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82、水色天光,還有你(畢)(1/2)
永琪心下也是難受。
他當然明白,額娘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可是額娘終究是女子,心計自然無法與皇阿瑪相提並論。故此額娘安排出來的一些事兒,叫他總是如鯁在喉;當年歲越大,這種感覺便也越發明顯。
他有些時候兒真想勸額娘罷手,他長大了,該如何來爭奪那個儲君之位,他自己有計劃、有本事來完成,已經不需要額娘來幫襯。
可是幾次相與額娘說明白,終究卻還是說不出口。
他是額娘唯一的孩子,是額娘唯一的指望啊。他明白額娘對他的心意之重,他也知道自己若是明白說了,額娘必定會傷心。
他便想著,那就退一步,暫且不攔著額娘,只小心替額娘收拾著殘局,將一切額娘沒有顧慮周全的地方兒,都給補足了,這便也就沒什麼了。
只是隨著年歲漸長,他越來越發現,額娘留下的空子也來越大,而他也越發來不及一一補全了。
直到這次事兒發生,他才更是警醒:原來額娘的許多算計早已脫出了他自己的計劃軌跡,讓他都來不及提前預防,一旦事發連他自己都被蒙在了鼓裡!
他心下便陡生惶恐:額娘一輩子不受寵,由此可見,額娘便也必定是一輩子都沒能猜對過皇阿瑪的心意;那額娘為他所做的這些,是不是早就瞞不過皇阿瑪,皇阿瑪便是為了他而沒有發作,卻不等於皇阿瑪在心裡沒有為他減了好感去……
「額涅!」永琪在愉妃面前噗通跪下,「兒子長大了,如今凡事已經都能為自己計議;兒子還是求額涅,從此安心靜養,便將兒子的事交給兒子自己打算吧!」
.
兒子竟然向她說出了這種話,愉妃一個踉蹌,身形尚未站穩,眼淚卻已然滑下。
「交給你自己?永琪啊,你是長大了,如今翅膀兒硬了,便也看不上額涅這些年為你的所付出的一切了,是麼?可是你再聰明,你也終究不在內廷居住,你是住在北邊兒的兆祥所啊!那內廷發生的任何風吹草動,你又如何能知曉?」
「你皇阿瑪又不止你一個兒子,這後宮裡每個有兒子的主位,都在為自己的兒子而計劃著……你又見不到她們,若沒有我替你盯著,你又怎麼能知道她們都在做什麼,你又該知道該怎麼防備,啊?」
愉妃抹一把眼淚,伸手攥住兒子的手臂。
「你若不叫為娘替你盯著了,那你還能指望誰,啊?是你嫡福晉鄂凝的堂姐鄂常在,還是英媛的堂姐瑞貴人,啊?她們一個從來就沒得過寵,阿瑪還被你皇阿瑪給賜死了;另外一個,心根本就不往你這兒想,人家想找的是更大的靠山,看重的是另外的一個皇子!」
「永琪啊,你不讓為娘幫你,那這後宮裡還有誰肯什麼都為了你打算,什麼全都為了你啊?」
永琪也是黯然神傷,跪在地上也跟著垂下淚來。
這些年的經歷匯總起來,他是相信皇阿瑪是看重他的。否則當年在永珹、他與永瑢一起去祭祖陵的時候兒,將最要緊的都安排給他去了呢?
