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別來無恙(2/2)
此番近距離打量,他瞳孔中的深邃與複雜一絲不落的印刻在眼,依舊是熟悉至極。
鳳瑤略微頹然無力的朝他勾了勾唇瓣,嘶啞涼薄的道:「這世上,雖有容貌相像之人,但身形氣質甚至與言話的方式皆不可能全然一致。再者,本宮並非愚昧,更非眼瞎,便是認不出旁人,但對本宮的夫婿駙馬,自然,認得一清二楚。」
森涼的嗓音,卷著幾許不曾掩飾的鄙夷與怒氣。
卻是這話一出,那明黃之人的瞳孔驀的跳躍起伏,甚至連那隻扣在她肩膀的手,都乍然的僵了起來。
鳳瑤深眼凝他,不再言話,待得片刻後,她咬了咬牙,終歸是極為努力的抬起了手,一點一點的朝他靠近。
他驀的回神過來,深邃瞳孔中的起伏猶如變戲法般了卻無蹤,眼見鳳瑤的手一點一點的朝他的面容靠近,他神色越發一深,隨即薄唇一啟,平緩暗啞的道:「有些事,雖無從解釋,但也自有它發生的道理。而今這天下之中,風雲變幻,行事皆束手束腳,從而不得不多長一份心眼,多計一番,不容有……半分的閃失。」
這話,略微的幽遠朦朧,然而卻不在鳳瑤的計量之中。
她猶如未覺一般,指尖仍是努力的朝他面容接近,卻待即將要觸碰上他那玉色的面具,奈何,他突然伸了手,那隻涼薄的手頓時將她的手腕握住,也下意識的將她的手逼停在了半空。
鳳瑤面色一沉。
他則平緩而道:「長公主,該用膳了。」
這話剛落,屋門外恰到好處響來宮奴恭敬小聲的嗓音,「皇上,晚膳送來了。」
「擺桌,端進來。」
明黃之人順勢握著鳳瑤的手齊齊放下,平緩暗啞的出了聲。
宮奴們不敢耽擱,頓時小心翼翼入屋,待將晚膳徹底拜訪在軟榻前方的矮桌上後,便頓時恭敬告辭,轉身出殿。
屋內氣氛,再度恢復了平寂。
鳳瑤瞳色起伏,神情複雜陰沉。
明黃之人則親自端了粥碗,手執圓勺,竟自然而然的舀上了一勺清粥朝鳳瑤唇邊遞來。
「你兩日不曾用膳,此番先吃些清粥,潤潤胃。」
鳳瑤無心食慾,冷笑一聲,「怎麼,堂堂的大周帝王,竟還怕本宮這階下囚亡了?」
「自然是怕。沒了長公主你,那大旭,自然也不易與大周同盟才是。」他漫不經心的答得自然。這話一落,手中的勺子再度朝鳳瑤唇瓣遞近半許。
鳳瑤對他的動作全然無動於衷,甚至稍稍側頭,低沉沉的道:「我大旭不過破敗之地,你既連對付大盛的本事都有,難不成還怕收服不得一個大旭?」
說著,嗓音一挑,語氣也越發直白凜冽,「你究竟想作何!便是要與我大旭好生同盟,你此番將本宮困於這楚京又是何意?若你當真有意同盟,本宮自能簽下盟書,隨即速速回得大旭,全然無條件的親自配合你攻打大盛……」
話剛到這兒,情緒也逐漸激動,奈何後話未落,身後之人已平緩出聲,「配合攻打大盛之事,此番不勞長公主費心。長公主此際,是該好好引粥,若是不然,倘若長公主性命受危,大旭人心惶惶,才該是最為狼藉之事。」
說著,嗓音越發幽遠,「想來長公主絕食的初衷,不過是要引朕出來,而非是要真正絕食,與自己的性命,過不去。」
鳳瑤瞳孔一縮,下意識的噎了後話。
他怎微微一笑,指尖的勺子再度朝鳳瑤遞來。
「不勞費心,本宮能自己吃。」
鳳瑤冷冽一聲,嗓音一落,便要自行抬手奪過他手裡的粥勺,奈何渾身的乏力越發嚴重,此番竟是努力伸手,也不過僅能將手半舉,全然無法夠著他指尖的勺子。
「還是朕來餵長公主吧。長公主若要逞強,自可在身子骨養好之後,再逞強。再者,此番留你在楚京,自然也有朕的用意,若是長公主有心聽,便先將這碗粥喝下,再聽朕好生言道。」
這話一落,手中的粥勺仍舊朝鳳瑤的唇瓣靠近半許。
鳳瑤僵在半空的手並未放下,僅是稍稍回頭,滿目複雜的凝他。
他深邃的瞳孔平和無波,見她打量,竟還逐漸溢出半縷笑。
