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生死之約(2/2)
他勾唇一笑,指尖纏緊了鳳瑤的指尖,牽著她緩緩朝前。
「微臣,不過是見不得長公主徹夜難寐,獨自為大旭之事太過操勞,無奈無助罷了。也見不得,大旭一旦破敗頹毀,長公主會辜負先後之託,成為大旭罪人罷了。」
這話,他說得雲淡風輕,但他這一字一句,則劇烈的撞在鳳瑤心底,複雜重重,甚至緊然之至。
一股股異樣之感,再度在心底盤繞而起,經久不歇,而待思緒層層的翻轉,目光也緊緊的在顏墨白面上掃視打量,一時之間,所有的悵惘嘆息層層而來,只道是,顏墨白這些話,全然直中她內心,也嘆息,世上之中從不曾有人會如此了解她,甚至了解得連她的所思所想,所憂所慮都一清二楚。
便是往日與司徒夙情義濃烈,恩愛兩合之際,二人之間,也不曾有這種通透得猶如白水純淨之意,而獨獨這顏墨白,竟能,了解她所有的性情脾性,甚至,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心思至此,莫名之中,瞳孔也跟著顫了兩顫。
卻待回神,顏墨白已牽著她站定在了一輛馬車旁。
「時辰已是不早,長公主,上車吧。」他醇厚溫潤的嗓音再度揚來。
鳳瑤滿目起伏,面色複雜難耐,心口層層涌動,各種思緒交織,卻是突然間有些說不出話來。
顏墨白凝她幾眼,不再言話,僅是稍稍動作,主動的將她扶上了馬車。
鳳瑤略微失神的在馬車內坐定,思緒雜亂沸騰,一動不動。也不知過了多久,身下的馬車逐漸開始搖晃起來,那些嘈雜冗長的馬蹄聲也震撼而起之際,她才驀的回神,當即要下意識的伸手掀開身側的馬車窗簾,不料手還未動作,一道醇厚微緊的嗓音再度響起,「慢著。」
短促的二字一落,身下馬車驟然一停。
鳳瑤出手的動作稍稍僵住,卻也正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指從窗簾探入,指尖稍稍而勾,緩緩撩開了窗簾。
瞬時,光線順著車窗灑落進來,鳳瑤視線朝外一落,則見那滿身明黃風華的顏墨白正立在馬車邊,一手撩著窗簾,正滿目深邃的凝她。
「此番一別,長公主就無話要留給微臣?」待與她眼睛對上,他瞳中的深邃之色驟然如變戲法般消缺開來,甚至也僅是剎那間,那雙瞳孔里頓時積攢了笑容,溫潤懶散。
鳳瑤深眼凝他,並未言話。
他靜立在車外,候了片刻,輕笑出聲,「而今離別,長公主竟是連一句離別之語都不願說?」
說著,嗓音一挑,「好歹也是相識一場,且微臣待長公主終歸不薄……」
鳳瑤瞳孔一縮,不待他後話道出,便已唇瓣一啟,幽遠複雜的出聲打斷,「攝政王對本宮的確不薄。」
他下意識的噎了後話,靜靜凝她。
鳳瑤徑直迎上他的瞳孔,繼續道:「往日在大旭,攝政王雖聲名不善,且時常與本宮作對,但總而言之,攝政王對本宮,甚至對大旭,皆未做過狠毒之事。那些虛偽客氣之言,多說倒也無疑,只是而今離別,前塵往事終歸被時間消磨,顯得無足輕重了,是以此際,本宮,要謝攝政王。謝攝政王曾經不曾對本宮與大旭下手,也謝攝政王,今日能放過本宮,放過大旭。」
