便好歹按著我的嘴來!我方才的話,你倒給擺到哪兒去了?」
婉兮也沒慌,更沒往茶碗裡續茶,反倒是從容不迫將茶沏好了,穩穩噹噹端著茶碗轉身走回皇太后跟前來。
「皇太后愛喝濃茶,愛抽關東旱菸,您老人家便是天下至尊至貴的母后皇太后,可是這兩樣兒愛好,倒是與任何一位旗人家的老太太都沒什麼分別呢。妾身進宮前,伺候在祖母膝下,每日裡也是看見祖母放下菸袋鍋子就喝『茶山』,喝夠了茶就又舉起菸袋鍋子來了。」
皇太后輕哼一聲兒,「那你怎麼還沒從小就學會怎麼伺候老人?老人抽完了旱菸,嗓子眼兒都發乾,便更愛喝一碗釅釅兒的茶來,你怎麼反倒不聽話?」
婉兮輕嘆一聲兒,「妾身其實從小兒,也是這麼唬弄祖母的……」
旱菸、濃茶,都是旗人家的老太太們缺不了的,那是一種依賴,也是一種麻痹,可是但凡心下明白些的兒孫,都知道這兩樣兒其實對老人家並不好。
婉兮當面兒都直說了「唬弄」二字,也沒說明緣由,可是皇太后卻只瞟了婉兮一眼,便也沒多說什麼,只別開了眼去。
——終究老太太心下也明白這個道理去啊。
小輩兒在濃茶、旱菸這事兒上的「唬弄」,其實不是不盡孝,反倒是用心至誠。
婉兮見皇太后別開了目光去,這便含笑將茶碗小心地擱在了皇太后手邊兒的炕桌上,又屈膝一禮,這才緩緩走回座位坐下。
皇太后雖沒說話,卻還是抬手拿起茶盅來,用茶盅蓋兒撇了撇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垂首去喝了一大口。
婉兮自笑了。
.
也許是一口茶入喉,叫皇太后心緒平和了些,老太太放下茶碗才哼了一聲兒,「你倒自信,我說沏茶,你就去動手了。你不擔心自己選錯了茶,不入我的口麼?」
婉兮卻是毫不遮掩地搖頭,「妾身進宮二十年,雖少有機會到皇太后駕前伺候皇太后用茶,可是妾身卻也好歹時常伺候皇上用茶……這世上從來都是母子連心,只要是皇上喜歡的,那必定是從皇太后那兒承繼來,或者從小耳濡目染來的。故此妾身只要按著平日伺候皇上的手法兒來沏茶,相信必定也能入得了皇太后的口。」
婉兮這麼說,皇太后也不由得揚眉,倒是沒法兒反駁了。
婉兮眼帘輕垂,幽然含笑道,「況且皇太后宮裡所用的茶葉,都是皇上親自挑選了呈進來的。以皇上的孝心,皇上挑選的,自然都是皇太后愛喝的;能每日擺在皇太后宮裡的,自必定都是皇太后喜歡的。故此啊妾身只管大膽地去從中隨便挑就是了,必定每一樣兒都是皇太后素日愛喝的,自不擔心入不了皇太后的口去呢。」
皇太后也只能嘆息了,嘖嘖一聲道,「令貴妃,進宮二十年,你這張嘴是越發會說話兒了。」
婉兮坦然抬眸,含笑頷首,「皇太后萬壽慶典之時,皇上都能率領皇子皇孫彩衣而舞;妾身可惜連跳舞的本事都沒有,便也只能多學說幾句舒心的話兒,以盡孝心。」
皇太后心下更是迭聲的嘆息,抬眸凝注婉兮,「你這些年為皇上開枝散葉,幾乎一年都沒歇著。這就是你最大的孝心了。」
婉兮含笑起身,又是緩緩行禮,「這都是皇上的恩典,也是皇太后的恩典……憑皇上對皇太后的孝心,倘若不是皇太后的允准,妾身又哪兒能有這樣的榮幸去?」
皇太后終是點了點頭,「你坐下吧。都這會子了,還要親自替我沏茶,倒難為你了。」
婉兮便也俏皮偏首,目光落在皇太后擱在一邊兒去的菸袋鍋子上,「是皇太后更體恤妾身,先為了妾身都放下了菸袋去。那妾身怎麼還不能伺候皇太后喝一碗茶呢?妾身沒那麼身嬌肉貴,妾身更是打心眼兒里珍惜能親自伺候皇太后的機會。」
.
重又落座,婉兮自然看得出,皇太后雖說面上還是陰沉似水,可是她老人家的態度已經絕沒有剛一開始的冷硬去了。
也許是隨著年歲漸長,婉兮反倒越來越能體諒到老太太的立場去。
或許是因為她自己也有了兒子,將來也會成為人家的婆婆;又或者是因為自己也快四十了,越發明白人越老反倒越像個小孩兒去的道理,要不民間怎麼都叫「老小孩兒」呢。
故此啊,當著這位老太太的面兒,她便再不似從前那些年的防備、緊張去,反倒開始懂得如何順著老太太去說話,而不再是句句頂撞、字字不讓了。
甚或退一萬步說,老太太都年過七十了,便是老太太說錯了句什麼,叫她委屈了點兒去,又有什麼打緊呢?都到了這個年歲,終究已是古來稀了啊。
說一句就說一句唄,掉不了塊肉,更不至於影響了皇上與她的感情。
.
皇太后又喝了口茶,婉兮明白,老太太也是在猶豫,也是在拿捏分寸。
有老太太這這樣兒,她心下已是知足。
若換了當年的老太太,對她哪兒有眼前這份兒小心翼翼去?老太太這份兒小心翼翼,其實便是已經用言語之外的方式,展現出了老太太對她的在意去。
即便,這是老太太自己都未必能注意到的。
皇太后放下茶碗,這才緩緩道,「前兒皇帝來請安,說到要定王公之女予封之例。你是貴妃,如今你已只在皇后一人之下,故此這事兒與你也說說,倒是應該。」
老太太的話題竟是從這兒說起,婉兮雖說意料之外,倒也並未驚訝,只是垂首靜聽就是。
皇太后眯眼凝視婉兮,「王公之女皆有位分,皆食俸祿。王之女獲為郡主,公之女或為多羅格格,皆按品級不同,享受俸祿。」
「但年久宗室漸多,而親屬亦漸疏遠。若不立定節制,則親疏無由區別。皇帝與宗室大臣議過,都認為嗣後除親王郡王之女,仍著照例外;貝勒以下,止封嫡出一女。」
「其餘之女俱照庶出例。庶出者,照媵妾所出例。著永著為例。」
婉兮心下也是微微一晃。
大清終究與漢人的嫡庶觀念有所區別,原本在大清初立、入主中原不久時,子女的嫡庶尚且沒那麼嚴格。雖說從在關外的年代起,嫡子與庶子在承繼爵位世職、家業的時候兒是有所區別的;可是在女兒這塊兒,區別倒沒有明文成規過。
這幾乎是婉兮頭一回聽說在宗室女兒的品級上,這般明文地區分嫡庶了去。
皇太后眯眼凝視婉兮,「貴妃,你倒是說說,你對此事是怎麼看?」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