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卷116、海棠讓與石榴紅(1/2)
乾隆二十八年的大年初一,正好兒是小十六大滿月,婉兮也出了月子的第一天。
皇帝親御乾清宮,賜宗室王公等宴。
內廷主位、宗室福晉們,便也齊集坤寧宮賜宴。
因這還是婉兮與小十六第一次正式出門兒見人,一時間整個坤寧宮中的女眷們都將婉兮母子當成了焦點,這便都圍攏在婉兮母子身邊兒,說的話題也不離開婉兮和小十六母子二人。
這都是天倫之樂,皇太后看著倒也歡喜。唯有那拉氏的心下越發的不是了滋味兒。
尤其這是坤寧宮家宴,她這個皇后是要親自上大灶煮福肉祭祖的,堂堂正宮便得自己在灶台邊忙碌,卻眼睜睜看著一般妯娌、侄媳婦等在那邊坐在大炕上笑語連天。
倒像是叫她這個正宮皇后來伺候一大家子,她自己成了奴才,而那一大幫人都成了主子,什麼都不用忙,只需打扮得妖妖嬈嬈,鶯鶯燕燕地說話兒就夠了似的!
幾個司祭、司胙的內管領下的福晉伺候在那拉氏身邊兒,幫那拉氏燒鍋、煮水、燉肉、灌血腸,手不敢閒,卻也個個兒都發覺皇后主子不高興了,這便個個兒心下更是小心翼翼。
偏這會子十二阿哥永璂還不在坤寧宮裡。
從去年正月初一起,滿了十周歲的十一阿哥永瑆、十二阿哥永璂;以及成婚了的皇長孫綿德、皇次孫,都已入乾清宮家宴。
故此這會子整個坤寧宮裡,可就小十五、小十六兩個皇子了。任誰喜歡還是不喜歡的,此時再沒有旁的孩子,也都只能圍攏在這兩個孩子周圍了。
終於燉好了福肉,那拉氏親自陪皇太后,將福肉供奉在祖宗板兒上。一轉身,便從方才那獨在灶膛旁忙碌的廚娘,又回復為高貴的正宮皇后。
婉兮帶領眾人,起身再度正式給皇后行禮。
眾人歸座,那拉氏與婉兮的座位,一左一右分別挨在皇太后坐席邊兒。
身為兒媳婦,那拉氏不能入座,只得站在地下給皇太后斟酒布菜;那拉氏同樣自己也已經是婆婆,故此她那桌邊兒上,永璜、永珹、永璂、永瑢、永璇幾位皇子的福晉,也都站立著伺候在旁。
這樣大的陣仗,自是叫那拉氏面上面上頗為受用。
況且著後宮裡,是這天下最為嫡庶有別的地方兒,只要有她這個皇后在,便唯有她才是皇子們的母親。所有的皇子福晉都只能在她席邊伺候,而不能到皇子生母跟前兒去;便連令貴妃的皇子長大娶了媳婦兒,那媳婦們也同樣只能在她席邊立規矩,而不能到令貴妃那邊兒去……想到這兒,那拉氏的心便更覺暢快了。
她便立在皇太后身邊兒笑著,爽朗地道,「老四、老五、老八的媳婦兒倒也罷了,終究自己還沒當婆婆呢,該立的規矩也就立著罷了;倒是老大媳婦兒,你就不必了。你自己如今也已是當了婆婆的人,難不成叫綿德的媳婦兒也守在你的空桌子旁,等著伺候你,自己倒不敢坐下了不成?」
那拉氏指的終究是如今皇子皇孫里唯一的親王福晉,也是身兼皇長孫媳婦、皇上唯一的嫡外孫女這特殊身份的阿日善。
誰不知道阿日善的身份呢,這便也都齊聲附和。
伊拉里氏因為有了這麼個兒媳婦,心下自也是再沒有什麼不滿意的,這便也水順推舟,就行禮謝恩了。
那拉氏又對永瑢的福晉道,「還有老六的媳婦兒,也不必在我跟前立規矩了。如今老六終究已是出繼慎郡王,封了貝勒,那老六媳婦兒你便應該去伺候慎郡王府的幾位老福晉就是了。」
永瑢福晉是九爺兄長傅謙的女兒,雖說也有些尷尬,不過好歹是名門閨秀,這便行禮而退。