他勾唇而笑,「倒是難得得長公主一個『謝』字,只可惜,微臣所做一切,並非想長公主謝微臣。」
說著,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他神色也越發幽遠隨和,繼續道:「前塵往事雖被消磨,但有些事,終歸是無法被磨掉,亦如,情義,或是恩義。微臣此生,有鴻鵠之志,但也有細膩之情,長公主以前不是一直都懷疑微臣為何會殊待於你,為何會次次放過於你嗎?待得長公主回得大旭了,若長公主對此還心存疑慮,又或是心頭還能記掛著微臣的話,那長公主你便去國師那裡了解了解一些關於微臣之事吧。有些往事,不讓長公主知曉,是因前塵之事太過繁複巧合,不便說起,也無法從頭說起。但若長公主記得微臣,長公主,可自行在國師那裡,去了解微臣。」
這話一落,溫潤一笑。
瞬時,竟也不待鳳瑤反應,便已突然放下了帘子,幽遠而道:「保重。」
剎那,帘子驀的垂落,擋住了面前的視線。鳳瑤眉頭一皺,神色一變,當即下意識的伸手將窗簾撩開,探頭而出,則見顏墨白已走了幾步之遠。
「顏墨白。」
她瞳孔一縮,出聲而喚。
那人應聲駐足,並未回頭,「長公主可還有何吩咐?」
鳳瑤瞳孔起伏劇烈,面色無端的陳雜發緊,「前塵之事如何,本宮並未太過放於心上,反倒是眼前之事,才最讓本宮上心。且你之性命,也望攝政王自己惜好。與天下諸國為敵,絕非易事,本宮知你有鴻鵠之志,甚至通天本事,但凡事皆不可大意,免得有性命之危。」
他輕笑一聲,終是回頭朝鳳瑤望來,儒雅笑盈的問:「長公主在擔憂微臣?」
鳳瑤眉頭越發一皺,「本宮好心勸告,聽與不聽,你自行決定。只不過,對自己太狠,終歸併非好事,太過急於求成,結果,許是並不會令人滿意。」
顏墨白眼角一挑,溫潤懶散的朝她凝著,並未言話。
鳳瑤也不知他究竟有無將她這話聽入耳里,奈何待靜候片刻後,眼見他仍是不言,她心底也終是或多或少的生了幾許起伏,隨即不再耽擱,僅是低沉而道:「告辭了。」
這話一落,指尖順勢而松,放下了車簾。
一時,帘子稍稍掩住了車外明亮的光線,也一併遮了那習習而來的冷風,鳳瑤滿目幽遠,端然而坐,待得沉默片刻後,便低沉吩咐,「出發。」
短促的二字一落,車夫在外恭敬而應,隨即,坐下的馬車也逐漸開始起伏顛簸,搖曳往前。
鳳瑤攏了攏衣袍,眸色發沉。
卻待片刻後,車外不遠,再度揚來一道醇厚幽遠的嗓音,「寒冬之中,戰事不平,微臣也脫不開身。待得明年陽春三月,花色爛漫之際,微臣,再來大旭拜會長公主,與長公主敘舊。微臣這人,結交之人不多,獨獨長公主一位,那時,望長公主莫要閉了城門,將微臣拒在京都之外。」
「你若敢獨自前來拜會,本宮,便敢開城門風光迎接。」鳳瑤瞳孔驟縮,扯著嗓子起起伏伏的出聲。
「那便這麼說定了。」
車外的冷風,無端的盛了幾許,將他這最後一句話,也全然的浮蕩吹散,待入得耳里時,僅存一絲一縷的殘音。
然而即便如此,這縷殘音似也帶了某種魔力,竟全然入了耳里,層層而鑽,這一鑽,就徹底鑽到了心底。
他說,來年開春便來拜會,他說,此事就這麼說定了。只是顏墨白啊顏墨白,與天下為敵,諸國皆抗,他是否能安然活到來年開春,都是大懸之事。
如此,若是來年開春那廝早已成了一培黃土,那時,今日之約,便全然而毀,全然而散了。