只是那時候兒的時光還早,令貴妃還沒有誕下皇子來……
額娘的話問得好,他心下也曾在後宮掂量過旁的人去。鄂常在和瑞貴人自然是最先挑入他腦海的。可是鄂常在與瑞貴人比起來,鄂常在便幾乎沒有任何的分量了。
他不能否認,他心下更指望的還是英媛的這位堂姐;在前朝,也越發倚重英媛的母家。
可是只可惜瑞貴人是在令貴妃宮裡學規矩,最後得以進封的,那瑞貴人便一向只將令貴妃和令貴妃的孩子當成自己的親人,倒比與他更為親近。
這會子當著額娘問起來,他便只能暫且按下心上的疑慮,緩緩道,「額涅縱然憂慮令貴妃額娘,可是小十五終究還小,如今也剛滿了周歲兒而已。故此這會子兒子偏寵英媛些,便也是在向瑞貴人展示誠意。」
「相信假以時日,瑞貴人必定能被兒子的誠心感動。更何況,」永琪倏然抬眸,盯住母親,「此時皇阿瑪都已經五十一歲了……額涅啊,倘若皇阿瑪這個時候兒有了什麼三長兩短,他難道會將這江山大業交給一個剛剛周歲的小兒去麼?」
「故此,兒子在與小十五比較之間,兒子還是攥著十幾年的優勢去的。這十幾年的時光,難道還不夠兒子感化瑞貴人麼?到時候兒只要後宮有瑞貴人,前朝和內務府有觀保、德保兩兄弟,那兒子的事,自然便可期了!」
永琪說罷小十五,這便輕鬆下來些,「至於皇后額娘的永璂……呵,縱是嫡子,可是兒子卻也漸漸看得明白,皇阿瑪對小十二便沒有看順眼的地方兒。功課上比不過永瑆而挨訓斥,騎射上也總當被當侄子的綿恩給搶了風頭,永璂不甘心,卻又贏不過,便幾乎天天都是哭咧咧的,皇阿瑪每次見了他都懶得多看他一眼去了。」
永琪膝行上前,抱住母親的腿,「額涅,兒子說這些,還不能叫額涅暫且放下一顆心來麼?」
.
愉妃聽得明白,兒子說了這麼多,看似是叫她寬心的,可是內里卻實際上還是堅持叫她別再管他的事。
故此這一刻,便是兒子抱著她的腿,她的心下卻又哪裡能有歡喜去?
她的兒子啊,是抱住了她的腿,可是他的心,卻要從她這兒狠狠兒地離開,就要越走越遠了啊。
「你說小十五還小,你還有十幾年的優勢去?你以為,你用這十幾年來偏寵英媛,就能感動瑞貴人幫襯你去?」愉妃嗓音沙啞,隱隱低笑,「可是我的兒啊,你難道忘了,你皇阿瑪回京那天,是什麼日子,啊?」
「是十月初六,正好就是小十五的周歲兒啊!(昨天筆誤寫成十月十一回到圓明園了,親們更正印象哈。十月十一日是從圓明園回宮,十月初六已經回到圓明園了。)」
「你皇阿瑪早不回,晚不回,為何偏偏趕在十月初六這天回來?這一回秋獮出發的時候兒,日程被大雨耽擱了那麼多日子,那理應再晚十天才能回來才對。那小十五周歲兒的時候,你皇阿瑪和令貴妃就都還在路上,本應該錯過才是。」
愉妃冷哼一聲兒,「不過是個小皇子的一周歲兒,別跟我說不能錯過。便是今年還是皇太后的古稀整壽呢,可是跟你皇阿瑪的齋戒日子撞了,你皇阿瑪不是也下旨將原本應該在十一月二十五正日子舉行的慶賀禮,提前給挪到十一月二十二日了?那一個小皇子的周歲兒,便是往後延幾天再抓周,自然也沒什麼不行的!」
愉妃哀哀地拍著永琪的肩膀,「可是你皇阿瑪啊,卻非要趕在正日子回來呢……那孩子剛剛周歲兒啊,你皇阿瑪就看得比皇太后的七十古稀整壽更重,永琪啊,你心下該有點數兒啊。別再以為他年幼,你還真當自己還有十幾年的優勢去怎的?」
.