那拉氏這才又不慌不忙瞟了愉妃一眼,「其實……老五媳婦兒,按著我自己的想法兒呢,你倒是也不必在我席邊伺候了。終歸我又還沒坐下,你站著也是干站著;況且你還有母妃在列。你母妃就老五一個兒子,便也就你一個兒媳婦兒,你不到她席邊伺候,她便也沒人兒伺候了,我瞧著倒也怪不落忍的。」
愉妃聞言尷尬不已,鄂凝也不敢抬頭,只得垂下了頭去。
倒是愉妃極快地平靜下來,輕笑一聲道,「雖說永琪是我生的,可所有的皇子都一體是皇家子孫。鄂凝服侍主子娘娘,也是理所應當的。」
「況且就算鄂凝不在我席邊伺候,我這兒又不缺人手,好歹自己位下還有這麼多官女子和婦差呢,也不差什麼去。」
那拉氏輕哂一笑,心下已是足夠舒坦了去,這才不慌不忙轉頭去望婉兮。
「這會子瞧著,還是令貴妃有福氣。雖說兩個皇子還都沒長大成人,可是今日卻能懷抱著一起樂呵,倒是盡享天倫。」
婉兮靜靜聽著,欠了欠身。
這句話只是起興,那拉氏的重點自是在後頭呢。
果然那拉氏揚聲一笑,「不過今兒瞧著這些兒媳婦、孫媳婦們啊,我倒忍不住有些替令貴妃著急。想小十五、小十六將來能成婚的時候兒啊,還得十二三年去,就更別提將來還有孫兒娶妻的年歲了……哎喲,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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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氏這話落地兒,但凡聽見的,臉上都忍不住微微變色。
那拉氏這是想說誰等不到了?是令貴妃,還是小十五、小十六這兩位皇子?
說來也巧,欽天監也剛給了小十五種痘的吉時,就在二月。聯想到了一塊兒去,這便越發叫婉兮錐心地疼。
婉兮便是忍不住揚眸一笑,「主子娘娘多慮了,主子娘娘多福多壽,是一定能等到這一天的!」
那拉氏聽懂了婉兮的暗諷,不以為忤,反倒揚聲大笑,「令貴妃說的沒錯兒,我自然等得到!」
婉兮便也淡淡笑著迎住那拉氏的目光,「妾身不敬,好歹還比主子娘娘年輕八、九歲去。若以天壽,主子娘娘能等得到,那妾身理應也等得到。」
「不過話又說回來,想要擎著兒孫的小心,又何必非要等到他們娶妻的一天?便是孩兒們現在還小,可是該有的孝心,他們又何嘗有半點兒短了?」
婉兮說罷笑著親自抱著小十六起身,也朝語琴遞了個眼神過去,語琴也攥著小十五的手,兩位母親、兩個孩兒一同向那拉氏行禮,「小十五和小十六,給皇母拜年了~祝皇母福延千歲,長命不竭。」
那拉氏冷笑著盯住婉兮、語琴和兩個孩子,不由得冷笑,「好啊,小十五和小十六的禮,我今兒受了。我自等著他們將來大婚之日,還要帶著各自的福晉,到我眼前兒來行大禮叩首呢。」
那拉氏說著走到婉兮面前,看似親手扶起婉兮,實則卻是冷笑著壓低了聲音,「令貴妃你放心,身為皇子嫡母,我一定會好好兒教養兩個皇子。我會比你,更上心的。」
婉兮霍地仰頭,「皇上已經下旨,小十五交給慶妃撫養。而小十六剛滿月,還不勞主子娘娘費心!」
那拉氏將婉兮的手肘捏緊了些,「撫養是撫養,教養卻是另外一回事。你們便是當生母和養母的,卻也終究都不是嫡母!宮裡的規矩森嚴,兩個孩子等上學了,自然都要每日到晚先到我宮裡來請安……那他們兩個的功課,自然由我過問。」
婉兮的心咚咚地跳得激烈了起來。
宮中規矩如此,她無從反駁。可是今兒從那拉氏這話里,便已經不難想像到將來兩個孩兒要受的磋磨去!
