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四章 一去不返(2/2)
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候了片刻,繼續道:「柳襄為長公主所做一切,皆是真心而為,是以不奢求長公主憐憫,只奢求長公主記住。亦如柳襄曾經與長公主所說,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如柳襄這等風塵之人,卑微鄙陋,自是死不足惜,但柳襄歷來不曾真正輕賤過自己,也幻想去改變一切,長公主往日說柳襄心思深沉,步步算計,呵,柳襄如何不深沉,又怎能不算計,生長在風塵之中的人,早就習慣了步步為營,習慣了為自己謀劃與算計,要不然,柳襄早已死在容傾的手裡,亦或是,死在平樂坊那些腰肥體闊的男人或女人身下。」
說著,嗓音一沉,嘆息悵惘,「是以,柳襄想憑己之力,改變一切,甚至於,柳襄想光明正大,亦或是如同熱血男兒般頂天立地的活著。只可惜,柳襄看慣了風塵,看慣了男女之事,柳襄也一直警惕著守住心思,提防著對任何人動心,奈何,世事就是如此喜歡愚弄人,柳襄放來放去,提防來提防去,卻終還是拜倒在長公主面前。便是長公主對柳襄牴觸疏離,但傾慕便是傾慕,心一旦陷入亦或是著了魔,無論做什麼事,想著的都是長公主呢。柳襄也不奢求長公主對柳襄有所回應,也只求,這最後關頭,長公主莫要憐憫柳襄,而是,僅將留下當做一個可以護你幫你的男人,一個堂堂正正可以任你在危急之事依靠的男人,如是,而已。」
冗長的一席話,他說得極慢極慢。
然而這些話層層入得耳里,心境上浮,搖曳不定,一時之間,鳳瑤也不知該如何對他回話。
這番話,他若不說,她尚且還不會真正對他憐憫,但他卻誤打誤撞的說出了口,卻是弄巧成拙,惹得她當真對他生了憐憫。
風塵之人,是以對所有男女情愛之事看得太淡太淡,且如柳襄這般極是圓滑深沉之人,歷經了所有情事的折磨,是以自該對所謂的男女之情極是了解與防備,卻不料,這廝動起情來,竟也能徹底推翻理智,翻天覆地,連帶性命都可不要的。
在她面前,他許是極在意尊嚴的,亦或是,極想給她留下一種正直的模樣,只是他一直在努力幫她助他,一直在努力著他該努力的一切,但他終該是知曉,有些事並非努力便能達成,亦如,一個早已對別人陷了心的女子。
「長公主怎不說話了?可是柳襄這番話,驚著長公主了?」
正待鳳瑤沉默,沉寂壓抑的氣氛里,柳襄突然回了頭,那雙滿是深沉起伏的瞳孔徑直望來,恰到好處的迎上了她的眼。
鳳瑤神色微動,故作自然的垂眸下來,待得迅速按捺心神一番後,緩道:「本宮並未憐憫你,你乃容傾親手調教而出,無論是能耐還是心智都是極高,何來輪得到本宮來憐憫你。」說著,嗓音一挑,語氣越發幽遠悵惘,「再者,本宮本是自身難保之人,此番還得讓你幫襯著本宮,本宮處境如此,此際自然也無資格來憐憫你。」
眼見鳳瑤說得認真,柳襄皺著的眉頭終是稍稍鬆懈下來。
待目光再度在鳳瑤身上流轉幾圈,柳襄繼續道:「長公主放心,有柳襄在,你定不會有事。柳襄便是拼了這條命,也定會護你周全。」
他這話說得極是有力,甚至突然就信心充沛,整個人也瞬間精神開來。
待得這話落下,他再不耽擱,回頭過來後,便迅速踏步出門。
鳳瑤未再言話,兀自沉默了下來,待目光朝屋門掃了半晌,才緩緩回神過來,修長的指尖稍稍捉起了面前矮桌的茶壺,漫不經心的為自己倒了杯茶。
屋內,一片沉寂,但許是時辰已是不早,已有賓客陸續而來,是以隱約之中,也可聽到從門外遠處稍稍揚來的談笑聲。
