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那人歸來(1/2)
瞬時,一股藥香味盈滿鼻間,耳畔,則突然揚來一道厚重悶聲。
鳳瑤來不及推開面前這緊緊抱她的人,身子竟突然隨著那人跌倒在地。
剎那,有溫熱的鮮血噴在了她的臉頰,周遭,驚慌的呼喊四起,凌亂的腳步聲也驀地由遠及近。
鳳瑤驀地抬頭,鮮血淋漓里,只見身下被她壓著的人,雙目緊閉,嘴角帶血,眉頭緊鎖,而扣在她腰間的手,則強勁有力,似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在抱她攖。
柳襄。
這人竟是柳襄。
相較於第一次的自行撞柱,第二次的喬裝膽大,這一次,這人竟是用這等方式,出現在她眼前。
不得不說,此人每次出現在她眼前,不是讓她惱怒四起,便是……驚心動魄償。
不遠處,那黑衣人早已不見蹤影,徒留一些御醫驚恐焦急的朝這邊湧來。
鳳瑤回神觀望,才見,此地竟是太醫院。
方才追擊黑衣人追得太過著急,是以入了太醫院的後院池水邊,竟也不自知。
「長公主,長公主。」紛繁驚恐的嗓音,自速速奔來的御醫們口中溢出。
僅是片刻,御醫們七手八腳的將鳳瑤從柳襄的身上拉起,眼見鳳瑤滿面是血,御醫們驚慌失措的問:「長公主哪裡受傷了?微臣為您看看。」
「微臣為公主把脈。」
此起彼伏的嗓音,四面而起,紛繁嘈雜得令人頭皮發麻。
鳳瑤神色冷冽,陰沉而道:「本宮未曾受傷,倒是賊子逃脫,爾等速去各處宮門傳本宮禁令,封鎖整個皇宮,任何人不得出宮!」
御醫一怔,眼見鳳瑤態度決絕,皆不敢多呆,隨即領命四散。
嘈雜紛繁的氣氛驟然平靜,徒留夜風浮蕩,微微卷著幾分極為難得的涼意。
皎潔的月色打落,盈盈清輝里,地上的柳襄,已稍稍掀了眼。
「柳襄為長公主受了一掌,苟延殘喘,長公主則揮退所有御醫,不曾留下一人為柳襄救命。難不成,長公主也是鐵石心腸之人。」虛弱斷續的嗓音,夾雜著半分自嘲。
傷成這樣還能膽大的數落她,這柳襄的膽子,也是一如既往的大。
鳳瑤面色微變,垂眸而下,沉寂的目光迎上了他的眼。
他正虛弱的笑著,眼裡的自嘲與悲戚之色掩飾不住,嘴角的鮮血突兀猙獰,奈何縱是滿身自嘲,渾身上下,竟也透出幾分似是強撐而來的堅強。
「本宮若是當真鐵石心腸,你又能如何?」待半晌後,鳳瑤才將目光稍稍挪開,低沉而道。
說著,抬著袖子稍稍擦拭臉上的血跡,繼續出聲,「這世上,無情無義之人太多,你如此冒然出來為本宮擋上一掌,你便當真以為,本宮會對你心生感激?」
低沉無波的話,透著幾許森涼。
柳襄似是並不詫異,面上依舊淡定平靜,卻又無端悲涼與自嘲。
「柳襄從未想過長公主會對我心生感激。柳襄卑賤如螻蟻,自不敢奢望長公主對我另眼相看。方才挺身而出,柳襄也不為其它,只因,不願看著長公主一介女子,被人欺負罷了。」他低低而道,說完,嘴角勾著的自嘲弧度越發而甚。
