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賴在宮中(1/2)
這人,倒是終於來了。
鳳瑤靜靜朝他觀望,面色沉寂,心底,也是一片沉寂。
待得那人走近,鳳瑤才覺,他那勾著笑容的眼,竟有淡淡的黑眼圈,眼睛內雖是噙著笑,但卻略微疲憊。
「大清早的,長公主差人入府擾人清夢倒是有些過分了呢,長公主昨日不是說了麼,可讓微臣不上早朝,准微臣在府中休息。」待站定在鳳瑤面前,他慢悠悠的出了聲。
鳳瑤面色淡漠,目光依舊在他面上掃視,低沉道:「本宮雖是准攝政王不必上得早朝,但攝政王歸來也不差人知會本宮一聲,本宮還以為,攝政王還在道行山上,未歸。」
他輕笑一聲,懶散平和的道:「長公主許是懷疑微臣未歸,但更多的,許是在懷疑微臣根本未去道行山吧?償」
說著,慢騰騰的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座椅,話鋒一轉,「微臣昨夜一宿未睡,今日困頓疲乏,微臣可在那椅上坐著回長公主的話?」
鳳瑤朝不遠處的竹椅掃了一眼,「攝政王自便。」
一聞這話,他當真是自便,足下毫無耽擱,當即朝不遠處的竹椅踏步而去,隨即緩然坐下。
鳳瑤淡眼觀他,也不欲與他多言,低沉的嗓音問得直白:「國師呢?」
他懶散溫笑的朝鳳瑤望來,也回得乾脆,「在山上。」
在山上?
鳳瑤瞳孔驀地一縮,修長的指尖執起了面前的茶盞,隨意摩挲,「如此說來,攝政王未將國師請下山來?」
他輕笑一聲,反倒是問:「長公主便是如此不信微臣之能?」
說著,目光朝鳳瑤指尖的茶盞鎖來,「微臣今日入宮來得急,未曾飲水,如今倒覺口中乾澀,可否在長公主這裡討杯茶?」
鳳瑤神色微動,淡道:「攝政王連國師都未請下山來,無疑是辦事不利,如此,攝政王竟還有臉在本宮這裡討茶?」
他似笑非笑的朝鳳瑤望著,面上也未半分異色,嗓音也依舊懶散隨意,「長公主都不聽微臣說完,便責微臣辦事不利,倒也武斷了些。」
鳳瑤眼角一挑,淡漠觀他。
國師都未請下山來,這蛀蟲還有心在這裡坐著與她調侃,不得不說,這人著實心態極好,若非大權在握,不可一世,又怎能在她面前這般淡定隨意,不急不驚。
思緒至此,鳳瑤落在他面上的目光深了半許,「攝政王說本宮武斷,但攝政王倒是說說,你未能完成本宮之令,未能將國師請下山來,本宮責你辦事不利,何來武斷?」
他依舊不急不驚,滿面從容淡定,只是他墨發披散,加之白袍隨意,眼睛上的黑眼圈也是有些明顯,令人乍然觀望,倒覺懶散入骨,稍稍缺了往日意氣風發的雅然之態。
「入宮太急,微臣太渴,可否在長公主這裡討杯茶?」相較於鳳瑤的咄咄逼迫,他滿面從容,嘴裡竟也未回鳳瑤之話,反倒對鳳瑤討茶。
如此不可一世的模樣,看入眼裡,著實覺得扎眼。
鳳瑤淡漠凝他,低沉而道:「攝政王若是咳了,不若,先滾回府去,在你府中,再好生喝茶,如何?」
他眼角一挑,笑得懶散,「長公主生氣了?」
鳳瑤無心再與他多做糾纏,僅是垂眸下來,握了墨筆,目光凝在奏摺上,低沉無溫的道:「趁本宮還未責罰攝政王之際,你若識相,便滾出去。」
若說心底未有不悅,那定是不可能的。這顏墨白辦事不利,竟也無半點的緊張心虛,反倒還敢對她討水討茶,儼然一副即便他辦事不利,她也拿他無法的嘚瑟,如此,這人無疑是太過大膽,目中無人。
