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乘車出城(2/2)
他勾唇笑笑,卻不說話了。
「攝政王爺?」正這時,突然有人似是認出了顏墨白,當即驚喜而喚。
鳳瑤微怔,下意識的循聲而望,便見道路之上,一名賣菜的農婦正驚喜的朝馬車望著,隨即眼明手快的抓起一捆攤子上的菜蔬便朝馬車追來。
「停車。」顏墨白溫和出聲,馬車驟然而歇。
這時,那農婦已是湊近了馬車窗邊,一張臉略顯黝黑,但面上的笑容卻格外淳樸。
「上次攝政王爺救了我家小兒,我一直無機會當面與王爺道謝。今兒終於是見了著,王爺,這菜蔬你拿著,我身無長物,只能送王爺這些,望王爺莫要嫌棄。」
農婦突來的熱情,令鳳瑤怔了一下,若非見得農婦眼底那儘是激動真誠的笑,鳳瑤都要以為這番激動的場景是顏墨白故意洗白自己的安排了。
「你家孩兒極是聰明,機靈得當,當時我救他後,也極是喜好這孩子。日後,你且好生栽培他。」正這時,顏墨白平緩出聲,待尾音一落,他白皙且骨節分明的手已是探出了車外,略微有禮的接過了農婦手中的那困青菜,「多謝。」
農婦面上笑得燦然,只道:「自家的伢子,自家肯定會好生栽培的。難得王爺也誇他,他若知曉了,定不知道高興到哪兒去了。」
顏墨白緩道:「如此便好。你且先忙你的,我還有事,便先告辭了。」
農婦忙道:「王爺先忙,先忙。」
周遭,已略遠的圍了不少人,紛紛側目而望,卻不若奸臣過市,人人鄙夷喊打的陣狀。
片刻,馬車再度緩緩而動,漸行漸遠。
鳳瑤回眸,掃了一眼放在車內的那困菜蔬,瞳孔微縮,低沉而道:「倒是不料,攝政王出巡,竟也如此受歡迎。」
他微微而笑,嗓音儒雅如風,「前幾日,微臣在馬蹄下救了那婦人的孩子罷了,不料今日出行,竟被她認出來了。」
說著,似是來了行至,挑聲而問:「在長公主眼裡,如微臣這般人,若是出巡的話,定如鼠類過街,人人喊打?」
鳳瑤淡道:「本宮倒是並無此意,只是詫異,如攝政王這般人物,竟也會親自出手救人。再者,方才那農婦,看似貧困,以賣菜為生,攝政王多金多財,又為何還要伸手要那農婦的菜,難不成,攝政王摳慣了朝臣的銀子,便也吝嗇到連農婦的菜都要收了?」
這話一落,鳳瑤神色微沉,靜靜觀他。
他面上依舊一派從容,才平和而道:「若不收她的菜,自會被她認作嫌棄。有時候,也非拿人手短,而是,一種禮數罷了。」
鳳瑤凝他幾眼,不說話。
這人無論做什麼,似乎都有他的理由,無論是強詞奪理還是其它,他都會將一件略微牴觸甚至不善之事極是完美的圓過去。
想來,他能從邊關守將混到今天這一手遮天的位置,若沒點本事,沒點心計,自也是不可能的了。
思緒如此,鳳瑤再度回頭過來,目光朝車外觀望。
顏墨白微緩而道:「掀開帘子,倒易曬著太陽,長公主不熱?」
鳳瑤低沉而道:「車內悶熱,若不掀開帘子,自是更熱。」
「長公主可聽過心靜自然涼的道理?」
鳳瑤眼角一挑,轉眸朝他望來,眼見他笑得儒雅溫和,奈何額頭上也已是布了層薄汗,她面上略微漫出了幾許冷嘲,只道:「心靜自然涼的道理,本宮自然聽過。只不過,依照攝政王這話,難不成攝政王此際便是極為心靜,是以涼快了?」
他微微一怔,隨即慢騰騰的挪開目光,不言話了。
馬車,一路搖曳,冗長繁雜的車輪聲不絕於耳。
待出得京都城門後,雖道路崎嶇,但官道周遭倒是樹木茂密,烈陽也被遮住不少,迎面而來的林風,也終於是有了幾許涼意。
鳳瑤將帘子撩著打了結,以便林風吹進車來。
回眸,便見顏墨白已是在車上挑了本書正兀自而看。
如此與他對坐,著實百無聊賴,更何況,蛀蟲當前,無論是姿態還是威儀,她都不能懈怠。只是這顏墨白,倒是滿身懶散,白衣溫潤,此際看書,倒也看得有些認真,竟連她在看他都不知。
誰說,佞臣貪吏便該肥頭大耳,大腹便便,舉手投足皆該一副耀武揚威或是滑膩之氣,但如今這顏墨白,容貌俊然,溫潤儒雅,看起書來,著實如君子賢士無異,倒也是令人大開眼界了。