鳳瑤神色微動,再度不深不淺的朝他望來,「只因看不慣本宮被欺負,是以便挺身而出,差點喪命。本宮倒是奇了,本宮待你,並無優厚,你如此拼了命的為本宮受上一掌,便再無其它緣由?」
他並未立即言話,僅是垂眸而下,皎潔的月光打落在他臉上,竟是襯得他面色微泛蒼白。
待默了片刻後,他才幽遠虛弱的出聲道:「若說,確無其它緣由呢?」
這話一落,他眸子一抬,極為認真的望向了鳳瑤。
鳳瑤面色不變,低沉而道:「本宮歷來相信,這世上定不會有無緣無故對你好的人。若說你坦白今日之舉是孤注一擲的豪賭,賭你冒險的捨命一番,從而令本宮對你另眼相待的話,本宮,倒會欣賞你直白通透的個性。」
說著,鳳瑤淡掃他一眼,嗓音一挑,「抬起手來。」
他眼角微微一挑,低低而道:「長公主本是聰慧過人,若柳襄在你面前言慌,這效果,定然適得其反。是以,柳襄選擇如實而言,救長公主也是只因不願長公主一介女子而被欺負,若長公主仍是不信,柳襄,也無話可說。」
這話一落,他便不再多言,僅是依照鳳瑤的話稍稍抬了手。
鳳瑤瞳孔微縮,伸出兩指搭在了他手腕的脈搏,低沉而道:「也罷,你不願道明實情,本宮也無心再問。今夜之事,究竟如何,你自己心底知曉。再者,若論真正追究的話,本宮也用不著你來搭救,甚至,還陰差陽錯的放走了那黑衣刺客。」
他神色一沉,面上自嘲之意更甚,隨即抿了抿唇,低低而道:「長公主是在怪柳襄多管閒事,誤了長公主捉人之事?」
鳳瑤淡道:「本宮,最是不喜滿腹算計之人,而你,本宮不曾太過了解,對你的某些舉措,也猜不透。但,你是個聰明人,本宮,也喜你這般的聰明人。倘若,你處處針對攝政王,一心報仇,本宮並不阻攔,但若你要在宮中興風,本宮,決不輕饒。」
說完,鳳瑤已是收回搭在他脈搏的手指,低沉而道:「你脈搏略弱,氣虛微亂,但卻並無大礙。這幾日,讓御醫為你熬製活血化瘀的湯藥喝喝便好。」
這話一落,鳳瑤不再多呆,站起身便踏步而離,奈何足下剛行兩步,柳襄虛弱厚重的嗓音再度揚來,「長公主說猜不透柳襄,但柳襄又何嘗不是猜不透長公主。長公主收留柳襄,卻不任用柳襄,反倒任由柳襄荒在這太醫院內,試問長公主此舉,又有何目的?」
他嗓音有些大,似是努力的扯聲道出。
鳳瑤眼角一挑,足下一駐,回頭觀他,低沉而道:「你以為本宮是何目的?又或是,你想本宮如何重用於你?」
他垂眸下來,「柳襄斗膽猜測,長公主留下柳襄,是因柳襄比長公主更為憎恨攝政王。長公主剛剛大權在握,身邊無人可用,長公主之意,是隨意留著柳襄,給口飯吃,說不準得了適當機會,便能讓柳襄出面對付攝政王。那時候,柳襄若贏了,長公主自然借柳襄之力除了攝政王這大患,若是未成,柳襄身死,長公主也能撇清關係,所有刺殺重臣的罪責,皆由柳襄一人帶到閻羅殿去。」
鳳瑤神色微變,冷眼觀他,並不言話。
這柳襄滿身血仇,的確是對付顏墨白的一把利劍。只不過,此人太過膽大,行事高調,她要任用於他,無疑得加倍小心。
