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有朝一日(2/2)
這話一出,顏墨白並無反應,青桐則在一旁倒吸了口冷氣。
鳳瑤目光依舊靜靜的落在顏墨白的瞳孔,見他不言話,她眼角稍稍一挑,繼續道:「攝政王若是怕痛,可直接與本宮說,如此,本宮下手可也稍稍輕點。」
顏墨白仍是並未立即言話,僅是片刻,他便略微自然的挪開了目光,勾唇一笑,只道:「刮骨療傷之事,微臣以前便自行做過,是以,疼痛雖劇烈,也不過剎那罷了,尚可忍受。長公主也無需估計微臣是否疼痛,只管動手便是,畢竟,能得長公主親自屈尊降貴的為微臣療傷,無論如何,都是微臣占了好處,總不能因為疼痛,便讓長公主束手無腳才是。」
他嗓音依舊溫潤,無波無瀾之中,透著幾許極是詭異的平靜,似是鳳瑤當前,他竟當真不懼一般,整個人也閒雅得當,從容自若。
鳳瑤仔細的將他打量了幾眼,心底倒是略生佩服。
先不論這顏墨白品性如何,就憑這股臨危不懼的淡定姿態,也足以讓人另眼相待。再者,這廝似是的確不怕疼呢,甚至對他自己也極為狠烈呢,當日為了讓她救他,他甚至不惜活生生的承受她一掌,不得不說,這顏墨白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也是森冷無情至極,連自己的性命都可豁出去,是以,這般猙獰強勁的人物,又豈會真正怕痛?
心思至此,一時,心底逐漸漫出了幾許無趣。
此番故意說要為這顏墨白看傷,也不過是因他方才之話而心有不悅,是以便想變相的對付他罷了,但如今看的他這般傷勢,倒也覺老天都在替她懲罰這顏墨白了,且看這滿是紅腫的雙腿,無需把脈,便知若不再行剝肉清膿的話,他這雙腿,許是也要廢了。
思緒翻騰,面色,也逐漸複雜開來。
正待鳳瑤兀自沉默之際,顏墨白突然再度平和出聲,「長公主直接動手便是,無需顧及微臣。又或者,微臣傷勢猙獰,難入長公主的眼,微臣也可放下錦袍遮蓋,免得污了長公主的眼。」
他這話極是雲淡風輕,仿佛從不曾將腿腳的傷痛放於眼底似的。
鳳瑤回神過來,清冷的目光朝他掃了掃,眼見他那滿不在乎且清清淡淡的笑容,一時倒也覺得,這顏墨白雖對他自己極狠,但也不過是可憐人罷了。
傷口都已如此嚴重,卻還故作淡定,也不知該說這顏墨白太過無情,還是太過悲涼了。
心思至此,鳳瑤目光也起伏了幾許,待見顏墨白仍是笑得溫潤如風,她瞳孔微縮,淡漠而道:「攝政王面上的笑,倒是虛浮表面,難堪了些。」
她說得略微直白。
這話一落,便不再觀他,僅是緩緩從袖中掏出匕首,而後將匕首的刀尖放在燭台的火苗上灼燒。
顏墨白微微一怔,卻也僅是片刻,便平和而道:「笑容本是由面容來表露,微臣的笑容浮於表面,也是自然。」
鳳瑤淡道:「攝政王要圓滑解釋,隨意便是。只不過,若一個人連對自己的疼痛與傷病都強行壓制甚至不表露分毫的人,你與本宮相比,又好得到哪兒去?本宮是為國為民的操勞,防奸臣,防小人,是以不得不讓自己勞損,而攝政王你呢?有病不宣,有傷不言,想必,攝政王每次大搖大擺的說你病了,許是假話,若你哪日面色蒼白,卻言道自己並無大礙,興許才是真的身子不適了。」
這話一落,鄙夷的冷哼一聲,隨即稍稍將匕首從刀尖上拿回,晾了片刻,而後便略微乾脆的劃破了顏墨白皮肉上的膿腫。
顏墨白腿腳抑制不住的僵了一下,並未言話。
鳳瑤瞳孔微縮,開始為顏墨白的傷口擠壓淤膿。
周遭一片寂寂,無聲無息,立在一旁的青桐,也早已是看得臉色發白。
顏墨白滿面平寂,整個人一動不動的坐著,深邃無底的瞳孔內,也早已斂卻了笑意,僅是極為深邃的將鳳瑤望著。
整個過程,鳳瑤一直精神集中,擠膿的手法也極為乾脆幹練,待得許久後,她才將淤膿擠完,而後才稍稍鬆了口氣,一點一點的開始拔除他傷口周圍的銀針。
沉寂無波的氣氛,壓抑得略微令人頭皮發麻。
半晌,顏墨白凝在鳳瑤面上的目光也略微鬆動開來,而後極為難得的低沉道:「多謝長公主。」
鳳瑤眼角一挑,抬眸朝他望來,冷笑一聲,「本宮僅是心軟罷了,見不得可憐之人。倘若攝政王當真感激本宮的話,便一心為國,如此,本宮也能釋然與安心,不至於讓自己後悔救了個大奸大惡的佞臣。」
顏墨白面色並無太大變化,卻是並未立即言話,僅是稍稍將視線從鳳瑤面上挪開,只道:「人情世故在微臣眼裡,早已變得一文不值。亦如俗世冷漠,人心,便也變得冷漠。但這幾日,無論如何,長公主對微臣,倒是用心了。」
用心?