這般大年初一的喜慶里,婉兮的心下卻陡然生起一股冰寒來。她緩緩抽回手肘,掙脫那拉氏的掌握,這便起身站直,目光與那拉氏齊平。
「主子娘娘方才不是說誰會等不到將來?妾身是不敢說將來自己究竟還能走多遠……可是妾身卻敢說:主子娘娘,妾身一定先為主子娘娘送行!」
「你!」那拉氏心下也是陡然一晃。這多年來,這是令貴妃對她說過的最狠的一句話!
可是婉兮卻依舊站得筆直,盈盈而視,毫不閃躲。
倒是皇太后在那邊看著不對勁兒,揚聲道,「皇后、貴妃,你們這又是說什麼呢?我老了,耳背,你們倒是高聲大嗓些兒,叫我也聽聽。若有好玩兒的,倒叫我也跟著一起樂樂。」
婉兮揚眸一笑,反而故意在那拉氏面前又是蹲禮,大聲道,「妾身還請主子娘娘先行……」
那拉氏惱得攥起拳頭,「你,好大的膽子!」
婉兮卻笑,偏首含笑望向皇太后的方向,「皇太后問話兒呢,難道主子娘娘不想回話兒麼?可是皇太后也說了,隔著遠,皇太后老人家聽不清,那咱們難道不該走到皇太后近前去?」
「宮裡尊卑有度,那自然是主子娘娘先行。妾身說錯了什麼,惹得主子娘娘不快了?」
婉兮再度蹲身為禮,再度嗓音清脆道:「主子娘娘請『先行』,妾身『恭送』主子娘娘!」
那拉氏惱怒更熾,伸手點指婉兮,「令貴妃,你,大逆不道!」
倒是皇太后那邊兒都聽不下去了,蹙眉挑眸盯住那拉氏,「皇后,你這是怎麼了?你是皇后,乃為六宮之首,令貴妃請你先行,怎麼倒被你說成了『大逆不道』?」
「難不成,你今兒轉了性,倒是想叫令貴妃先行,你堂堂宮中反倒願意跟在令貴妃之後去了麼?」
眾人也忍不住都議論起來。
「皇后娘娘這是……瘋了不成?」三丹也忍不住與愉妃道。
愉妃終於跟著出了一口惡氣,這便也抿嘴而笑,「我瞧她就是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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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後來,還是皇太后令福海到乾清宮去,將永璂給請了回來,叫永璂奉著他母親先回宮歇著而告終。
皇帝知道有事兒,稍後便也跟了過來。
皇太后自不便親自與兒子說兒媳婦的不是,卻也不便叫自己宮裡的女子、太監們說,這便抬眼看了看,還是叫了綿德福晉阿日善來說這事兒。
阿日善的身份自是特殊,如今綿德為長房長孫,可是上頭終究還有個嫡子永璂呢,故此阿日善得了這個機會,自也沒提那拉氏說什麼好話去,便是將方才那拉氏那種乖張的樣子都描述了出來。
皇帝蹙眉,「她這是怎麼了?」
說著轉眸望向坤寧宮那兩口大灶去,自言自語道,「難不成是之前忙著灶火,這便被煙氣給熏著了?」
見皇帝瞧過來,之前陪著那拉氏一起忙碌的那幾位司胙、司祭的內管領福晉和婦差們,都趕緊跪倒回話兒,「……皇后主子之前一直親力親為,怕是疲乏了。」
皇帝這便點頭,「哦,看來就是這麼回事兒了。」
皇帝說著走到皇太后身邊兒,輕輕拍著皇太后的脊背,幫皇太后順氣兒,「皇額娘息怒,皇后終究也四十五歲的人了,今兒是忙碌得緊了,累著了。」
皇太后便也是嘆口氣,「我何嘗不能體諒她去?可是今兒好歹大年初一的,令貴妃和小十六又剛出了月子,皇后就指著令貴妃那麼大吼大叫的,便叫我看著也不得勁兒。」
皇太后還是拍了拍皇帝的手,輕聲道,「說到根本,我覺著皇后還是吃了令貴妃的醋,傷心你又給了令貴妃一個皇子。而她啊,四十五了,眼見著就快撤掉綠頭牌的年歲了,可身邊兒只有一個永璂。她這是心下不好受了。」
「皇帝,你好歹也對她再體諒、溫柔些兒。你叫她好好兒的一個皇后,獨守了這些年的空房,你當我真不知道是怎的?」
