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惺惺作態(2/2)
不待他後話道出,容傾便漫不經心的出聲打斷,「欺瞞過本坊主的人,本坊主歷來都不會輕易繞過。但你乃本坊主最是寵愛之人,本坊主對你,自然也是捨不得下狠手呢。」
說著,待得柳襄下意識噎住後話,他勾唇一笑,笑得溫潤儒雅,修長的指尖朝柳襄稍稍一招,「跪近些。」
短促的三字入耳,猶如追命索魂的厲鬼。
柳襄心生無奈,嘆息重重,只道是該來的終還是避不過,隨即強行硬著頭皮,故作自然的朝前跪了幾步,容傾薄唇一啟,再道:「且讓本坊主瞧瞧你今日燙的傷勢。」
柳襄袖袍中的手微微一顫,自也是猜到了後果,隨即強行按捺心緒,緩緩將受傷的手抬起,容傾則一手將他的手接過,修長的指尖猶如在剝花一般極是輕柔細緻的將他手背的紗布解開,待得露出手背上那猙獰的傷口,他垂眸掃視兩眼,笑盈盈的道:「今兒你這手背倒是燙得好看,你看看這血泡,晶瑩剔透,模樣倒是秀麗。」
從不曾有誰,能將猙獰的血泡形容成模樣秀麗,想來這普天之下,也僅有自家這心性決絕冷狠的坊主才說得出來。
「血泡雖是秀麗,但終歸是疼得。坊主若看過傷勢了,可否容柳襄將紗布纏好了?」
他故作自然的問。
這話剛落,容傾便再度輕笑出聲。
「紗布既是已解,何來又再纏上的可能。你這血泡既是入了本坊主眼,本坊主,自然是要好生多看看,多體貼體貼你。」
說著,他另一隻手指驀的一動,柳襄只見一道銀光閃過眼瞼,待得細緻朝容傾指尖一落,竟見他指尖上竟不知何時多了枚寒光晃晃的銀針。
他心口微微一沉,一道道容傾後續的猜測迅速積滿腦海,卻也僅是片刻,意料之中的,容傾握著銀針,一個一個的將他手背的血泡戳破。
刺痛逐漸而起,雖不曾太過劇烈,但血泡逐一碎裂,鮮血再度溢出。
他眉頭稍稍一皺,心口微緊,下意識挪開了眼,卻待目光剛剛挪開片刻,手背陡然劇痛猙獰,竟令他整個身子陡然顫抖起來。
沉寂壓抑的氣氛里,他甚至聽到了方才那一閃而過的皮肉撕裂聲,隨即,有大量溫熱的東西,自指頭與指縫如水般潺潺滑落。
手背劇痛,似如斷手般劇痛。
此際便是不轉眸去看,也知發生了什麼,只是本以為自己早已經歷慣了這等體膚的折磨,卻終還是未料,他竟也是有些怕疼的。
「嘖嘖,鮮血如花,血肉如芝,柳襄,你且看看,你如今這手背,可是好看?」
正這時,容傾那漫不經心的嗓音猶如鬼怪般緩緩揚來。
柳襄強行止住顫抖的身子,低聲道:「坊主覺得好看便好看。」
這話一出,容傾則慢悠悠的道:「是嗎?只可惜,如此模樣,本坊主覺得還不夠驚艷呢。你可還記得,本坊主有一條五色的蟲子,那蟲子極是嗜血嗜肉,也喜啃噬人的骨頭,吮人的骨髓,你且莫要著急,待本坊主將那蟲子種在你傷口裡,你這手背,許是你這整個人,許是更驚艷呢。」
柳襄瞳孔驟縮,心口皺顫,一時之間,所有的鎮定終是全數崩塌潰散。
他柳襄不懼傷痛,不懼流血,但獨獨懼容傾的蠱蟲。
大英的蠱蟲,歷來是烈的,且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頹敗感,他畢生之中經歷過一次,便已慘絕人寰,再不想經歷第二次。
「坊主當真要如此對待柳襄?柳襄對坊主效力了這麼多年,一直追隨在坊主身邊,盡心盡力,如今坊主是要因為自己心底的那點懷疑,而對柳襄如此殘忍嗎?坊主,數載在情分,終是抵不過一絲懷疑?柳襄伴了坊主這麼久,終還是在坊主眼裡一文不值?卑賤如螻?」
他抑制不住的緊顫著嗓子問。
卻是這話不問還好,一問,竟勾起了容傾的怒意。僅是眨眼睛,容傾一把扣住了他的喉嚨,將他的脖頸拉近,隨即居高臨下的望著他陰邪的笑笑,「你本是一文不值,卑賤如螻,難不成還想著飛上高枝當人上之人?本坊主最初救你養你的初衷,便是為了以你為棋,滿我之局。如今倒好,你竟敢違逆背叛本坊主,惹本坊主鬧心。柳襄啊柳襄,這麼多年了,你竟仍是不懂本坊主心性呢,本坊主雖惜才,但也絕情呢。既是你不能自行安分,那本坊主,便逼你安分就是了,本坊主相信,蠱蟲加身,日日噬肉噬骨,那時,你便知何謂真正的棋子之命,也知,何人,才是你真正不可違逆且賴以生存的主子。」
