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卷91、恩愛兩不疑(2/2)
他知道,九兒沒有他這般精通醫術,可是九兒的心卻一向是七竅玲瓏。
此時她的病情已然到了何等地步,她便是不用醫術,心下怕也是有了預感。
可是他卻不想要這樣預感,更不想坐實了這樣的預感去啊!
他便笑,將婉兮的手按下,放回被子上去,用他的掌心罩著。
「不用你!待會兒爺自去傳梳頭的太監。你且好好兒躺著。編辮子看似不費勁兒的事,可是卻總難免耗神。這樣的小事,自留給奴才們辦去!」
婉兮輕輕一笑,又抬手扯住了皇帝的袖口,「人家就想給爺梳一回辮子麼……人家知道,自己的手笨,繡花繡不好,辮子也經常編擰勁兒了,可是人家喜歡擺弄爺的頭髮嘛。」
婉兮說了這一會子話,已感力竭,眼前有些發黑,忙閉上了眼。
「我這一閉上眼啊,就又看見當年與爺的初見。爺的大辮子油光水滑的,辮梢上只墜了那麼一枚白玉葫蘆墜兒,隨著爺身形一動,那葫蘆墜兒就一晃,又一晃的。」
「故此啊,爺的辮子從那以後就在我的心裡占了要緊的一席之地去。可是我知道自己手笨,且剛進宮的時候又沒資格伺候爺梳頭,故此便是一直想幫爺編一回辮子,卻也始終都沒找見合適的時機。」
「今兒偏巧兒爺的辮子就毛了,還叫我給看見了,這不正好兒是老天體恤我,給了我時機去?爺……」婉兮扯住皇帝的袖口,虛弱地搖晃,卻竭力眉眼含笑,一如從前撒嬌的模樣,「連老天都給了機會,那爺就好歹叫我逞這一回能吧,就當是圓了我這些年的心愿,可好?」
皇帝心下鈍痛,已是不敢說話,只怕一張口就有哽咽出聲。
他便只是用力瞪圓了眼,對著婉兮使勁兒地笑,怎麼也再說不出拒絕。
婉兮縱然虛弱,卻也還是舉起拳頭,極力地歡呼了聲,「爺不反對,那便是恩准了!」
看她歡呼的模樣,皇帝便心底最後的那一點子因堅持而起的擔心,也盡數都瓦解了。他輕笑一聲,伸手握住婉兮那隻拳頭,柔聲道,「服了你,隨你就是。」
他順從地在炕沿坐下來,背對婉兮,極力將身子更近地靠近婉兮的手,以減少婉兮抬手舉腕需要耗費的力氣去。
婉兮忍住咳嗽和眼前虛無的黑,竭力含笑倚靠著軟枕,伸手替皇帝打散了髮辮去……
.
這一條辮子,婉兮編得異常地慢。
她不像是她,她小時候編辮子是十分的快,甚至都不用照鏡子,手指頭在頭髮上左一彎,右一扭,麻花兒自然就成。
可是今日,她的手沒有力氣,時常編一個麻花勁兒,因要分三股力氣,這便中間都要喘上兩喘。
可是另一面來說,也是她自己不想早早將辮子編完。
她享受這樣的時光,享受與皇上這樣長久到仿佛沒有盡頭的相伴,享受——指尖穿過他髮絲時的親昵。
他的發也白了,尋常梳頭太監都小心,便是不敢拔掉白髮,也一定用抿子將白髮絲兒給掖到辮子裡去,不露出來叫皇上看見。
與梳頭太監比起來,她的手藝當真是差了許多去。她做不到將白髮掩飾得那樣好,她只能用她的指尖,傾盡她的心意,將皇上的白髮再輕撫一遍……
「不許人間有白頭」,可是這人間,不管是誰,便是真龍天子,亦終究要白頭去啊。
可是不是還有「白首偕老」一說麼?那麼白頭便也不再恐怖,反倒是綿長而細膩的幸福了。
想她這三十多年啊,雖說沒能陪皇上更長久,可還是已經做到了「共白頭」呢。
想想當年的孝賢皇后、慧賢皇貴妃、淑嘉皇貴妃、純惠皇貴妃……她們都早早就去了,在還是滿頭青絲的年紀就去了;而她雖然也走到了這一天,看著自己一點點油盡燈枯了去,可卻終究能與皇上白髮偕老。
這就夠了,真的。還有什麼不滿足麼?
她與皇上一起走過這麼多年,兩人共度了彼此一生中最好的年華,誕育下這麼多好孩子……
她這一生,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若說遺憾,自然也有。譬如小鹿兒、石榴,還有乾隆二十四年那個都沒能生下來的孩子的夭折;還有小七的早逝,以及終是沒能等來小七與拉旺生下一兒半女來……
可是人生就是這樣啊,不如意事常八、九。她自己這一生的所得與遺憾相比,遺憾絕無八、九之多,只算一二吧。
既如此,便是她遠行,亦可含笑瞑目了。
帶著這樣的釋然與滿足,婉兮終於一個麻花勁兒、一個麻花勁兒地將皇上的辮子給編好了。最後在辮梢上墜角,婉兮想了想,抬手從自己耳上捋下一隻素玉的耳鉗來。
皇上的白玉葫蘆墜兒給了她,她將那白玉葫蘆墜兒給了小七,曾經的信物已然傳承有序,不必再追憶了。
旗人女子一耳三鉗,有格外的寓意去。都說耳朵與三魂七魄相連,一耳三鉗亦有鎮守魂魄之意。那麼她摘下自己的耳鉗來綴在皇上的辮梢,便是將自己的一縷魂魄,系在了皇上的髮絲上啊。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系好了辮梢,她輕輕拍了皇帝肩頭一記,「爺,編好了。您放心,這次我保證沒擰勁兒……」
辮子若編擰勁兒了,那便會是七扭八歪,沒辦法一條兒順滑地垂直下來。男子結辮子,尤其是天子,便更怕那尷尬的模樣吧。
皇帝卻不急著回身來看辮子,只向後伸手,握住了婉兮的手去。
不敢回頭,是因為他早已淚流滿面。
他竭力平靜地說,「你母家已經抬入鑲黃旗滿洲,爺叫老六親自去辦的。他辦事你也知道,一向乾淨利落。如今一切辦好,只等將你母家人編立為世管佐領,就可以叫你兄長統領了。」
皇帝眼前模糊,想到那日永瑢在他面前含淚跪倒,「兒子學會管內務府事務,當年還是皇貴妃額娘的指點。今日兒子以管內務府事王大臣的身份,能親自為皇貴妃額娘料理此事,亦是兒子對皇貴妃額娘的一片回哺之情。」
彼時純惠新死,永瑢出繼,擺在那孩子面前的仿佛是一片黑暗之時,是她在那孩子面前點起一盞明燈。
婉兮也是微微一怔。
皇上給她母家的抬旗,早就開始了,從內務府正黃旗內管領,到內務府正黃旗包衣佐領,再到內務府下鑲黃旗包衣佐領……卻沒想到,皇上最後這一步是直接抬成了皇后的級別。
婉兮激動之下有些咳嗽,輕聲道,「爺……這如何使得?」
皇帝輕輕咬牙,霍地回身,緊緊凝住婉兮,「前年冬至節祭天,爺已正式立圓子為皇太子,稟明過上天了!你是皇太子生母,按著這個規矩給你母家抬旗,自是合情合理,誰都不能再說三道四——包括皇額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