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那人歸來(2/2)
未待他嗓音言完,鳳瑤已低緩出聲,「惠妃寢殿雖是著火,但惠妃安然無恙,征兒無需過去。」
他怔住,到嘴的話也下意識的噎住。
鳳瑤凝他兩眼,緩步朝他走近,隨即伸手牽上了他的手,低道:「惠妃寢殿著火,如今明火未滅,極是不安全,許嬤嬤她們攔著你,也是怕征兒過去遇險。征兒歷來懂事,怎征兒只關心惠妃,卻不心疼一直陪你長大的許嬤嬤?你看,許嬤嬤年紀大了,此際還跪著,膝蓋該是疼了。」
幼帝神色驀地一變,似如突然覺悟一般,小小身子當即一動,急忙伸手來扶許嬤嬤,「嬤嬤,你膝蓋可是疼了?身子可有哪裡不適?」
說著,小胳膊急忙用力,似要將許嬤嬤扶起。
許嬤嬤微蹙的眉頭終於鬆了下來,略微褶皺的面上也漫出了幾分無奈與欣慰,隨即她稍稍扶住幼帝的手,只道:「皇上,老奴沒事,沒事。」
這話一落,許嬤嬤自行站了起來,隨即鬆開幼帝的手,恭敬的垂頭立在一旁。
幼帝面露擔憂,神色也極為自責,整個人立在原地不停的搓著衣角。
鳳瑤暗自嘆了一聲,隨即緩步上前,再度牽了幼帝的手,低道:「征兒能關心許嬤嬤,阿姐欣慰。征兒要知曉,許嬤嬤乃母后身邊最是親近之人,也是這滿宮之中,除了阿姐之外,對征兒最好的人了。
幼帝忙點頭,奈何似是突然又想到什麼,忙道:「阿姐,可是惠妃那裡……」
鳳瑤瞳孔微縮,低道:「惠妃那裡,自有你三皇兄守著,征兒不必擔心。」
說完,指尖稍稍用力,牽著他緩步朝寢殿行去。
偌大的寢殿,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牆角,還點著送神檀香,怡然送神。
鳳瑤將幼帝牽入寢殿後,便開始讓他在榻上休息,眼見幼帝眉頭一皺,又欲言話,她則先他一步平緩出聲,「明日還得早朝,征兒早些入睡。阿姐,今夜在這裡陪你。」
他怔了一下,「阿姐今夜不回鳳棲宮?」
鳳瑤緩緩點頭,「不回了,許久不曾看著征兒入睡了,今夜,阿姐守著你。」
他咬了咬唇瓣,嫣然一副詫異卻又無奈的表情,大抵是心底仍想著惠妃之事,是以心有擔憂,仍是想著過去看看。
鳳瑤靜靜觀他,倒是將他的心思猜得瞭然,卻也未再出聲點破,只是平緩而道:「怎麼,阿姐守著征兒入睡,征兒不開心?」
幼帝神色驀地一顫,隨即忙朝鳳瑤搖頭道:「阿姐,不是不是。」說著,急忙鑽入被褥里,閉上眼睛,道:「阿姐,征兒會乖乖入睡的,你看,征兒睡了。」
鳳瑤靜靜盯著他那眨得不停的睫毛,神色也是略顯無奈。
終歸是,稚嫩孩童,心底質樸,便是想撒謊,竟如此的漏洞百出,卻又讓她發不起火來,反倒是心頭深處,越發的憐惜,甚至擔憂他。
入夜,深沉。
殿中一片寂靜,微生壓抑。
許久,幼帝那顫抖的睫毛終於不顫了,整個人已全然入睡。
鳳瑤伸手稍稍為他掖了掖被角,這才緩緩起身,出了殿門。
殿外,許嬤嬤與幾名宮奴正守在門外。
鳳瑤稟退幾名宮奴,徒讓許嬤嬤留下,幽遠低沉的問:「近日,皇上可是時常去惠妃那裡?又或者,惠妃時常差人給皇上送糕點來?」
許嬤嬤眉頭一皺,語氣也夾雜著幾許無奈,「惠妃這些日子對皇上,的確照顧。不止在吏官給皇上上課時給皇上送茶送糕點,還會在皇上閒暇之際,邀皇上與三皇子一道去惠妃寢殿聚聚。每番聚集,老奴皆被皇上留在殿外,進去不得,是以也不知當時殿內發生了什麼,只知皇上每次從惠妃殿中出來,皆由三皇子牽著,滿面笑意。」
說著,許嬤嬤抬眸差鳳瑤望來,猶豫片刻,繼續道:「皇上對惠妃如此依賴,老奴斗膽猜測,許是因以前皇后在世時,一直對太子殿下疼愛有加,又對先皇盡心盡力,加之還要處理後宮之事,是以並無多餘時間來陪伴皇上,是以,如今惠妃突然對皇上極為親近,皇上小小年紀,又不知人情世故,不懂人心險惡,是以,便也親近惠妃了。」
是嗎?
