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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該當何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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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拂刮,周遭樹枝上的雪再度被掃蕩,漫天之中,大雪飛舞,雪白成片,壯然磅礴。

顏墨白未出聲,那隻牽著鳳瑤的手卻是微微用力,將鳳瑤的手扣得極緊攖。

縱是足下顛簸踉蹌,行走艱難吃力,然而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縱也是滿身血袍,墨發凌亂,但衣袂與墨發四方飛舞之間,渾身上下,竟也透露出了幾許掩飾不住的風華。

是的,血色風華。

鳳瑤目光緊緊的在他脊背掃望,足下跟著他的步伐緩緩往前,面色發緊發沉,眼見他行走越發艱難,身形顛簸欲摔,她眉頭越發一皺,終是大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也順勢將他逼停,低沉嘶啞而問:「究竟去哪兒?」

此番風大,凜冽涼薄,就她與顏墨白這樣,不止是疲憊之至,且還傷勢嚴峻,此番咬牙朝前行走都極是費勁兒,更別提一旦遇見不曾全數撤離的樓蘭兵衛,她與他,豈不是剛出漩渦,又得跌落火山懸崖?

正思量,顏墨白已是緩緩轉眸朝他望來,蒼白的面色卷著柔和笑意。而那笑容,卻是從未有過的溫軟,令人乍然一觀,便覺那種溫軟,竟能軟了旁人的眼,甚至徑直軟入心窩一般。

鳳瑤瞳孔一縮,神色一顫,下意識垂眸。

他似是興致依舊大好,心緒也極好,只是脫口之言,卻仍是夾雜幾許抑制不住的疲倦與虛弱,「長公主身上的傷勢不曾好生包紮,此番微臣便去這山坡走走,采些傷藥。」

鳳瑤眉頭一皺,「有金剛紗裙護身,本宮身上並無大傷,無需太過要緊,再者,本宮昨夜也采了些傷藥,此番還未用完,此際尚可回洞去熬製。償」

顏墨白搖搖頭,「微臣今早看過了,那些傷藥僅能治根,不可治本,且長公主心疾嚴重,未免小傷惡化而引發心疾,自然需重新採藥煎熬內服,不可懈怠。」

這話一落,依舊是緩步往前,整個人清瘦之至,單薄淒冷,但卻又無端執拗與堅持。

鳳瑤神色微動,欲言又止,待得沉默片刻,到嘴之言,終歸還是全數被她壓了下來。

雖是有意勸顏墨白回得山洞,奈何這廝的性子,她自然也是瞭然,這廝一旦執拗起來,便是烈馬都難以勸服與拉回。

她終還是強行按捺了心神,儘量扶著她緩步往前。

二人互攜而前,任由大風拂刮,雖是滿身涼薄,但偶爾之際,顏墨白會突然欣悅的扭頭過來望她一眼,再笑笑,那等模樣,竟是破天荒的露出了幾許從不曾見過的呆然,甚至,一種從未有過的真正諧和。

鳳瑤心口一顫,悵惘之感在心底層層搖曳。

與顏墨白相識這麼久,何曾如此相扶相攜的相處?還曾記得往日,猙獰擠兌,水火不容,但如今,事態一變,心態一變,待得回神時,竟覺不知何時,她與顏墨白的命運,竟已,交織成了這樣。

思緒翻轉幽遠,嘈雜難耐,有些厚重,甚至也有些不平,但究竟是哪裡不平,她卻思量不清,也難以去揣度。

她也開始滿目幽遠的朝前方那雪白的深處望著,一言不發。

二人走了不遠,顏墨白便開始彎身採藥。

那些藥材,鳳瑤大多認識,卻也有諸多的藥草不識。待得顏墨白用袍子繫著的布兜全數兜滿藥草,他才扭頭朝鳳瑤望來,嘶啞柔和的道:「行了,回山洞吧。」

鳳瑤仍是一言不發,僅是點頭,扶著他轉身朝原路返回。

冷風凜冽,此際已重新拂落了不少白雪,從而將她與他最初行來的腳印都略微掩蓋。

此番歸程,因著二人皆疲憊虛軟,行走便也越發的緩慢艱難。

整個過程,鳳瑤不出聲,顏墨白也未言話,兩人無聲緘默,但氣氛卻又不曾尷尬,二人之間,夾雜蔓延著一種諧和,甚至一種莫名的,厚重。

待終於回得山洞外,顏墨白最初生的那堆火已然僅剩火星,待將兜中的藥花葯草全數放於雪地,他便開始就著一旁的枯枝開始繼續生火。

鳳瑤靜靜立在一旁,靜靜觀他。

只見,僅是片刻功夫,他便架好了柴火,甚至靠著用嘴稍稍吹氣與那些參與的火星全數引燃了那堆柴火。

一時,柴火旺盛而燃,吱啦作響。

待得一切完畢,他竟開始用樹滾淘雪地,待將雪地掏開,露出泥土後,他那細長修條的指尖,竟鑽入了泥土,活生生的掘了一堆泥出來。

眼見他的指尖儘是赤黃的泥土,鳳瑤瞳孔一縮,終是眉頭一皺,隨即緩緩上前兩步頓在他身邊,「你要做何?」

他蒼白的面上帶著笑意,抬眸朝鳳瑤掃了一眼,回答得略微乾脆,「燒制罐子。」

「罐子?」鳳瑤下意識一問。

他點頭,「熬製藥草,總需罐子才是。此番氣候涼寒,且濕氣極重,再加密布的小傷,這些,皆極易引導心疾。」

又是心疾!

