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刻意支走(2/2)
此際幼帝的寢殿,四下寂靜。卻待許嬤嬤剛將殿門推開,一股股濃郁的藥味自殿內揚出。
鳳瑤眉頭微皺,順勢抬眸朝里望,率先見著的,是那安然盤腿坐在軟榻上的國師。
許是受了推門聲驚擾,那軟榻上的人稍稍睜了眼,待目光瞧清鳳瑤,他瞳色平靜一片,面色也絲毫不變,隨即唇瓣一啟,極淺極淡的朝鳳瑤平和出聲,「回來了?」
鳳瑤徑直踏步入內,待站定在他面前時,他已是緩緩的下了軟榻,微微仰頭,就這麼平靜無波的凝她。
「皇上如何了?」鳳瑤並無耽擱,開口便問。
國師緩道:「剛吃了藥,如今睡下了。高燒之症雖來得兇險,但總算是稍稍控制,待再調養幾日,便可無礙。」
鳳瑤面色陳雜,並未言話,待得國師尾音全數落下,她便轉身朝內殿行去,待繞過屏風,全然入得內殿並站定在幼帝榻前,才見幼帝面頰通紅,唇瓣乾裂發白,雙眼緊緊而閉,何來常日伶俐可愛的模樣。
她眉頭越發而皺,著實心疼,待將他凝了一會兒,隨即便伸手小心翼翼的為他掖好了各處的被角,待一切完畢,才轉眸朝一道跟來的贏易望去,低聲道:「他正在酣睡,我們便先出去。」
贏易點點頭,略微稚嫩的面上也卷著幾許心疼。
鳳瑤將他面色掃了一眼,自也是心頭瞭然。贏易與幼帝歷來關係極好,而今幼帝高燒酣睡,贏易有所動容也是自然。只是,就不知待得自家幼弟醒來並瞧見贏易失了一隻手臂,又該是何等反應了,那時,自家這幼弟啊,可否怪罪她姑蘇鳳瑤未能護好贏易?
畢竟啊,自家幼弟的性子,她也是一清二楚,自家幼弟對惠妃與贏易的維護,她也是全數瞭然。
思緒翻騰,一時,面色也驀的沉了半許。
待與贏易一道出得內殿,便見那國師正坐於軟榻,那雙深邃幽遠的瞳孔,靜靜的朝她二人落著。
「不過是發燒罷了,怎皇上此番發燒,連國師親自治療幾日,都不見全然好轉?可是此番皇上高燒之症極是異樣,與尋常高燒不同?」
待站定在國師面前,鳳瑤開門見山的問。
她心底終是有所懷疑與謹慎的,畢竟,尋常高燒,一旦用銀針配合藥物一起雙管齊下,定容易藥到病除,且國師醫術自也是極為了得,治療高燒更也不過是舉手而為的小事,怎如今這小事,竟也變成連續拖了幾日都不見好轉的棘手之事?
「的確不同。若尋常高燒,一帖藥服下便可康愈,只不過,若是蠱毒而引發的高燒,在全無解藥的情況下,自也不可貿然用針用藥,只得慢慢摸索,不可急於求成。」
未待鳳瑤的尾音全數落下,國師便平靜幽遠的回了話。
鳳瑤瞳孔驀的一顫,嗓音一挑,「蠱毒?」
國師兀自點頭,「前些日子忙大旭國事,對皇上的管束略微鬆懈。後前幾日他突然高燒兇險,我把脈便知是蠱毒所致,卻也並未將此事在外聲張,僅言道他受了風寒而高燒不退,也全然將這寢殿服侍的宮奴與御林軍全數換卻,徒留一個許嬤嬤在此,好生守著。」
鳳瑤聽得仔細,面色也陳雜不定,她強行按捺心緒,低沉沉的問:「國師是懷疑,皇上身邊之中,暗藏惡人?」
「不排除這種可能。畢竟,幼帝如今生長在禁宮,隨時皆宮奴環繞,御林軍與暗衛隨護,旁人若要近他身,對他下毒,自是不易,但若是他身邊人要害他,無疑是,輕而易舉。」
是嗎?
如此說來,以前竟有人在暗中已是靠近了自家幼弟,甚至包藏禍心,雖時都可對幼弟下得狠手?倘若此番若非國師在京,且及時對幼帝救治,要不然,自家幼弟豈不得被尋常御醫當作風寒高燒來治,若是當真如此,自家幼弟性命,豈不是岌岌可危,甚至於還等不到她歸得京都,自家幼弟便已性命堪憂?