只不過,這些日子他在太醫院內養傷,倒也不安分,今日又來這麼一出,不惜拼命的為她擋上一掌雖是震撼,但更多目的,想來應是他在太醫院閒不住了。
思緒至此,鳳瑤深眼凝他,低沉而道:「你與攝政王之間的血仇不共戴天,若留你來對付攝政王,無疑是一把利刃。」
他低沉而道:「既是利刃,但若長公主棄之不用,也不過是一把廢鐵。」他語氣中透著幾分自嘲。
鳳瑤並未立即言話,待將他仔細打量半晌後,她才稍稍斂神,陰沉而道:「攝政王貶新帝,威閣臣,手中重拳在握,在朝堂上無疑是一手遮天。你想殺了攝政王報仇,本宮,自然也想扳倒他。只不過,要扳倒攝政王,無疑得從長計議,你既是信心十足的想要幫本宮,你且要如何幫?」
「柳襄,有攝政王貪污受賄,甚至打壓忠臣,草菅人命的證據,只是,證據未全,需再搜集。柳襄之求,其一是想讓長公主下令讓宗人府配合柳襄調查攝政王,搜集證據,其二,是想長公主差人護柳襄周全,其三,柳襄身無長物,孤獨一人,下半生,只願常留宮中,侍奉,長公主。」
他言語極為認真,縱是嗓音虛弱,但語氣中的堅決之意卻是掩飾不住。
鳳瑤冷眼盯他,只道:「攝政王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根基深厚,便是你搜集了攝政王的罪證,也不一定扳得倒他。」
他垂眸下來,「只要搜集的證據鐵證如山,柳襄與長公主扳不倒他,國師,總能名正言順的出面廢了他。但若長公主手中並無證據,朝臣也偏向攝政王,便是國師有意幫長公主,也不能隨便處置了他。」
鳳瑤冷眼觀他,心底略生起伏。
不得不說,這柳襄的心思,著實縝密,為了扳倒顏墨白,竟也會斗膽打上國師的主意。
而那顏墨白,雖在朝堂上不可一世,但若在鐵證面前,顏墨白啞口無言,再加之國師親自出面廢他,他自也不容易翻身,到時候,即便殺不了他,但也能將他從這朝堂上逐出去。
只不過,就是這所謂的鐵證,定不容易搜集。
便是要搜集,一旦顏墨白知曉,說不定也會暗中差人阻攔。
思緒至此,鳳瑤面上也蔓出了幾許陳雜,然而未待她言話,沉寂幽幽的氣氛里,則突然有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鳳瑤驀地斂神,下意識的轉眸而望,便見月色盡頭,王能正速步而來。
鳳瑤瞳孔一縮,當即回眸朝柳襄道:「你之提議,本宮自會考慮。明日之後,再為你答覆。」
柳襄眉頭一皺,並未言話。
這時,王能已是站定在了鳳瑤面前,面上全是熱汗,墨發略顯凌亂,只是脫口的嗓音格外的沉寂鎮定,「長公主,惠妃寢殿的火勢已得控制。而惠妃本人,今夜在三皇子殿中與三皇子對弈,是以,恰巧免過一劫。」
是嗎?
乍聞這話,鳳瑤心底起伏不已,一股莫名的懷疑感湧上心來。
惠妃殿中著火,連她姑蘇鳳瑤都覺惠妃難以逃命,奈何,惠妃則在贏易殿中對弈,恰到好處的免過一劫。不得不說,那大火燒得倒是蹊蹺,再者,今日她追擊的那黑衣人,又是哪幫哪派?