皇帝垂首,淡淡笑笑,「好,好。皇額娘放心,兒子自會竭力對她好些兒。只要她也肯安安靜靜,別再在兒子面前也這麼大嚷大叫的,兒子倒也不至於容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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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兮回到座位,今兒雖狠狠教訓了那拉氏一回,可是她卻樂呵不起來。
語琴瞧著不對勁兒,這便低聲問,「她之前又與你說了什麼?」
婉兮一向顧全大局,今兒若不是那拉氏口出惡言,傷及兩個孩子,婉兮自也不至於叫那拉氏如此下不來台。
婉兮垂首,緊緊攥住袖口,「……她說,便你我是生母和養母,可是皇子的教養,終究還是她這個嫡母能做得。她說,等將來兩個孩子進了學,她會親自過問他們兩人的功課!」
「她敢!」語琴自也惱了,「她怎麼磋磨永瑆的,咱們都是看在眼裡。不過好歹永瑆更多是跟永璂小哥倆兒之間的不和睦,她這回這麼早就放話出來要磋磨咱們小十五和小十六去?那我便第一個容不得她去!」
回想起方才那拉氏的威脅,婉兮這會子還是氣得心頭直晃。
「我早說過,後宮爭鬥若不能避免,便與我怎麼著都行,就是不准動我的孩子!我與她之間當年的那一筆舊帳還沒算完呢,她今兒大年初一的、我剛出月子就這樣兒給我當頭一棒……」
語琴也連忙攥住婉兮的手,「她自是故意的,就是不想叫你高興。你千萬別中了她的埋伏,這會子若氣急了,奶水就該都回去了……那倒是委屈咱們小十六了。」
婉兮也是大口吸氣,竭力平穩下來。
「道理我自是都明白,只是著實忍不下這口氣去。」
語琴篤定道,「小十五你便放心交給我,我便是拼了自己這條命,也絕不叫她得逞。九兒你只管顧緊了小十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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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廂,皇帝自是也聽皇太后絮絮叨叨地將之前的情形說了個大概。
皇帝長眸微眯,抬眼望著依舊立在那拉氏席邊,空空站著的幾位皇子福晉。
皇帝便點點頭,「你們皇后額娘身子不適,叫小十二陪她回宮去歇著就是了,倒無大礙。這會子你們皇后額娘不在席,可是你們貴妃額娘還在呢。」
皇帝的目光朝婉兮輕柔地飄落過來。
「皇后不在,理應貴妃主持。只是今兒你們貴妃額娘剛剛出了月子,身子也還是虛弱,不能勞累。朕便將你們貴妃額娘交給你們幾個。叫她坐著,你們聽她的調遣,替她跑腿兒,將今兒的席面兒都顧好了吧。」
幾位福晉都是名門閨秀,在家裡也都是當家的,這便都樂得伸手管一回坤寧宮的家宴,這便互相看一眼,便都急忙棄了那拉氏的殘席,來到婉兮席前行半蹲禮。
「媳婦們給貴妃額娘請安……」
皇帝這麼遠遠的目光飄來飄去,又做出這樣的安排來,叫婉兮之前還氣得砰砰跳的一顆心,倒一時生不起氣來了。
婉兮只得抬眸朝皇帝那邊兒望去……雖說都老夫老妻這些年,這一四目相對之間,婉兮還是忍不住心頭小鹿亂撞,兩頰已是熱了起來。
皇帝滿意而笑,也知道婉兮當著眾人不好意思,這便收回目光來,又小心哄了皇太后幾句。
皇太后倒也氣順了,哼了一聲道,「你乾清宮那邊兒還沒散了席,你便不必擔心這邊兒了,快回去吧。別讓宗親大臣們久等了,也免得人家笑話你後宮裡頭不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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