嗓音一落,在柳襄劇烈起伏的目光里,他驀的鬆開柳襄的脖子,隨即指尖陡然冒了只細小瓷瓶,正要將瓶口對準柳襄那血肉猙獰的手背壓下,卻是正這時,突然,不遠處的殿門驟然被人一腳踢開。
突來的響動令容傾指尖一頓,柳襄瞳孔猛縮,頓時瞅準時機拼力朝後翻滾,則是片刻,身子抵上了一雙腿腳,滾動的姿勢也驟然停歇,而待抬眸一觀,則見身後之人,竟是滿身鳳袍威儀的長公主。
剎那,緊顫的瞳孔頓時酸澀。
這酸澀感來得太過突然,震撼抽心。
從不曾有過一刻,竟會因見到這大旭長公主而心寬慰藉,也從不曾有過哪一刻,竟覺如今這長公主光輝萬里,閃耀溫暖得令他差點落淚。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是在強行按捺心緒,嘶啞低聲的喚,「長公主。」
明明是這女人今日反將他一軍,害他在自家坊主面前遭受磨難,卻又不知為何,心底對她竟恨不出來。
或許是她來得太過及時,間接的救了他一命,又或許本身對這大旭長公主就並無強烈的恨意與牴觸,是以即便她如此設計他,他竟也不覺惱怒。
他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只覺,心底在發驚發顫,一縷縷釋然與慰藉之感又在層層滋長濃烈。
如此,各種心緒交織,五味陳雜,整個人僵硬如麻,不知反應。
「長公主怎來了?」
比起柳襄的悲涼呆愕,容傾則稍稍理了理衣袂與墨發,端然而坐,溫如清風的朝鳳瑤出了聲。
他面容俊美之至,神色自然,似是不因鳳瑤的突然到來而詫然半許。
如此鎮靜之人,除了顏墨白之外,鳳瑤倒是第一次見到。她在殿外無疑是將容傾與柳襄後面的對話全數聽了個明白,但此番突然踢門而入,這容傾,竟也未有半點被人抓包亦或是逮個正著的震驚與慌亂。
若非內心十足的強大,又如何能這般的從容淡定?
鳳瑤心裡有數,先是垂眸將柳襄掃了一眼,眼見柳襄滿身狼狽,手背早已被揭去了皮肉,鮮血猙獰,她眉頭微微一皺,差身後御林軍將柳襄扶起。
御林軍恭敬應聲,並無耽擱,頓時上前將柳襄扶著退至一旁,卻也正這時,容傾懶散而笑,漫不經心的問:「長公主以為這樣,你就能救得了他?」
說著,嗓音稍稍一挑,慢條斯理的繼續道:「柳襄不過是風月之人罷了,卑微鄙陋,長公主莫不是當真瞧上他了?倘若當真如此,長公主可了解他?可知他真正的前事?又可知,這柳襄雖生得好看,細皮嫩肉,但他那身軀體,侍奉過多少人,又或被多少人玩弄過……」
不待容傾後話道出,柳襄已勾唇一笑,嘴角的血跡不斷溢出,鮮血猙獰,然而他卻似如未覺,一雙深得不能再深的目光徑直朝容傾鎖著,低沉暗啞的出聲打斷,「前程舊事罷了,坊主如今再提有何用處?柳襄的確卑微鄙陋,但也曾衷心過坊主,便是如今坊主對柳襄無情,柳襄對坊主也是敬重,不願當面差坊主的台面。若不然,柳襄往日經歷過的那些,難不成坊主未經歷過?坊主如今雖春風得意,儒雅俊朗,但也不是沒人記得,坊主以前,也不過是平樂坊的小倌,任人欺辱霸凌,受盡千人騎,萬人壓?」
這話一出,容傾眼角一挑,俊容上的懶散溫潤之色驟然龜裂。
他稍稍轉眸朝柳襄望來,慢騰騰的問:「莫不是以為有長公主撐腰,你便可為所欲為了?」
柳襄垂眸下來,自嘲而笑,「柳襄不曾有任何人撐腰,但僅是想活著罷了。柳襄跟了坊主這麼多年,坊主的那些秘密,柳襄自然也是知曉一二,是以,若要讓柳襄對坊主敬重,坊主對柳襄,自然也該手下留情,何來要趕盡殺絕呢?」
容傾神色微動,面色一斂,懶散自若的笑了。
他也不答柳襄的話了,僅是轉眸朝鳳瑤望來,慢騰騰的問:「親手調教出來的東西,竟也有反主蔑主之時,倒讓長公主見笑了,想來這柳襄,的確該回爐重造,不該在長公主面前晃蕩,免得污了長公主的眼。若是長公主應容傾之求,讓在下將柳襄收下調教,長公主若要用人的話,在下再為長公主找一名比柳襄還要容色傾城且骨血仍對皇上有利的人來侍奉。」
這話一出,柳襄眉頭一皺,妖異帶笑的面容微微而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