愉妃沒說錯,皇帝十月初六日,恰恰在小十五滿周歲的日子趕回了圓明園。
不過終究是剛剛回到圓明園,便是語琴、穎妃和內務府已經提前替小十五預備下了抓周的晬盤去,可是終究那晬盤裡最要緊的玉器、以及代表皇帝心意的物件兒都還得等皇帝回來才能親自賜下。
婉兮實則心下已經做好了預備,便是抓周沒辦法進行得有多隆重,倒也不打緊了。至少在今年這日程不斷被大雨延誤的年頭裡,皇上已經是挪開、改掉了太多安排,已是正日子趕回來了,她便沒什麼不知足的了。
回到「天地一家春」,婉兮剛與語琴、穎妃、婉嬪她們見面,一把抱住小十五;而啾啾也跟小七姐妹兩個抱成一團的時候兒,不想胡世傑就來傳旨,說皇上請婉兮到「思永齋」去。
這一路奔波,婉兮已是累了,況且剛剛與孩子們重逢,這正捨不得離開呢。
況且思永齋又不近,都不是在圓明園的老園子裡,而是在後來新併入的長春園裡呢,從「天地一家春」過去,便是坐轎,還要轉船,也要走好一會子。
「我才不想去呢~」婉兮難得耍賴,抱著小十五就滾到炕上去,背對著胡世傑,「你去回了皇上,就說我累散腳了,走不動。」
胡世傑也忍著笑,低低垂首道,「皇上說,貴妃主子若不去的話,那就是想讓皇上親自來扛著。那奴才這便回去請皇上移駕,來扛貴妃主子?」
語琴等人便也都笑著啐,「皇上這會子叫你去,必定是與小十五周歲兒有關的安排。瞧你還拿喬了不去,我等都要替皇上轟你出門兒了!」
這一層意思,婉兮心下其實有底兒。皇上就是皇上,她就知道皇上才不會輕易就這麼叫小十五的第一個生日這麼潦草地過去了呢。
更何況皇上安排這個地點是在長春園,跟圓明園老園子這邊兒還有距離,這就方便暗中悄悄布置,也能瞞過留在京中的語琴、穎妃她們,還能不叫旁人也窺知了。
婉兮忸怩了一會子,還是起身換了衣裳,這便抱著小十五一同坐轎朝長春園去。
.
長春園便是當年曾經叫舒妃咬牙切齒,險些就此誤入歧途的那座「故園」。長春園原本是舒妃曾祖明珠家裡的老園子,後來明珠家族敗了,到舒妃祖父揆敘這一代給抄家之後,長春園便被沒入內務府,成為了圓明園的新園。
「思永齋」是在長春園水中小島上。北邊岸上,便是有著萬花陣、大水法的「西洋樓」。
思永齋為七間工字大殿,前殿七間後殿五間,中穿堂三間,後殿並有西抱廈。在思永齋東側別院,還建有皇帝於乾隆二十二年第二次南巡時,在西湖南岸曾臨幸過的汪氏宅院而仿建的「小有天園」。小有天園是以按比例畏縮的方式,將汪氏園林全都收入小小一園中。皇帝稱讚這種手法「縮遠以近取,收大於小含」,尺度雖小,仍追求形神俱似,纖毫必現,包括通過機關設備營建的噴泉也能夠發出類似幽居洞泉瀑的清音。整個小園內內「疊石成峰,激水作瀑,泠泠琤琤」,是長春園五處仿建江南園林中最小最別致的一座。
這座園子不光模擬江南造園,更寄託了皇帝對於江南的一番宏意——「吾之意不在千里外之湖光山色應接目前,而在兩浙間之吏治民依來往胸中矣。」這種微縮景觀作為江南吏民的一種象徵,時時提醒皇帝對這一地區加以關注,由此園林景致也和帝王對國家社會的關懷聯繫到了一起。
思永齋後還有一座圓形魚池,池中有泉眼,在冬天也不會全部凍封。魚池北邊閣樓上懸黑漆金字匾額,為皇帝御筆親題的「山色湖光共一樓」,可見此處景致之精妙。
思永齋極得皇帝鍾愛,是皇帝在長春園中的寢宮。
.
終於下了船,婉兮抱著小十五,小心地登上小島。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