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如此送禮(2/2)
大周皇帝前幾日送的那些珠玉與衣袍,她們全然不曾動過,仍舊還擺放在偏殿中,稍稍落了塵灰。
本也是賤民之人,何敢用那些貴重的東西。再者,如今嗟來之食早已受之太多,若是再貪圖一些,心底也是過意不去。
幾人,諧和而處,王老頭兒則在偏殿內睡著大覺。
他鮮少都不曾如此暢快閒暇的過日了,此番自打入得這行宮,不是吃就是睡,反正有宮奴每番都會好酒好菜的端來招待,著實是好好生生的過了一回大爺的日子。
他此番也想通了,便是不久後當真掉了腦袋,至少也享受過了,日後入得地府,還可在諸鬼面前得瑟一番,他王老頭兒雖是賤民,但好歹也是入過宮廷,當了一回大爺的人。便是那晉安候與霍玄那兔崽子再怎麼得瑟威武,但這行宮的富貴日子,他們不也是毫無資格來體會一番?
日子,平靜如水,卻也如水平和。
鳳瑤每日皆活動不多,僅是除了三餐,便是在那株梅樹下飲茶觀花。
直至,三日後的清晨,她還在榻中安睡,卻是突然被門外王老頭兒與孩童的嗓音吵醒。
待得披著衣裙下榻,打開殿門,才見,徐桂春一家僵立在院內,而院內那片本是赤紅的梅樹,全然,換成了粉色的梅樹。
那些梅樹,無疑皆是倉促新栽的,且那樹根處的泥土都是新泥,泥上腳印重重,似是還來不及填平。
她瞳孔一縮,面色微怔。
似是察覺到了聲響,徐桂春回頭過來,方巧迎上她的眼,隨即急忙上前幾步站定在她面前,愕然震驚的道:「長公主,這裡的梅樹全換成粉梅了。但昨個兒明明院內毫無動靜,我們都未被驚醒,這些梅樹,怎一夜間就全數換了?」
鳳瑤眼角微挑,自然也不知如何辦到。只是那人啊,本就本事滔天,就亦如當日她大婚之際,那人,不也是神不知鬼不覺的給她整出了驚天的動靜,不止紅毯從城門相迎,甚至還將他的攝政王府,全然改造?
心底的詫異,轉瞬便徹底壓下。
她滿目涼薄的放眼朝那些梅樹一掃,低沉而道:「你家兒子不是喜歡搖梅花樹嗎?」
徐桂春猝不及防的怔了一下。
鳳瑤轉了身,徑直往前,頭也不回的繼續道:「讓你兒子和你爹去搖那梅花樹吧,若人手不夠,就使喚那些無所事事的宮奴幫忙吧。若能將梅樹全數搖倒,將花瓣全數搖落,便是,最好。」
徐桂春面色一變,猶豫片刻,低聲而道:「長公主不是喜歡粉梅嗎?如今滿院的粉梅,自是風景極好,若將梅花樹搖倒……」
「梅花可入茶,粉梅茶的香味極佳。本宮如今,不喜看花了,只喜喝茶了。待得梅花樹倒,花瓣一落,你與你娘親,便可去撿那些花瓣,做茶葉了。這院中的粉梅樹,可是精貴難求,與外面尋常的梅樹極是不同,想必用這梅花泡製的茶葉與茶水,味道,自也特別。」
鳳瑤淡漠清冷的道了句,只是徐桂春看得出來,她雖滿身的淡定冷冽,但卻是,心事重重,就猶如受困了一般,壓抑重重,卻又只得咬牙承受,兀自安分的呆在這行宮之中。
徐桂春眉頭一皺,落在鳳瑤面上的目光也增了幾許憐然,隨即欲言又止一番,卻終歸是未再言道出話來。
待得徐桂春轉身離開後,鳳瑤便一直坐在殿中的軟榻,兀自沉默。
僅是片刻,屋外便揚來紛繁搖樹的雜亂聲,她神色稍稍一動,面色起伏,待繼續沉默半晌後,才稍稍起身行至不遠處的窗邊,隨即抬眸一望,便見那院外,幾人正分散在梅花樹下,大肆搖晃,而那些枝頭的梅花,層層抖落,猶如下了一場粉色的花雨一般。
風來,肆意的將空中的,將地上的花瓣,層層揚起,四下飛散。
鳳瑤稍稍抬手,探出窗外一接,有花瓣飄落在手,新鮮嬌然,著實是好看。
是了,的確好看。只可惜,中看不中用。
短短一個時辰,院內的梅花樹,倒是倒塌。
王老頭兒與幾名宮奴額頭生了汗,終是有些累著了,只是見得那滿地橫七豎八的梅花樹,以及那滿地的落瓣,王老頭兒倒是甩甩頭,看著著實有些心痛。
徐桂春嘆了口氣,邀著自家娘親開始在地上撿落瓣,徐桂春的兒子盯了盯,興致一來,也開始過來幫忙。
滿地的落瓣,著實太多太多,全然無法撿完,待得籃子一滿,徐桂春正要與自家娘親起身回屋,不料視線稍稍一抬,目光則偶然的掃到了憑窗而立的鳳瑤,整個人也微微一怔,待得回神後正要朝鳳瑤喚上一聲,鳳瑤已恰到好處的轉了身,緩緩消失在窗邊。
好好的一個院子,徹底被廢。