思緒至此,鳳瑤面色稍稍沉了半許,不再抬眸觀望於他。
只奈何,那人並未起身,更未離去。
反倒是片刻之後,他裝模作樣的嘆了一聲,懶散平和的嗓音揚揚而起,「微臣昨日出發前往道行山,昨夜又連夜返回,對長公主之令,微臣也在盡力完成,並無懈怠。而國師,雖為跟隨微臣入京,但也並非是微臣未請動國師。」
這人竟還在拐彎抹角的圓話呢。
鳳瑤心底有數,面色淡漠,依舊垂頭,未理會於他。
他再度嘆了口氣,繼續出聲,「國師這兩日,需閉關。待得出關之後,便會下山入京,不知,微臣這般言道,長公主可還生氣?」
鳳瑤瞳孔幾不可察的縮了縮,也終歸是抬眸朝他望來,「攝政王之意是,國師後幾日便能下山入京?」
他面上的笑容深了半縷,懶散點頭,眼睛周遭的黑眼圈著實有些損他儒雅俊美的面容。
鳳瑤心底也稍稍釋然半縷,深眼凝他,低沉而道:「既是如此,攝政王方才何不早說?」
他勾唇而笑,「長公主未聽微臣說完,便武斷的出言責怪,怎還是微臣之過?」
說著,嗓音一挑,「如今,該解釋的已然解釋,長公主可該賞微臣一口茶了?」
鳳瑤凝他兩眼,未再拒絕,僅是開口喚了宮奴上茶。
顏墨白則在旁出聲加道:「要涼茶。但微臣如今身子困頓乏力,若能再送兩個靠枕過來,便再好不過了。」
鳳瑤並未將他這話太過聽入耳里,僅是讓宮奴備諒察,而靠枕之事,便全然忽略。
他僅是勾唇笑笑,也不惱,待宮奴將涼茶端來之際,他伸手接過,似如當真渴了一般,揚頭便喝了幾大口,而後才朝鳳瑤緩道:「多謝長公主賜茶。」
從這人口中道出來的『謝』字,著實有些掉價,更不誠懇。
鳳瑤淡掃他一眼,只道:「茶既是喝了,國師既是也請了,就不知幾日之後,國師是否真會入京了。」
他緩緩放下茶盞,平和而道:「幾日之後,若國師不曾下山,那時候,微臣任由長公主處置。」
是嗎?
鳳瑤瞳孔微縮,漫不經心的道:「這話,說得倒是乾脆瀟灑,但就不知是否虛晃一招,故意穩本宮之心了。」
他面上溢出了半許無奈,只是眼睛中戲謔的笑意卻是不曾收斂,「長公主便是如此不信微臣?」
鳳瑤淡道:「攝政王你,不也是經常應付本宮?如此,應付得多了,說出的話太過圓滑了,本宮,如何信你?」
他眼角稍稍一挑,「長公主對微臣心有成見,想來微臣說什麼,長公主皆是不信。但長公主也不必心急,待得國師下山入京了,長公主那時再對微臣改變成見,也不遲。」
平緩無波的嗓音,說得倒是有些認真,語氣之中也略顯自信。
鳳瑤淡漠觀他,思緒翻湧,也未再言話。
無論如何,便是這顏墨白故意搪塞應付於她,她也的確拿他無法。
如此,與其讓自己惱怒,還不如,靜觀其變。
一時,殿中氣氛驀地沉寂下來,無聲無息之中,透著幾分難以言道的壓抑。
片刻之後,鳳瑤才稍稍斂神,低沉而道:「攝政王言辭鑿鑿的要讓本宮對你改變成見,正好,本宮倒也等著攝政王讓本宮對你改變成見。」
他勾唇笑了,「長公主乃我大旭巾幗之女,又為我大旭監國公主,想來長公主說出的話,也自是一言九鼎。是以,若真到了那時,長公主若還處處牴觸微臣,對微臣成見頗深的話,想來也有些說不過去了。」
「只要國師下山,本宮對你改變成見,也非難事。」鳳瑤淡道。