越想,心神越發的顫抖起伏,一股股後怕與震撼之感,肆意在心底蔓延開來。
幸虧,幸虧有國師在京,也幸虧自家幼帝身上的蠱毒被發現及時,若不然,這後果自是不敢預料。
她瞳孔起伏不定,複雜橫涌,一時之間,道不出話來。
待得周遭氣氛沉寂半晌後,她才稍稍回神過來,待得強行按捺心神一番後,緊著嗓子道:「國師發覺皇上中了蠱毒後,僅是將皇上身邊隨侍之人全數換了?可有對那些隨侍之人嚴加拷問,查出真正兇手?」
國師搖搖頭,神色幽遠沉寂,「那些隨侍之人皆被關押於宗人府里,每日嚴加拷問,個個皆全然不認,許是依照此等法子,查不出兇手。」
鳳瑤眉頭一皺,面色越發複雜。
國師朝她掃了一眼,也不多言,僅是視線稍稍而挪,望向了鳳瑤身邊那一直不說話的贏易,仙風道骨的面上逐漸漫出了半縷極為難得的複雜。
贏易神色微動,極是恭敬的朝國師彎身一拜,「贏易拜見國師。」
他語氣緩慢,動作極是有禮,倒是乖巧溫順,任人挑不出刺來。
這話入耳,鳳瑤這才想起贏易來,當即強行按捺心神,朝國師道:「皇上身上蠱毒之事,倒得勞煩國師好生治了。另外,贏易在曲江之邊與大盛之人惡戰,肩胛中了箭,還斷了一臂,因著傷口也全然未好生調養,再加之趕路之中風餐露宿,身子極是虛弱。也勞煩國師你,好生為贏易診治診治。」
這話雖說得客氣,但待嗓音一落,她卻全然不待國師反應便將贏易推著坐在了國師身邊。
贏易略微拘束,迅速朝國師掃了一眼後,便略微擔憂的朝鳳瑤望來,欲言又止一番,終是未說話。
「三皇子將手抬出,我為你把把脈。」正這時,國師也未拒絕,僅是平靜之至的出聲。
這嗓音著實無起無浮,似是並未夾雜任何情緒,再加之語氣中還卷著仙風道骨之氣,著實讓人聽得籠統,無法從他的話語中揣度出他的情緒來。
贏易下意識的坐端了身子,急忙恭敬的伸手出來。
國師也未耽擱,指尖微微探來,恰巧落在贏易的脈搏,則待把脈一番後,他便收回了指尖,平緩無波的道:「三皇子體脈雖弱,但也並非太弱。身上的傷勢似也並無惡化,反倒是,一路風餐露宿,肆意趕路,傷口,竟還在逐漸好轉。」
他這話極是直白,只是也因太過直白,再加之語氣淡漠無波,一時,倒顯得這腔脫口之言莫名的夾雜繼續怪異。
鳳瑤眼角微挑,並未言話。
贏易則極是溫順的垂頭下來,恭敬道:「多謝國師診治。」
「謝倒是不必。三皇子也是皇家之人,我為你診治自也是應該。只是,一路舟車勞頓該是極累,不若,三皇子先回寢殿休息,待得老婦將皇上之事與長公主交代完畢,再寫得方子讓御膳房之人抓藥熬藥,熬好後,便送去三皇子寢殿讓你服下?」
贏易猝不及防的怔了一下,猶豫片刻,終是恭敬點頭。
待得略微緩慢的起身後,他轉眸朝鳳瑤望來,蒼白且略微稚嫩的面上漫著幾許落寞,隨即彎身一拜,恭敬道:「皇姐,臣弟便先出去了。望皇姐吩咐下去,若皇上醒來了,便差人來臣弟寢殿通知一聲,那時,臣弟再來探望皇上。」
鳳瑤點點頭。
贏易不再耽擱,被殿角而立的兩名兵衛扶走。
待得他全然出得殿門後,許嬤嬤在外小心翼翼的將殿門再度合上,一時,周遭氣氛也沉了下來,偌大的寢殿內,頓時顯得有些壓抑空蕩。
鳳瑤默了片刻,低沉沉的問:「國師何來將贏易這麼快就支走?」
她問得直白。
說來,贏易身上的傷,縱是並未惡化,也縱是在稍稍好轉,但也全然不容樂觀,畢竟,他的傷口依舊成日疼痛入髓,且一路上也不曾用過什麼上等傷藥,再加之傷痛入肉入骨,令他一路上都備受折磨,是以,倘若國師當真有心治他,定會毫不猶豫的為他施針,並重新包紮傷口,再當場寫得藥方子讓御膳房的人拿下去熬藥,又豈會如方才那般,隨意幾句,便將贏易打發了?
「三皇子曾私自傭兵六萬駐紮在曲江之邊,勢必與大盛為盟,大有反叛之心,便是浪子回頭,極是可憐,你自也不該,冒然將他帶回京都,更帶回宮中。」
僅是片刻,國師幽遠平緩的出了聲。
鳳瑤低沉道:「你也說是浪子回頭,如此,贏易能浪子回頭,自也難能可貴,再者,國師許是不知,贏易那滿身的傷,是為殺大盛之敵而落下的,就論他那等殺敵護國之心,本宮,也得將他帶回宮中好生調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