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91、恩愛兩不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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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叫醒婉兮,甚至不捨得弄出任何一點響動,只這樣靜靜立在榻邊,垂眸看著她的睡顏。
雖然已是四十九歲的人,雖然已經因為生育過那麼多孩子而顯得憔悴,可是她睡著的樣子,卻依舊叫他捨不得挪開眼睛。
——他喜歡看她這樣恬靜安然的模樣。
在這後宮裡,所有的深宮女子,也許都要每一日都如履薄冰吧?出身於內管領下,又是漢姓人的她,尤其如此。
從進宮的第一天起,便落入那些自以為是的主子們的算計里,都想將她當做棋子,目的亦不過是希望藉由她,來給她們自己爭得他的注目!
這些年過來,她的命運終於不用落在別人的掌心裡,不必在旁人的算計下生活;可是她卻因為位分一日比一日高,他對她的依賴也一日比一日加深,她終究還是又扛起了領袖後宮的重擔來。
那個她曾經深深不喜歡的後宮,寧肯裝作摔傻了也要離開的地方,卻終究要她費盡心力來統領,來捭闔,來平衡。
後宮穩,前朝才能安,他這個天子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地全心處理朝政國務。
這些年他無論經歷多少挫折,第一次金川之戰,還是第二次金川之戰;以及平定準噶爾、平定回部,再到土爾扈特部的東歸……他這一生里,所有重大的功業,都是她執掌後宮之時,陪著他一同經歷,一起完成的。
從三十歲到六十歲,他作為一個男人,一生中最好的年華,都是她陪著他一同走過。
可也因為如此,她太累了。她將後宮裡的一切都默默扛起,從不在他面前言說,他便是盡力關注她,小心護著她,卻也終究不能做到面面俱到……
如今她病了。這病是來自她的年紀,卻又何嘗不是來自她這些年的疲憊?
眼見她這樣睡著,分明是令他心急的昏睡,可是他卻看見了她面上久違了的恬靜和安然……
或許,從這一點上來說,她若能這樣一直睡去,說不定卻也反倒是對她最好的,是不是?
他悄然攥緊拳頭——其實,若能選擇,他也想就這樣睡去呢。
不用再每日裡殫精竭慮,不用再從未睡到過日上三竿,不用再時刻觀察身邊的大臣,不用再——用自己一個人的肩膀扛起這偌大卻沉重的江山!
可是他又知道,他不能啊。
因為此時,金川之戰尚未完全平定;小十五那孩子,雖說成婚,卻還未在朝政國事上摔打過。
這個天下,還有太多太多的事,等著他乾綱獨斷,容不得他有一日的懈怠。
他便是想睡,此時,卻也沒有這個資格啊……
「爺?」
婉兮朦朧醒來,看見獨自立在暗影里的皇帝,忙出聲輕喚。
暖閣雖不大,卻這樣空,看著他這般煢煢孑立,她的眼已經疼了。
「爺既來了,怎麼不叫醒我啊?」婉兮有些坐不起來,便也不勉強自己,只伸手過去。
皇帝忙走上前來,攥住她的手,含笑在她炕沿兒坐下。
「爺也剛進來,見你睡著,正想著該使個什麼法兒,作弄你一回。」
此時的皇帝,又褪去了花甲天子的沉肅,還是從前年輕淘氣時的模樣。
「是尋根頭髮,還是乾脆拔自己一根鬍子,去捅你的鼻眼兒呢?」
婉兮徐緩笑開,「爺……龍鬚不可拔。」
皇帝忍住嘆息,依舊堆一臉的笑,「爺也怕疼~~鬍子哪兒能跟蘿蔔似的,想拔就能拔啊?那從皮里生生給扥出來,可不是一般的疼。」
皇帝當真跟眼前就要生拔鬍子似的,捂著下巴頦兒,一臉的扭曲。
婉兮原本覺著眼皮沉,要睜開眼都需要千鈞力似的,可是這會子叫皇上給說的,反倒覺著睜開眼皮不費勁兒,真正費勁兒的是拔鬍子了。
婉兮忍不住輕聲地笑,「爺那是龍鬚,蘿蔔怎麼比呀~」
皇帝見她又笑,心下鬆口氣,這才放下手來,握回她的手去,「算了,反正你醒了,爺正好就不拔了。」
婉兮用力睜大了眼,凝望著皇帝,「爺……怎光說鬍鬚,卻忘了辮子呢?」
大清男子蓄辮子,最講究一根辮子編得油光水滑,辮梢都要光潔齊整。
如今皇上有了年紀,頭髮不可能如年輕時候那樣好了,有時候編辮子的時候難免起些毛刺兒。梳頭的太監都要小心用抿子蘸些梳頭油,將那毛刺兒給抿回辮子裡頭去。
可是今天,皇上的辮子還是毛了。
皇帝連忙轉身,想給擋住。
歲月不饒人,他都到了這個年歲,心下的哀痛必定折射在身子上。他身為天子,又是大正月里,不敢叫自己臉上太多顯出哀慟來,可是頭髮卻還是泄露了他的心跡去。
他縱然還不至於一晚發白,再說他到了這個年歲,頭髮本來已經白了;不過這辮子發毛,卻是怎麼都擋不住的了。
因心痛而憔悴的,不止他這個人,反倒先是他的頭髮啊。
都說「情絲相繾綣」、「結髮夫妻」,頭髮對於伉儷而言,總是情愫的表徵。
人心枯槁,頭髮便也先一步枯萎了。
可是他嘴上卻含笑說,「哎呀,都是穿端罩的緣故,辮子跟那黑狐的毛針互相摩擦著,這才將辮子給摩毛了。無妨無妨,待會子叫梳頭太監進來,給爺重新抿一抿就是了。」
婉兮含笑點頭,從不肯拆穿皇上的心意去。只是她卻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帶著祈求地抬眸鎖著他,「爺……我想替爺梳一回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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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顫,心下已是抖成了一團。
他知道,九兒沒有他這般精通醫術,可是九兒的心卻一向是七竅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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