「如此便好。再者,昨日長公主還答應微臣若是能請動國師下山,便要應微臣一個請求。」他話鋒一轉,再度慢悠悠的出了聲。
鳳瑤淡道:「攝政王之求,本宮並未忘記,只是這些,皆得等到國師下山再說,不急。」
說著,再度放下手中的墨筆,沉寂無波的道:「國師之事,便先行壓下,而今,江南水患迫在眉睫,本宮倒是要問問攝政王,群臣捐款之事,如何了?本宮若未記錯,今日,攝政王便得將所有捐來的銀兩,充入國庫了。」
這話一落,鳳瑤瞳孔再度一縮,深沉的目光靜靜的朝他望著。
他面上並無半分變化,依舊從容淡定,隨即薄唇一啟,平緩而道:「微臣的府邸,金銀堆積如山,府內管家也已數過了,數目大致與長公主所列的數目並無出入。」
鳳瑤心底微緊,「當真?」
他笑得從容淡定,「自是當真。長公主若是不信,可親自去微臣府中數數。」說著,嗓音一挑,「只不過,想來長公主日理萬機,定也無暇去微臣府中詳細數數才是……」
鳳瑤神色微動,未待他將話道完,便出聲打斷,「本宮雖是無暇去數,但可差人宮奴過去好生數。」
說著,嗓音挑高半許,「遣五十宮奴過去,想必很快便可數完吧?但若是,數出的銀兩與柳襄所列的那些少了一兩,攝政王皆得自掏腰包,補上呢。」
他面上的笑容驀地僵了僵,眼角也抑制不住的抽了抽,隨即修長的指尖微微而動,只道:「捐獻的銀兩數目巨大,數的人多了,也易出現差錯。」
鳳瑤極為直接的迎上他的眼,「攝政王心虛了?」
他慢條斯理的理了理略微凌亂的墨發,笑得從容,「微臣何來心虛,長公主既是心存疑慮,差人去微臣府中好生數數也是自然。」
鳳瑤淡道:「攝政王如此識大體,本宮倒也欣慰。」說著,話鋒一轉,「國師與捐銀之事,皆讓攝政王費心了。而今已是無事,攝政王便先回王府,好生休息。」
他仍是未有起身離開之意,反倒是在那竹椅上坐得安穩,「微臣雖疲憊,但也不可荒了本職呢。聽說,昨夜宮中失了大火,燒了惠妃寢殿。如此險情,微臣作為大旭攝政王,自該好生過問過問的。」
這蛀蟲歷來不是個熱心腸的人,某些焦頭爛額之事,也定不會主動對她分擔,而今,他倒是強行忍著滿身的疲倦來過問惠妃寢殿著火之事,別以為她姑蘇鳳瑤愚昧無知,不知他與惠妃那點關係。
思緒至此,鳳瑤面色不善,連帶語氣都增了幾許陰沉,「攝政王今日倒是主動得緊。怎麼,怕惠妃燒傷?」
「長公主倒是誤會了。惠妃與微臣,並無關係,微臣擔憂她作何。微臣不過是在擔憂惠妃寢殿失火之事,是否是人為的罷了,若當真是人為的話,無論兇手是否與惠妃有仇,從而故意針對,又或是為了其它,在未能將那兇手抓到之前,這整個皇宮,皆不安穩。」他慢悠悠的出了聲。
「攝政王說的這些,本宮自然明白。昨夜,本宮便與他交過手了,但因柳襄突然出現護駕,倒讓他跑了。而今宮中,已加強了戒備,搜查之事也在緊急進行,想必不久之後,定能搜到兇手。」鳳瑤低沉沉的出了聲,也並未刻意隱瞞柳襄救駕之事。
「僅是加強責備,怕是不成,兇手在暗,隨時可動手,令人防不勝防。」他緩道。
說著,似是有些戲謔與詫異,嗓音一挑,「再者,微臣早聞長公主身手不凡,而那柳襄也不過是風塵之人,何來本事護駕?」
鳳瑤淡道:「只要有心,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也可拼命護駕。而今論及柳襄,倒無意義,本宮倒想知曉,攝政王振振有詞的想要為國分擔,就不知對於緝拿兇手之事,有何高見?」