這廝昨個兒才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而今倒好,大清早的在外面又是吹風,又是生火,又是烤肉,甚至還要去採藥草,甚至還要做罐子,為為她熬藥!

不得不說,到了此際,她都不敢想像這顏墨白今早是如何拖著踉蹌孱弱的身子去撿柴生火的,更也無法想像這漫天雪地,這廝是如何去打得獵物的,她僅是覺得他對她給予的一切,來得太猛太多,一時之間,也讓她知曉甚至明白得太多太多,從而,心生壓力,不知該如何面對,甚至排遣。

她沉默片刻,終是垂眸下來,神色起伏雲涌,厚重連連。

「攝政王也身子不適,此際最該休息,何必為了本宮如此。你所給予本宮的,已是太多太多,若再為本宮做這些,本宮……」

話剛到這兒,心緒顫動,一時之間,後話也略微莫名的噎住了。

顏墨白緩道:「僅是受困於此,是以才有心做這些。亦如這燒制瓷罐兒,這許是微臣最後一次燒制。」

這話一落,抬眼朝鳳瑤笑笑,繼續道:「長公主若因此感動,倒也大可不必。但若長公主此際能為微臣好好看著火,再稍稍往火堆里添擲柴火,微臣許會更悅。」

鳳瑤神色微動,未言話,但待沉默片刻後,終是稍稍起身割了幾枚大張的灌木葉過來,待鋪在雪地上後,便道:「久蹲之下,雙腿受不得,你且坐著。」

顏墨白眼角微挑,溫潤凝她。

鳳瑤則抬眸掃他一眼,無心再言,僅是先行就著灌木葉子坐定下來,隨即便開始撿了一旁的枯枝,一點一點的往火堆里加。

此番,柴火旺盛,赤紅的火苗子四方跳躍。

迎火而坐,涼薄的身子也被烤熱,便是早已凍得略微僵硬的臉,此際也終歸是緩和下來。

滿身的寒涼,終是被掃蕩開來,鳳瑤渾身的緊繃與僵硬,也逐漸鬆懈。

正這時,顏墨白也就著她身邊稍稍坐了下來,一時之間,兩人並肩而坐,身子相觸,兩人身上的血色袍子,也相互交疊而貼,諧和盡顯。

鳳瑤垂眸,稍稍掃了一眼鋪落在地上的血色袍子,低沉而道:「你身上的傷口裂開了?」

「不曾。」他回答得無波無瀾,溫潤平和。

鳳瑤眼角一挑,「但本宮方才已是看見有血滲出了你的袍子。」

「長公主看花了,不曾有的事。」他繼續回道。

鳳瑤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下意識抬眸望他,卻恰巧迎上他那雙溫潤幽遠的瞳孔。

「你盯著本宮作何?陶罐子也不燒了?」她低沉嘶啞的再問。

這話一出,他終是稍稍垂眸,不答反問,「此番避居於此,雖為逃難,但也算是遠離塵世,閒散自在。方才滿地雪白,長公主攙著微臣而行,那般感覺,似如天地之中,獨獨你我二人,互相扶持相伴,安定,卻也諧和。微臣曾以為,微臣此生,定當過足叱吒沙場,亦或是鮮衣怒馬,甚至於,時刻皆會在算計與步步為贏里度過,也曾嗤笑世人所謂的安居樂業,家樂子孝,只因愚昧且不求上進之人,才會止步於安定,從而,過足人人宰割與壓榨的日子,卻是不料,此番這山坡之上,沒了侍奴環繞,沒了富貴榮華,甚至那滿是潮濕的山洞無法棲身,但卻覺,此番之境,似也並無不好,甚至,彌足珍貴。」

彌足,珍貴……

這幾字入耳,若說心無感覺,自是不可能。

鳳瑤緊緊垂頭,滿目起伏,心境也層層顛簸搖曳,震撼不平。

這兩日顏墨白,全然如顛覆似是改變,又或許,高處太過涼薄與孤獨,亦或是這廝雖冷漠無情,但終是有血有肉之人,是以,有些感覺,他會去觸碰,會去了解,更也會被那些所謂的感覺而改變。

只是她卻從來都不曾料到過,他一切一切的改變,竟會是,因為她。

「攝政王覺得彌足珍貴,是因攝政王從未想過要為自己而活罷了。如今終於停下磅礴算計的腳步,任由自己跌落在此,是以,心境才會如此變化。許是等伏鬼領人來了,攝政王再度回得楚京,那時候,攝政王依舊是高高在上的大周帝王,依舊是,可揮斥方遒且野心勃勃之人,許是那時,攝政王再也不會認為此番這安定之態,便是最好,且也彌足珍貴。」