那笑容有些雲淡風輕,卻又莫名的夾雜幾許掩飾不住的複雜與疲倦,甚至於,他那雙眼球,也是血絲布滿,猙獰赤紅,竟也是無端的給人一種悚然之意。
「如長公主這種精神狀態,若再不用粥,許是等會兒連聽朕話的力氣都無。」他也靜靜的凝著鳳瑤,二人無聲對峙。眼見鳳瑤半晌不動,他神色幾不可察的動了動,再度出聲。
「這粥,本宮自然要吃。只不過,便是不吃粥,本宮,尚且還未弱到連聽話的力氣都無,皇上如此之言,莫不是,太過小看本宮。」
她也回得乾脆,嗓音依舊疲倦嘶啞,卻是未待尾音全數落下,她便瞳孔猛縮,腦袋,也分毫不計後果的朝他的下巴猛撞。
此番動作,她無疑是咬著牙下足了力道。
明黃之人全然不防,瞳孔驟然一縮,暗驚了一下,卻也是來不及反應,下巴便猛烈一痛,霎時之間,竟是還來不及朝後退縮,鳳瑤便已加足了全身之力朝他一撞。
頓時,他身形不穩,整個人跌倒在榻,手中的粥碗與勺子當即落地,啪啦作響。
鳳瑤瞳色一狠,整個人陡然朝他趴去壓住,隨即強行咬牙努力的伸手探上他的面具,猛然揭開。
瞬時,層層精兵湧入大殿,紛紛拔劍而起,卻也正這時,一道怒斥陰沉之聲陡然響起,「滾出去!」
森冷薄情的兩字,威儀重重,卻也殺氣重重。
精衛們面色一變,目光朝那一上一下疊在一起的二人望了一眼,隨即不敢耽擱,頓時紛紛垂頭猶如逃亡一般迅速出殿。
周遭氣氛,再度沉寂了下來,光火搖曳,影子重重。
奈何,鳳瑤卻覺得冷,那一股莫名而來的涼意,漫遍全身,竟令自己抑制不住的發顫起來。
身下這人,容色極為上乘,俊然如玉。那面容,無疑是輪廓分明,清雅之至,甚至於,他那五官也恰到好處的分布在臉,精緻挺拔,此番乍然觀望間,無疑是給人一種,難以言道的俊美風華。
是的,俊美風華。
但卻熟悉至極,刻骨銘心。
曾也記得,往日雖對他極為的牴觸不喜,鄙夷針對,但也每番會覺這人生得好看,溫潤如玉,是以即便盯著佞臣頭銜,竟還能惹得滿京之人追逐瘋狂。
曾也記得,當日離京施粥,甚至還有人當街攔馬,就為給他送上一籃子蔬菜,就為得他一記笑容,甚至還曾記得,當日青州河畔,月色沉浮,所有所有的皎潔月光全然打落在他身上,襯得他如即將羽化消失的謫仙。
美。
那時的她,雖面上不承認,但心底終歸是認為這圓滑腹黑之人極為風華如玉,容貌蹁躚上乘。
只奈何,此際這人的容貌在她眼裡,竟是從未有過的刺眼,甚至猙獰。
雖早已料到他的身份,但心底終歸存著幾許疑慮,但如今所有疑慮隨著他的面具跌落散開,疑慮也驟然被涼薄洗盡,剩下的,則是一方方難以言道的心涼,甚至心寒。
她突然覺得,若是此人真正亡在了那京郊的獵場,也是極好。如此一來,便也證明她姑蘇鳳瑤最初至少不曾信錯人,救錯人,更也不會如此際這般震怒後悔,後悔自己以前竟三番五次的對這白眼狼心軟寬容,從而親手,鑄就了今日受困楚京的惡果。
「攝政王。」
短短三字,她說得極為緩慢,甚至每個字眼,都是咬牙切齒猙獰重重的說出來的。
然而,他卻猶如無事人一般,血絲布滿的瞳孔靜靜凝她,卻是片刻後,竟突然勾唇而笑,風華柔和的朝她道:「長公主,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
豈能別來無恙!
鳳瑤滿面起伏,瞳眸瞪大得幾盡碎裂。
她強行努力的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嘶啞震怒的道:「豈會無恙!你如此戲弄本宮,算計本宮,可是有趣?本宮如今儼然已是你顏墨白的階下囚,高高在上的你,可是覺得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