馬車再度朝前行了不遠,沉寂壓抑的氣氛里,突然,後方有馬蹄聲由遠及近。
鳳瑤下意識的朝車窗外觀望,則是片刻,便見一輛馬車微快的從她眼前路過。
只不過,許是車內悶熱之故,那輛馬車內的人,不止半趴在車窗,手裡的扇子還不住搖晃。
那人,面容則略顯俊然,奈何神情懨懨的眼睛剛剛隨意的朝鳳瑤這邊掃來,鳳瑤淡漠無波的朝他觀望,則是片刻,那懨懨的目光,便與鳳瑤的眼對了個正著。
鳳瑤神色一怔,那人,則是眼珠子一瞪,瞳孔驟然漫出驚恐,隨即渾身也不受控制的顫了幾顫,在手中的墨扇落下馬車之際,他的腦袋已是迅速縮回了窗內,更瞬間掩好了帘子。
好一個敗家嘚瑟之子,上次在街上碰上他,他腳底抹油溜得快,她便也不再追究,再加之這幾日事務繁忙,她倒也有些忘了這人擅自出府之事,卻是不料,不料這人竟敢囂張膽大的再度出府,甚至,還敢出城。
無疑,這浪蕩子是將她的禁令當做耳邊風了。
思緒翻轉,鳳瑤瞳孔驟然而縮。
正這時,那輛馬車突然加快,飛似的朝她眼前滑過。
「花謹!」鳳瑤扯聲一吼。
奈何這話卻不曾震停那馬車,反倒震得顏墨白從書中收回了目光。
「長公主看見瑞侯了?」他慢悠悠的合上書,懶散而問。
鳳瑤冷掃他一眼,並未搭理,下意識的扭頭朝簾外的車夫令道,「攔住前面那輛馬車。」
這話一落,馬車依舊緩慢而行,並無加快。
鳳瑤眉頭一皺,目光朝顏墨白落來,他勾唇笑笑,慢悠出聲,「伏鬼,劫住前面的馬車。」
鳳瑤神色一沉,不及反應,瞬時,馬車驟然加速,鳳瑤下意識的伸手捉住了窗棱,穩住了身形,顏墨白則懶散而坐著,面無異色,脫口的嗓音依舊顯得儒雅隨意,「微臣記得,上次在朝堂之上,瑞侯公然對微臣無禮,長公主百般維護,僅將他緊閉在府中,而今,長公主命令猶在,在瑞侯則出現在城門之外,不知這回,長公主要如何處置瑞侯?」
鳳瑤冷眼觀他,不答反問,「攝政王認為該如何處置?」
他眸色流轉,勾唇笑了,「如此玩世不恭,花天酒地之人,不若,卸了他的官職,如何?這般一來,想來老瑞侯也能釋然了,而長公主,也能免除禍患。」
「攝政王如此言道,可是想對瑞侯公報私仇?」鳳瑤冷道。
她可是記得,當日朝堂之上,花謹發起瘋來,可是想打這顏墨白的。
這話一落,顏墨白面色並無變化,僅是平和無波的朝鳳瑤望著,「只懂花天酒地的浪蕩子,一事無成,說不準何時便能惹出禍端來。如此人物,最好棄用,難不成長公主還希望他會改邪歸正,為國效力?」
他言語極為懶散,語氣則透著幾分淡諷,卻是尾音剛落,鳳瑤坐下的馬車驟然停了下來。
瞬時,周遭嘈雜凌亂的車輪與馬蹄聲同時消停,窗外,有陽光自樹縫打落,地面光斑微微,格外明亮。
鳳瑤坐下的馬車,正橫亘在道路中央,擋住了花謹馬車的去路。
而從窗外放眼看去,鳳瑤只見花謹馬車的車夫正面色驚愕的朝這邊望著,大抵是嚇得太過厲害,連帶說話都有些結巴,「你,你們,你們是何人?」
這話一出,無人應聲,而花謹馬車的帘子也似是被人緊緊的捉著,擋住了車內的一切。
鳳瑤神色微沉,低沉而道:「還不出來?」
這話一落,花謹馬車的帘子一動不動。
鳳瑤興致缺缺,嗓音也突然有些陰冷,「怎麼,瑞侯竟是膽大到連本宮都喚不動你了?」
瞬時,花謹馬車的帘子抖了記下,片刻之際,一隻手從帘子內探了出來,隨即微微將帘子一掀。
鳳瑤瞳孔微縮,本以為花謹車內僅坐了花謹一人,卻是不料,他車內除他之外,還塞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衣著倒是明艷,但卻濃妝艷抹,目光卻無半分怯怯,僅是故作羞澀,著實將風情媚骨演繹得淋漓盡致。
果然,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身邊,便也會交什麼樣的人,亦如這花謹,本身作風不良,驕奢淫逸,這倒好,身邊的女人也是如此風情萬種。