只是惠妃如狼似虎,自家幼帝這稚嫩的苗子到了惠妃那裡,隨時都能被扭曲,被折斷。
再加之自家幼帝對這皇位本就不喜,惠妃若在他耳邊添油加醋,那時候在自家幼帝心裡,許是惠妃這奪位之人倒成了與他心意想通之人,而她姑蘇鳳瑤這逼著他坐上皇位之人,倒成了逼他就範的劊子手了。
思緒至此,不知為何,心底深處竟是突然有些揪痛。
縱然能在外人面前森冷涼薄,但在自家幼弟面前,她終歸是做不到平靜如水,收放自如。
就像是,外人若是傷她,只能傷她皮肉,但自家幼弟若要傷她,便能入心。
「惠妃心思叵測,不得不防。這些日子,望許嬤嬤看緊點皇上,莫要讓他再往惠妃那裡去。」待默了半晌,鳳瑤才稍稍收斂心緒,低沉出聲。
許嬤嬤無奈道:「皇上有他的主意,有時候老奴想攔,也是攔不住。」
「攔不住便稍稍拖住他,再差人通知本宮,本宮,親自來攔。」鳳瑤低道。
許嬤嬤微微一怔,隨即恭敬點頭。
鳳瑤轉眸朝她望來,嘆息一聲,繼續道:「皇上年幼,的確不知人心險惡,如今母后與父皇皆不在了,本宮也瑣事纏身,難以抽空多陪他,是以皇上這裡,便有勞嬤嬤你多加費心照顧。」
許嬤嬤神色也突然幽遠蒼涼了半許,只道:「皇后臨危對長公主託孤,又何嘗未對老奴託孤。老奴一直記得皇后囑咐老奴的事,此生,老奴定會拼命侍奉好皇上,好生伴他長大。」
鳳瑤面露幾許欣慰,所有心緒千迴百轉,最後僅是伸手拉了拉嬤嬤的手,只道:「嬤嬤一生侍奉母后,先是撫鳳瑤長大,後是幼帝,嬤嬤為我一家鞠躬盡瘁,我姑蘇鳳瑤,感激不盡,多謝了。」
嬤嬤瞳孔驀地泛出了水光,隨即垂頭下來,只道:「當年若非皇后相救,老奴早已喪命。是以,老奴這條命是皇后的,既然皇后不在了,侍奉長公主與皇上,便是老奴此生最大的事。長公主不必感謝老奴,這些都是老奴該做的。」
鳳瑤捏緊了嬤嬤的手,心緒浮動,一時之間,未能說出話來。
夜色越發涼薄,迎面而來的風,也微微有些發涼。
許久,鳳瑤打發嬤嬤下去休息,自己則再度入了幼帝的寢殿,在軟榻上睡了一宿。
翌日一早,鳳瑤與幼帝一道起身洗漱用膳,待一切完畢,便牽了幼帝,朝勤政殿方向行去。
待抵達勤政殿,朝臣皆至,除了攝政王未來,那許儒亦倒是滿面清風的來了。
早朝所奏之事,無非是老生常談的問題,百官僅是裝模作樣的匯報,卻並未提出任何解決方案。
鳳瑤早對這些百官失了信心,也未在朝堂上多言,只是待早朝散去後,鳳瑤開始領著幼帝與許儒亦朝後宮而行時,許儒亦稍稍落後她半步,恭敬而道:「早朝如雲煙,那些朝堂之臣,上朝如應付,著實不恭不濟。」
這人不過初次上朝,便能看得如此透徹,倒也難得。
鳳瑤心思如此,隨即眼角微挑,扭頭朝許儒亦望來,只道:「你倒是看得清楚。」
他神色平和,緩道:「百官做戲,倒是看得出來的。以前微臣只聞師父說朝堂之臣全如牆頭之草,阿諛奉承,無德無能,以前微臣倒還不信,只道是滿堂朝臣,總有幾人衷心朝廷,奈何今日一見,倒著實是微臣想多了。」
鳳瑤淡道:「如今的大旭朝臣,除了三位閣老之外,著實不敢隨意任用。但如今危急之際,三位閣老也在同一時間全數倒下,本宮如今,也的確是無人可用。」
她嗓音緩慢,幽遠低沉,卻是坦白至極。
許儒亦緩道:「長公主剛接手朝政,朝中無心腹也是自然,但可暗中培植,若能緊急推行科舉與武舉,選拔新人,為朝堂灌入新血,也是當務之急。」
鳳瑤神色微動,「你說得尚可。只不過,如今江南災患嚴重,流民失所,江南一代的流民甚至要盤踞而起,反我大旭,而就在就難,以及鎮.壓亂民,才該是當務之急。」
「恕微臣直言,江南救災之事可與科舉與武舉同時進行。若長公主心力不夠,不若,這科舉與武舉之事,由微臣來負責。」
鳳瑤神色微沉,下意識的駐了足,靜靜的觀他。
他也駐足下來,溫和的迎上她的目光,整個人不卑不亢,縱是滿身官袍,也掩不住他風雅卓絕之氣。
這人,著實不像商賈之家出生的人物,反倒更像舞文弄墨的翩躚公子。
「許公子這建議,倒是尚可。只不過,許公子並無接觸過科舉與武舉這類的事,可能勝任?」鳳瑤凝他片刻,低沉出了聲。