鳳瑤神色微動,將這難題拋給了他。
他並未立即言話,待默了片刻,才平緩而道:「惠妃寢殿著火,除了與惠妃常日結怨之人暗中放火,或是惠妃寢殿的宮奴無意失火,最後,便是有人,心思叵測,欲焚燒惠妃寢殿,而引長公主主意呢。而長公主方才也說昨夜與兇手交過手了,想來惠妃寢殿失火,並非寢殿內的宮奴偶然失火,而是,有人故意放火,且長公主與兇手交手時,那柳襄倒是恰到好處的捨身救駕,這種種的一切瞧來,長公主可差人徹查那些與惠妃結怨的宮人,還有,便是……徹查柳襄此人。」
冗長繁雜的一席話,說得倒是略微認真,而這些話入得鳳瑤耳里,也驀地卷了波瀾。
這蛀蟲,倒是分析得未錯,惠妃寢殿失火,且兇手逃脫,如此一來,此事便絕非尋常之事了,若不將兇手揪出,舉宮難安。
只不過,昨夜明明有兇手出現,是以,徹查那些與惠妃結怨的人的確乃當務之急,而那柳襄……
昨夜那刺客,亂竄飛身入得太醫院,柳襄又正於太醫院內養傷,許是聽得了打鬥,再躥出屋來,從而為她擋了一掌,這一切的一切,看似也銜接得自然,只是怪就怪在,正是柳襄突然對她護駕,那刺客,才得了機會逃跑。
思緒翻轉,鳳瑤兀自沉默,並無言話。
沉寂的氣氛里,顏墨白緩緩出聲,「長公主,可是也在懷疑柳襄了?」
他似是能猜中她的心思一般,開門見山的便問了出來。
鳳瑤眉頭再度皺了皺,待稍稍收斂心緒後,便淡漠觀他,只道:「昨夜柳襄救駕,銜接自然,似是並無不妥。」
他頓時笑了,「雖是不妥,但長公主武功不弱,想來昨夜定是有機會擒住那刺客,但偏偏經柳襄一攪和,刺客,便沒了呢。」
鳳瑤淡道:「攝政王又何必如此針對柳襄?」
他並未立即言話,反倒是稍稍斂卻了面上的笑意,略微認真的問:「長公主你,又為何如此偏袒柳襄?甚至都不讓人徹查他一番?」
說著,話鋒一轉,「微臣只是知曉,那柳襄乃京都有名的風塵之人,勾人本事了得,卻不曾真正見過。也以為長公主聰慧英明,定也不會被那等人蠱惑,但如今瞧來,微臣倒是的確高看長公主了呢。」
懶散無波的嗓音,卻獨獨透著幾分不曾掩飾的冷嘲。
鳳瑤臉色微變,正要言話,不料嗓音未出,不遠處的殿外便突然揚來御林軍急促剛毅的嗓音,「長公主,屬下等今日搜查昨夜的兇手時,在冷宮的枯井裡,發現了一具男屍,也在宮中的東湖裡,發現了惠妃寢殿宮奴月靈的屍首。」
鳳瑤瞳孔驀地一縮,到口的話驟然噎住。
她當即起身,速步朝殿門而去,待打開殿門,便陰沉沉的朝殿外立著的御林軍道:「帶本宮去看。先往冷宮。」
御林軍當即領命,急忙轉身在前領路。
鳳瑤速步跟上,步伐迅速,待入得冷宮後,只見冷宮之中,頂著滿頭亂髮的宮妃或驚恐而跑,或痴傻而笑,稍稍有幾名正常的,則滿面蒼白的朝鳳瑤跪下,身子細瘦如枯,突兀猙獰。
冷宮這地方,鳳瑤從不曾來過。
以前只聞冷宮是紅顏埋骨的墳冢,猙獰恐怖,是以,不曾踏足,但如今真正前來,才見,這哪裡是猙獰恐怖的紅顏墳冢,明明,埋沒的是一些可憐的女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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