「瑞侯這是要去哪兒?」鳳瑤默了片刻,低沉沉的問。
花謹嘴角僵了僵,眼睛神色飄忽,就是不敢朝鳳瑤望來。
他也不回話,整個人滿面緊張的僵坐著。
鳳瑤心底也跟著沉了半許,「既是說不出話,想來瑞侯的舌頭長著也無用。」
花謹目光驟然一顫,還未立即言話,身邊的濃妝女子則朝鳳瑤望來,柔魅而道:「敢問姑娘又是哪位,竟對瑞侯如此凶神惡煞?」
這話一落,花謹渾身顫得越發厲害,那女子似是察覺,輕諷而笑,「瑞侯這是怎麼了?竟是怕她怕得這般厲害!難不成,她便是瑞侯府中的母夜叉,來對瑞侯,捉姦的?」
柔魅的嗓音,酥骨不淺。
大抵是,風月之人,無論是姿態還是言行,皆可將那一股媚意演繹得極為完美。
「姑奶奶,你可是想害我哥?我雖打著我哥的旗號出來,威風威風,但也不能太過招搖,不能見人便宣揚我是我哥!」花謹終於是坐不住了,朝身邊女子小聲埋怨。
隨後強行按捺心神,扭頭朝鳳瑤望來,忙道:「咳,咳,長公主倒是認錯了,微……草民,草民並非瑞侯,而是瑞侯的堂弟。呵,我堂哥近日正被長公主軟禁在侯爺府,難不成長公主忘了?」
此生之中,雖遇過荒唐之事,但卻不曾遇見過如此荒唐,張口胡謅之人。
再瞧花謹那顫得眼珠子都快落下來的模樣,鳳瑤心底陰沉,連帶面色都冷了幾許。
倒是真被這顏墨白說准了,如花謹這種巧言令色,驕奢淫逸之人,如何能用?
「你若不為瑞侯,何來知曉本宮身份?本宮倒是不記得,本宮見過……瑞侯的堂弟。」鳳瑤陰沉道。
花謹一震,話語噎住,似是覺得有些包不住火了,又見鳳瑤面色冷得慎人,他面上緊張憋屈,最後終歸是破了功,急忙從馬車上溜了下來,求道:「長公主饒微臣一回吧!微臣的確一時忍不住,才出府遊玩兒,望長公主再饒微臣這一次。」
這話一出,那馬車上的濃妝女子也是坐不住了,當即面色震撼的下得車來,朝鳳瑤跪下。
鳳瑤長嘆了一口氣,遙想老瑞侯倒是廉政清明,卻不想生出來的兒子,竟是這等性子,倒也是廢了。
枉她前些日子看在老瑞侯的面上饒這花謹幾回,卻是不料,這種驕奢之人,早已定性,改不了了。
思緒翻轉,鳳瑤陰沉沉的將目光從他身上挪開,只道:「瑞侯膽大,三番五次行為不恭,甚至還敢將本宮之令徹底違逆,看來,瑞侯只適合酒足飯飽,女子在懷的清閒日子,不適合當我大旭官員。」
他驚得不淺,臉色都白了一層。
猛的朝鳳瑤磕頭,「微臣知錯了,求長公主再饒微臣一回。若是長公主因此卸微臣官職,微臣會沒命的,求長公主開恩。」
鳳瑤冷掃他兩眼,瞳孔一縮,隨即淡漠無波的伸手放下了車帘子,不見為淨。
「長公主放棄瑞侯了?」正這時,顏墨白迎上了鳳瑤的眼,平和無波的問。
鳳瑤不答。
他則勾唇而笑,只道:「長公主能看清瑞侯為人,遠避小人,倒是明智。如瑞侯這般人物,留著,本無用。」
鳳瑤眉頭幾不可察的一蹙,冷眼觀他,「攝政王又何必落井下石,花謹雖荒唐無用,但攝政王明明有用,卻將所有招數都用到本宮身上來了。」
說完,不欲與他多言,話鋒一轉,「天色已是不早,為防錯過施粥時辰,自得加緊趕路了。」
顏墨白緩道:「此地離流民安置之地已是不遠,長公主無需太過擔憂。」
這話一落,他嗓音一挑,「伏鬼,行車。」
伏鬼恭敬在外應聲,嗓音低沉厚重,無波無溫,就像是從閻羅殿裡飄出的猙獰聲音一般。
片刻,馬車便開始逐漸搖曳,緩緩往前。
花謹祈求的嗓音,淹沒在了馬蹄與車輪聲里,隱隱約約的,聽著倒是有些撕心裂肺。
鳳瑤面色沉寂,目光平靜,無動於衷。
顏墨白則似笑非笑的觀她,也未再言話。
不久,馬車再度停了下來,車外略顯嘈雜,似有不少人。
伏鬼在外恭敬無波的道:「主子,到了。」
顏墨白緩緩起身,率先下車,待鳳瑤挪至馬車邊緣,便見顏墨白如同今早一般,再度朝她伸了手,勢要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