鳳瑤默了片刻,嘶啞幽遠的出聲。

顏墨白已是垂頭,開始捏著摳出的那堆泥土。

「野心勃勃有何不好?一旦成功,不僅所有的鴻鵠之志與使命皆可實現,日後定也是人上之人,稱霸天下,天下諸國與天下之人,也皆會跪拜在腳下,俯首稱臣……」僅是片刻,他頭也不抬的出了聲。

鳳瑤眉頭越發一皺,不待他後話道出,便已低沉嘶啞的出聲打斷,「攝政王也說是一旦成功!但一旦不成功呢?一旦不成功,你定是葬送性命,甚至還會牽連大周,生靈塗炭,到時候,你不僅會毀了大周,也會讓諸國將你載入史冊,肆意編排嘲諷,便是千秋萬代里,你依舊是史上,赫赫有名的挑起諸國戰亂,卻又不自量力被殺的無能狗熊。」

說著,嗓音一挑,「諧和相處不好嗎?為何非要一定要去與天下作對?」

他緩道:「亦如長公主一樣,心有使命,更也有執念,是以,不得不為。」說完,待得鳳瑤滿目複雜的凝他,他才稍稍抬眸起來,迎上鳳瑤的雙眼,微微一笑。

一時,兩人皆難得諧和的不說話了。

事到如今,多說無益,而今事態至此,並非是說停手便能停手的了。

是了。

如他所說,使命與執念,終歸不可違背,便是她姑蘇鳳瑤強撐大旭,也並非是旁人隨口一句,便能讓她徹底放下大旭的重擔,從而,獨自去瀟灑,去苟且而活。且這顏墨白,年幼之際便已仇根深重,且他那滿身的血仇與使命,比她還要濃厚得多,是以,也非是她姑蘇鳳瑤隨意幾句,亦或是他此番心境與性子而變,他那早已伸出的手,便能自由的縮回。

思緒至此,悵惘重重。只是這番悵惘,卻是無端的僅因顏墨白而悵惘。

她與他的確太多相似,也的確是為一類人,而今稍稍站在他的立場上去想,便也全然知曉,他收不了手,更回不了頭。便是與天下為敵,挑起天下之爭,她姑蘇鳳瑤,也無法多去言道什麼。

只是,天下戰亂而起,四方之中,終是殺戮成片。那時,顏墨白便是勝了,自也成,天下魔頭了。

越想,心底的悵惘越發厚重,思緒也跟著起起伏伏,平息不得。

周遭,冷風浮蕩,涼薄四起,只是此番坐在火堆旁,臉上映著火光,暖意適當,也不曾覺得冷。

不久,顏墨白便已將那堆泥土迅速捏成了一隻罐子,隨即,他滿是泥土的雙手捧著罐子小心翼翼的埋在火堆下。

待得一切完畢,他才就著雪地上的雪擦拭手指,隨即不曾停歇的又開始整理那些採集而來的藥草。

整個過程,鳳瑤一言不發。

顏墨白也未抬頭,極在極為認真的整理藥草,而後極為細緻的將藥草分量分類的整齊擺放。

待得藥草全數被處理好,火堆中的罐子,也已燒制完成。

待得他將罐子掏出,鳳瑤才見,那罐子模樣上乘,雖是不曾上釉,但模樣與形狀也是極好,看著倒像是能工巧匠捏出來的一般。

「沒想到,攝政王竟還有這等手藝。」鳳瑤默了片刻,嘶啞低沉的出了聲。

這話一出,顏墨白蒼白著臉,微微而笑,「幼時行乞之際,不曾有鍋碗,但微臣這人啊,窮人也有講究,是以,便跟著青州村中的一個老泥匠稍稍偷學了些。後來行軍征戰,路途之中,自也時常燒制,這一來二去的,便熟悉了。」

鳳瑤神色微動,心生幽遠。

雖不曾經歷過顏墨白的幼年,但也知他幼年喪母,一個人在青州之地行乞為生,且還時常被人欺負毆打,她全然不敢想像年幼的他,是如何咬著牙強撐下來的。

也許,如今的顏墨白這般強勢陰狠,喜算計,喜步步為贏,喜將所有事也計在心底,許是正因一直顛沛流離,無處安生,是以,無論是脾性還是心性,皆全然大變,甚至於,冷冽而又極端。

思緒至此,鳳瑤面色逐漸沉了幾許,目光靜靜的朝顏墨白落著,一時之間,心緒澎湃,待沉默半晌,她心神微動,朝顏墨白欲言又止,但終歸未言道出話來。

周遭氣氛,再度平緩沉寂。

天寒地凍,這陶罐也冷得快,待得不久,顏墨白將陶罐用白雪洗淨,後在罐中裝滿了乾淨的雪,待得一切完畢,才架在火上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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