所有思緒層層湧來,只覺迷霧重重,而這宮中,似也不再安穩。
鳳瑤心底森冷沉寂,待默了片刻,朝王能陰沉而道:「皇上寢殿可有異常?」
王能微怔,恭敬而道:「屬下並未收到關於皇上寢殿異常的任何消息。」
鳳瑤瞳孔微縮,「今夜宮中不平,四下不安,那逃脫的嫌疑之人,也不見蹤影。此際,你先遣人在宮中好生搜查,不可放過任何一角,勢必要將今夜那黑衣之人搜出。再者,惠妃寢殿的明火,依舊讓宮奴與御林軍極力撲滅,不可讓火勢蔓延。」
「是。」王能剛毅的面上漫出了幾分嚴謹與厚重,待這話一出,他垂眸下來,繼續恭敬道:「宮中不安,此際,屬下先將長公主送回鳳棲宮。」
鳳瑤淡道:「你且忙你的去,本宮這裡,無需顧及。」
王能眉頭微皺,略微擔憂的朝鳳瑤望了望,眼見鳳瑤態度堅持,他終歸是妥協下來,隨即出聲告退,迅速消失在了月色盡頭。
一時,周遭氣氛再度沉寂下來。
鳳瑤也未再多做耽擱,僅是垂眸朝地上的柳襄掃了一眼,隨即乾脆的朝前踏步而離。
柳襄虛弱決絕的嗓音在後方揚起,「柳襄會好生在太醫院等長公主回話。若長公主能答應柳襄之求,柳襄定對長公主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虛弱厚重的嗓音,被這沉寂的夜放大,一聲高過一聲,無端厚重與淒涼。
鳳瑤眉頭一皺,思緒翻湧,隨即頭也不回的道:「明日之內,本宮便給你答覆。」
嗓音一落,不自覺的加快了足下步子。
這柳襄,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可憐之人罷了,家族沒落,滿門抄斬,而今獨身一人存活於世,報仇不得,從而只能費盡心思的靠近她,便以為靠近了權勢,能輕鬆的將顏墨白扳倒。
只是她姑蘇鳳瑤,也處處被攝政王所制,他即便是攀附上了她,也不見得容易報仇。
更何況,流落風塵的世家公子,即便志氣不短,但也許會市儈圓滑不少,但無論如何,這柳襄要對付顏墨白,她自然得暗中助他一臂之力,從而,置身事外,的隔岸觀火,何樂而不為。
倘若柳襄當真有本事搜集顏墨白的所有罪證,那時候,她再央國師出面,合力而為,在那些如山的貼證面前,不愁將顏墨白逐不出她大旭朝廷。
一路上,夜風拂面,竟是極為難得的有些涼爽。
只奈何,思緒翻騰,心思流轉,渾身,倒並不覺得涼快輕鬆。
鳳瑤足下極快,不久,已是行至了新帝的寢宮。
然而那偌大的寢殿前,幼帝小小年紀正雙手環胸的站著,稚嫩的面上充滿怒意。
而許嬤嬤等人,則跪著將幼帝圍了個圈兒,緊著嗓子不住的勸道:「惠妃娘娘的寢殿著了火,自有御林軍來救,皇上莫要擔心了,還是先回殿中休息,明日還得早朝。」
「朕只是去看看惠妃是否安好,許嬤嬤如此攔朕,是想以下犯上?」幼帝冷哼一聲,稚嫩的嗓音,怒意不淺。
這話入耳,鳳瑤神色微變,心生起伏。
這些日子以來,她見慣了自家幼帝脆弱稚嫩的模樣,然而此際卻是頭一次見到他也會發脾氣,甚至如君王一般,怒斥著許嬤嬤以下犯上。
只奈何這種極為難得的脾氣,卻是為了那處處擠兌母后,肆意狠烈的爭奪皇位的惠妃。
不得不說,那惠妃究竟是為他灌了何等迷湯,竟讓他如此在意。
「征兒。」鳳瑤立在原地,沉默著,則是片刻,她按捺心緒,低沉的出了聲。
這話一出,那不遠處的孩童突然循聲而望,面上的怒意竟也驟然減卻,反倒是小臉上揚了笑,似如見了救星一般,朝鳳瑤急道:「阿姐,你來得正好,惠妃寢殿著火了,火光好大,征兒要去探望惠妃,看看她是否安好,奈何許嬤嬤與宮奴們縱是攔著……」
未待他嗓音言完,鳳瑤已低緩出聲,「惠妃寢殿雖是著火,但惠妃安然無恙,征兒無需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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