鳳瑤並不心疼,心頭也未半許起伏,只是心境,則莫名的越發低沉厚重,難以排遣。
她也無心外出坐在花樹下飲茶了,整個人靜坐在軟榻,兀自跑神。待得午膳小憩過後,徐桂春突然端了一杯茶來。
那茶水以梅花而泡,氣味香甜。鳳瑤先是垂眸將茶水掃了一眼,隨即便在徐桂春略微緊張期待的目光里垂眸飲了一口。
「長公主覺得這茶水可好?」徐桂春問。
鳳瑤淡道:「自然是好。」這話一落,無心多言,則是剛待將手中的茶盞放在身邊的矮桌上時,不料殿外不遠,再度有宮奴恭敬出聲,「長公主,皇上有東西讓奴才送來。」
鳳瑤眼角一挑,神色微動,修長的指尖慢條斯理的敲擊杯盞,沉默。
眼見鳳瑤不出聲,徐桂春猶豫片刻,隨即轉身出殿,待得片刻後,她便急促歸來,滿面愕然的朝鳳瑤道:「長公主,皇上差人送來了數十籃子花瓣,都是粉梅瓣,且還說已差宮奴將滿宮的粉梅樹全部摘了新鮮花瓣送來了。」
徐桂春驚得不輕,目光也顫動不已。
鳳瑤則瞳孔一縮,面色並無太大反應。
那人啊,難不成是想好酒好菜富貴榮華的招待她,刻意要讓她溺亡在這場榮華虛偽的『好意』里,從而忘卻歸國的路?
只可惜,這幾日裡,她姑蘇鳳瑤可是一點一點扳著指頭數的呢!那人,已是避而不見,刻意的將她活生生的困了好幾日了。
思緒至此,瞬時之中,鳳瑤面色徹底冷了下來。
僅是片刻,她稍稍攏了攏衣裙,站起身來。
徐桂春微微一怔,「長公主,那些花瓣著實太多,又乃聖上賞賜,該如何處理?」
鳳瑤淡道:「那人既是要賞,那便堆在院中角落爛掉便是。再者,你且去知會你爹娘一聲,讓他們好生準備一番,但得今夜天黑之際,我們,得立即出宮了。」
這話入耳,徐桂春驚得不輕,「長公主之意,是有法子讓皇上答應我們出宮?」
她雖未平民,但自然也知禁宮不好進,更也不好出。此番她們都不曾收到皇上之令,又如何能在這重重戒備的禁宮裡安然出去?
徐桂春心頭起伏萬縷,渾身都有些發僵發麻。
鳳瑤轉眸朝她望來,低沉而道:「本宮終歸不是大周之人,是以不可在這楚京長久逗留。那大周新皇,自是不曾主動讓本宮出宮,但本宮出宮之行,已是不可再拖,務必得強闖而出。此番本宮既是將你們帶入宮了,自然也不可將你們留在宮中,你們大周那新皇,著實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若本宮獨自逃脫,你們留在宮中的日子定不好過。如此,既是要逃,那便一道而逃。」
說著,嗓音稍稍一沉,「本宮這話,你可有異議?」
徐桂春面色震撼不定,瞳孔也驚惶莫名。
許是這幾日著實過得太過安生了,是以連自己這逃命之徒的身份都差點忘了。但該來的,終歸還是會來,此番若執意賴在這裡不走,而無這大旭長公主庇護,自然也避不了人頭落地的下場。
她眉頭皺得極緊,強行按捺心神一番,隨即極是恭敬厚重的朝鳳瑤道:「民女一家能活這麼久,皆是仰仗長公主庇護。若長公主一走,民女一家留在這宮中自無意義。是以,若長公主不棄,民女一家,願與長公主一道出宮,從而,誓死護送長公主出城,以報長公主這幾日寬宏救命之情。」
她嗓音極是厚重,也極是認真。雖是自己也知幫不得什麼忙,但她徐桂春,終歸還是極想護送這大旭長公主出城。
她雖識字不多,但也知死亡的輕重之意,或重於泰山,或輕如鴻毛。與其出去被霍玄打死,還不如,使出渾身之力渡這大旭長公主出宮,也好,做件超出自己能力之事。
鳳瑤靜靜凝她,一時之間,不說話了。
待得半晌,她才強行按捺住心底的起伏與動容,刻意放緩了嗓音,平緩而道:「若論救命之情,自也是本宮欠你們的。此番讓你們淪落行宮,無法護你們周全,自也是本宮無能。倘若此番能真正出得行宮,出得楚京,甚至還能安穩回得大旭的話,本宮,定厚待你們一家,決不食言。」
徐桂春神色起伏,重重的點了頭,低聲而道:「民女不求長公主賞賜與厚待。只求,若是民女一家遭遇不幸,若長公主與全兒能逃脫的話,望長公主看在民女一家的面上,厚待全兒,讓他安然的在大旭長大。」
這話一落,滿目期待決絕的朝鳳瑤望著。
待得鳳瑤點頭後,她才急忙收斂心神,出聲告辭,隨即便立即出屋知會自家爹娘,小心翼翼的開始收拾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