這東臨府極大,也不知柳襄是否機靈,能跟著那些談笑聲而逐漸去得壽宴之地,倘若不是的話,柳襄一個人在東臨府躥來躥去,一旦被東臨府的侍衛捉了亦或是綁了,她還得自行過去撈人。
思緒至此,心神也稍稍沉重,只是片刻之後,便又全然鬆懈開來,暗壓著神經不再多想。
時辰漸逝,無聲無息之中,兩盞茶的時辰已過。
屋內的檀香已然滅盡,再無青煙縷縷,而呼吸之間,也能稍稍聞得自窗戶迎來的淡風中略微夾雜著的清淺花香。
鳳瑤神色微動,終是緩緩起身往前,整個人站定在了窗邊,目光則順勢朝窗外那條蜿蜒而遠的小道落去,幽沉四溢的觀望,奈何時辰再度悄無聲息的逝走,而那柳襄,終是不曾歸來。
今日天氣無疑是大好,頭頂陽光微烈,四方之中,淡金的陽光密布,頗有幾許春意溫暖之意。
這大英國都倒是奇怪,氣候著實略微溫暖,不曾如路途之中那般冰天雪地,寒涼徹骨。甚至於,院內各色的花也開得極盛極盛,繁花重重,入得眼裡,自然是一片盎然生機的繁榮景象,只是周遭氣氛太過緊蹙壓抑,是以,便是繁花茂密,也拯救不了這滿院的清冷與涼薄。
是的,涼薄。
人心的起伏不安,惴惴不穩,生死如何,只在今朝。這種緊蹙壓抑之感,起伏沸騰,而在心底徹底蜿蜒起伏之後,便只剩下了一片涼薄,對未知的無底與涼薄。
不久,遠處依稀有鞭炮聲啪啦響起,瞬時之際,略微擾亂了周遭沉寂清冷的氣氛。
鳳瑤這才回神過來,抬頭瞧了瞧日頭,才見正午已至,想必那東臨夫人的宴席,已然開端。
陽光越發有些烈,稍稍開始晃人眼了。
鳳瑤眉頭微皺,稍稍縮頭回來,卻是正這時,立在窗外不遠的幾名侍奴小心翼翼朝她望來,其中一人恭敬道:「長公主,此際可要傳膳了?」
鳳瑤眼角微挑,目光下意識朝那言話的侍奴凝去,並未言話。又許是她的瞳孔太深太沉,一時之間,那被她盯著的侍奴面色微愕,心有壓力,隨即渾然不敢與鳳瑤對視,僅是急忙垂頭下來,滿身恭敬。
「不必傳膳了,爾等其中一人,且先去壽宴之地看看,若有機會,便替本宮給東臨公子帶句話,就說,本宮有急事要見他。」
待得再度沉默片刻,鳳瑤低沉無波的道了話。
侍奴面面相覷一番,終未拒絕,其中一人則當即應聲,小跑離開。
鳳瑤一直靜立在窗邊,兀自等候,只是那離開的侍奴竟也與柳襄一樣,一去不復返,便是她立在窗邊等了許久,那侍奴也不曾歸來,就如同煙消雲散似的。
一時,心底的疑慮之感層層起伏,終是有些壓制不住了。
則是片刻,她緩緩挪步朝不遠處屋門行去,而待踏步出門,在場其餘兩名侍奴則快步迎了上來,忙道:「長公主此際可要傳膳了?」
鳳瑤滿目幽怨,並未言話,足下僅是緩緩往前,繞開侍奴們便徑直下了廊檐下的兩步階梯。
侍奴們面色越是一變,紛紛小跑上來站定在鳳瑤面前,待得鳳瑤前路被阻,下意識駐足之際,其中一名侍奴緊著嗓子恭問:「長公主這是要去哪兒?」
鳳瑤淡道:「院內太過沉悶,本宮欲去院外走走。」
「長公主,公子今日吩咐過了,不得讓長公主離開此院,望長公主聽從公子之意,莫要外出。倘若長公主有何需求,盡可與奴婢們說,奴婢們定竭盡全力為長公主達成。」
侍奴這話極是緊蹙有禮,那語氣中夾雜的焦灼之意也是分毫不掩。
鳳瑤眼角微挑,面色終是全然沉了下來。這等來等去,不僅柳襄一去不回,便是那婢子也一去不回,如今倒好,周遭沉寂,她靜靜呆在這院內,猶如被閉塞之人一般,不知院外的任何情形。
這般閉塞受困之感,無疑使得心底空蕩不安,是以此際若再在這裡坐以待斃的等候,說不準下一刻,突然便會有大群大英並未湧來也說不準。
不得不說,她終還是擔憂柳襄會落網,擔憂東臨蒼為了不惹麻煩而將她出賣,到時候,她這大旭的長公主一旦暴露,許是大批並未都會湧來,強行將她捉拿了。
思緒至此,心境全然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