鳳瑤將拔除的銀針全數放在石桌上,淡漠而道:「別將人心全數想得太壞,比起攝政王來,本宮終歸是未有攝政王這般心狠的。今日幫你,不為其它,只因讓攝政王早些安好,迎接好大盛公主與皇子之事,若此事出了差池,本宮對你,更會『用心』。」
「大盛公主與皇子之事,長公主不必憂心。」顏墨白嗓音突然變得幽遠,待得這話一落,他清俊無方的面容也變得複雜開來,隨即話鋒一轉,低沉而道:「微臣想問長公主一句,倘若微臣並不懂知恩圖報,甚至日後還會對長公主不利,長公主可會惱怒這幾日救過微臣,甚至後悔為微臣處理過傷口?」
他嗓音極為幽遠,似有複雜起伏之意在涌動。
鳳瑤瞳孔也幾不可察的縮了縮,深眼凝他,「救都救了,後悔有何用處。只不過,即便本宮百般牴觸與不願,但本宮,仍是信先帝的眼光,也信國師的眼光。」
這話,她也說得極為幽長,待得嗓音一落,她落在顏墨白面上的目光也越發深沉,分毫不願錯過他的半許反應。
只奈何,他那張清雅俊美的面上,除了幽遠與沉寂之色,並無其它過多反應,整個人清清淡淡,卻似有複雜重重。
他並未回話,整個人都似是沉默了下去。
鳳瑤凝他片刻,神色微動,陰沉而問:「攝政王在想什麼?若是有話,直說便是。」
這話一落,他才突然轉眸朝鳳瑤望來,瞳孔幽遠,但卻彎著眼睛笑了,「微臣這人,倒是著實不喜欠旁人的,但長公主三番五次讓微臣欠你,微臣倒是有些不習慣了。」
懶散平緩的嗓音,雖說得不痛不癢,似如調侃一般,但他瞳孔中的深邃之色,卻是怎麼都蓋不過去。
「這些虛話,多說無益,接觸了這麼久,本宮又不是不知你圓滑心性。」鳳瑤淡漠而道,這話一落,也稍稍將目光從他面上挪開了。
今日再度幫這顏墨白清理傷口,若說心底不猶豫,不惻隱,自是不可能的,只奈何,憐憫與惻隱之心,甚至國師的告誡之言,終歸還是戰勝了她心底的牴觸,她終歸未對這顏墨白的傷口戲弄,更也在仔細的為他清理傷口。
有時候,不是說要讓自己變得冷狠無情,便能真正做到的,亦如她姑蘇鳳瑤,縱是極為努力的去威儀,去強勢,去冷狠無情,但終歸還是會有破功之際,又如這顏墨白說的一樣,時刻都戒備提防,擺足強勢之姿,也是極累的呢。
思緒翻騰,竟是想得有些遠了。
待回神過來,只見顏墨白仍舊在靜靜觀她。
鳳瑤按捺了心神一番,才低沉而道:「今日只為你清理了腿腳的傷口,你身上的其餘傷口,便讓府內大夫好生清理,且讓府內大夫記得,清理傷口之際,務必用銀針控制筋脈,減少血液流動,再在極快的時辰內將傷口內的淤膿擠出。」
這話一落,顏墨白仍靜靜觀她,神色似已極為難得的抽遠,並未言話。
鳳瑤眉頭一皺,扭頭朝青桐望來,「你可記下本宮方才的話了?」
青桐猝不及防的驚了一下,隨即急忙點頭。
鳳瑤不再多言,回頭朝顏墨白望來,繼續淡漠無溫的道:「今日這些事,便到此為止,望攝政王謹記本宮今日之言,也莫要忘了迎接大盛公主之事。」
說完,眼見顏墨白仍靜靜觀她,雖破天荒的有著幾許木頭人的姿勢,但他那黑瞳之中,卻是深邃無地,複雜重重,而待她細觀之際,卻又覺得他目光散漫,神色發呆,似在深想些什麼一般。
她眸色微動,心底也興致缺缺,隨即不再多呆,待冷掃他兩眼後,便緩緩起了身,踏步離去。
「恭送長公主。」
身後,當即揚來青桐恭敬的嗓音。
鳳瑤並未應聲與回頭,繼續踏步往前,待再度朝前行了幾步時,身後,則突然揚來了顏墨白那深沉得近乎於厚重不堪的嗓音,「倘若,微臣有朝一日會當真對大旭不利,長公主會如何?」
鳳瑤瞳孔一縮,足下當即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