他自然而然的垂眸下來,「雖不曾接觸,但不代表不曾知曉那些試驗的流程。只要長公主吩咐下來的事,微臣,定竭盡所能的完成。再者,這兩日師父的病情也好轉不少,至少能開口言話了,微臣若有不懂之處,自也可請教家師。」
鳳瑤瞳孔一縮,面上也漫出了幾分釋然,「劉太傅可以說話了?」
他緩緩點頭,「師父已清醒,已能說話,但若多說幾句,便會累得氣喘。是以,長公主若要去拜訪的話,倒還需再等等。」
他似是能猜到鳳瑤的心思一般,未待鳳瑤提議探望劉太傅,他便已出聲委婉的拒絕。
鳳瑤神色微變,落在他面上的目光越發深沉,「許公子倒是個聰明靈慧之人。」
他極為難得的怔了一下,隨即略微無奈的道:「靈慧二字,似該形容女子。」
鳳瑤淡道:「許公子看似也是大量之人,想來自是不會與本宮計較。」
「長公主言重了,長公主與微臣,乃君臣之別,便是長公主當真調侃微臣,微臣也得受著。」
鳳瑤回頭過來,繼續緩步往前,只道:「許公子這般人物,本該溫潤清雅,本該存留在京都人的追逐與傳說里。公子亦的名聲,倒是響亮得緊,只道是大旭京都的公子亦,溫潤卓絕,精明能幹,可為商賈翹楚,又可為如水君子,深得京都兒女傾慕追逐。如你這般人物,入得這朝堂,倒是可惜了。」
「可謂可惜?」他緩緩跟來,問得直白。
鳳瑤嗓音稍稍幽遠半許,「朝堂之中,紛紜嘈雜,市儈之人比比皆是,許公子墜入朝堂,無疑是參與了紛爭,日後,許是不會太過安生。」
說著,嗓音一挑,繼續道:「只不過,本宮正值用人之際,便只有將你,拉下來趟趟渾水了。」
他無奈而笑,「微臣並非覺得是在趟渾水,微臣身為大旭子民,又為太傅徒弟,為國分憂,也是自然。微臣倒得感謝長公主能圓微臣之願,破例准微臣入朝為官,為國效力。」
鳳瑤眼角一挑,神色微動,卻是並未言話。
許儒亦靜靜的朝她觀望兩眼,隨即稍稍轉了話題,「微臣聽說,昨日宮中著了火?」
鳳瑤頭也不回的淡道:「許公子消息倒是靈敏。」
「昨夜皇宮起火,火光沖天,宮外百姓大多都見著了。只是,那般大的火勢,長公主當時可有驚著?」他緩緩解釋。
鳳瑤也不多做探究,只道:「不過是惠妃寢殿著火,燒了座寢殿罷了,無人傷亡。本宮,倒也並非膽小之人,還不至於被火勢驚著。只不過,昨夜本有可疑之人出沒,奈何那人機靈,本宮未逮著,便是今日一早,王能來報,聲稱昨夜滿宮搜索,竟也未搜到可疑之人,本宮倒是奇了,難不成那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許儒亦神色微動,緩道:「是人,怎可憑空消失。也許,那人並非宮外之人,而是,本來就為宮中之人。長公主多差人暗中查訪哪位宮人昨夜出去過,或是行為略微異常便可。」
「許公子這話倒是不錯,本宮再差人暗中查探查探。」說著,再度駐足下來,轉眸朝他望來,只道:「皇上在前,你只需跟著皇上一道過去,入他寢殿為他授課便是。本宮此際,倒得去御書房批閱奏摺了。」
他也下意識的駐足下來,恭敬而道:「微臣知曉了。」
「嗯。」鳳瑤淡應一聲,隨即不再多呆,當即轉身朝左側一條岔道而去,越行越遠。
待鳳瑤入得御書房後,王能便出了宮,繼續去校場選拔武人。
鳳瑤獨坐在御書房內,也未著手批閱奏摺,僅是差人去看攝政王是否回得王府,若是回了,便喚他入宮覲見。
而今,國師未入宮,攝政王也無消息,派出去與攝政王一道去得道行山的御林軍也未回宮回話,如此種種,倒令她心生不安,也不知那顏墨白究竟有無將實情辦好。
心底略微壓著事,是以,精力稍微不集中,批閱奏摺的速度也不快。
而大約兩個時辰後,殿外便有宮奴回報,只道攝政王覲見。
鳳瑤手中的墨筆驀地一頓,隨即全數放下,瞳孔之色,也稍稍沉了半許。
還以為那廝未回來,未料到竟是當真回來了。
「喧。」鳳瑤嗓音一挑,威儀而喚。
這話剛落,不遠處的殿門便被宮奴輕輕推開,陽光瞬時落進,在地面打落一片光斑。
而那身材頎長的人,便這般逆光而來,一時有些看不清他的衣著與容貌,待得殿外的宮奴急忙將殿門合上,鳳瑤才看清那人,滿身白袍,墨發未挽,面色,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