思緒翻騰起伏,一時之間,惆悵滿腹,不知何故。
如那顏墨白所說,此生所交之人僅她一人,而她姑蘇鳳瑤大劫之後所交之人,似也僅有獨獨他一人。
許儒亦雖是忠骨,奈何不夠交心,顏墨白雖一直被她視為佞臣,一直被她牴觸擠兌,奈何,縱是不願對那廝交心,那廝,也能猜得透她的心。
試問這天底下,何人還能深邃入骨的將她了解得一清二楚,毋庸置疑,僅有他一人。
她與他,有著太多的相似,命運的背叛,使命的厚重,她感慨他是否能活到明年來春,而此番思來,許是連她自己都活不到來年開春。
如此,今日的這場約定,無疑是,生死之約,生死之約……
思緒繁複,各種情緒交織,莫名的,心口竟突然有些揪痛。
她不知前路如何,不知命運如何,只道是此番一旦離開楚京,她姑蘇鳳瑤,終歸是要重新在命運的長河裡,顛沛流離,至死方休。
冗長嘈雜的車輪聲循環往復,不絕於耳,大批凌亂厚重的馬蹄聲,也鱗次櫛比,震撼重重。
鳳瑤伸手抵著略微揪痛的心口,整個人斜靠在馬車內,閉眸養神。
一行人浩蕩往前,車馬奔騰,待出得楚京後,便朝京外疾馳而前。
因著趕路,是以一行人皆風餐露宿,正午膳食僅是乾糧餬口,而待夜裡之際,眼見車馬毫無停歇之意,又擔憂徐桂春一家幾口許是受不得這種顛簸,鳳瑤終是開了口,吩咐一行人原地安營紮寨。
此番命令一下,一行人終是停了下來。
沉寂壓抑的氣氛里,遠遠揚來徐桂春的咳嗽聲。
鳳瑤眉頭一皺,待得剛剛伸手撩開車簾,火把搖曳里,只見車夫正無奈剛毅的凝她,略微為難的道:「長公主,皇上吩咐了,此番一旦出得楚京,便不可逗留,需得日夜兼程的趕至楚京,便是中途也不可安營紮寨的休息……」
不待他後話道出,鳳瑤便低沉沉的出聲打斷,「日夜兼程的奔波,眾人身子自是吃不消,無論休息的時辰長短如何,但終歸還是要在夜裡休息一番才是。」
說著,嗓音一沉,「速速吩咐下去,安營紮寨,原地休息。」
車夫欲言又止一番,卻終歸還是全數壓下了後話,恭敬稱是。
待得車夫跳下車後,鳳瑤朝他背影掃了一眼,心思搖曳起伏,自然知曉顏墨白此番吩咐究竟何意。
畢竟,脫離了戒備森嚴的楚京,這大周其餘之處,隨時都可有暴亂而起,那廝吩咐精衛們一路不停,日夜兼程的前往大旭,雖也是無奈之舉,奈何,徐桂春一家,終是受不了這等顛簸才是。
畢竟,徐桂春一家的身子骨,豈能與滿身剛毅的精衛而比,且徐桂春還滿身重傷,雖無性命之憂,但若這般疾馳如鬼的趕路,也難免她會傷勢加重,到時候無林丹妙藥,便是她空有醫術,也不一定能救得了她。
如此,無論如何,每日趕路,皆得休息幾個時辰才是,這般一來,便是精衛也能精神飽滿,徐桂春一家,也可,安然隨她抵達大旭。
思緒至此,幽遠嘆息。
待得周遭精衛與侍奴們安營紮寨之際,鳳瑤下得馬車,一路往前,隨後登上了徐桂春的馬車。
此際徐桂春的馬車內,狹窄的空間擠了一家人。
眼見徐桂春面色慘白,神情頹靡,她忍不住伸手再度為她把脈,則覺,脈搏略微正常。
心底終是稍稍鬆了口氣,隨即屏退王老頭兒夫婦與霍全,隨即親自就著顏墨白所贈的傷藥為徐桂春上了藥。
待得一切完畢,徐桂春那慘白的面色終是緩了幾許,低低而道:「多謝長公主。」
鳳瑤凝她幾眼,幽遠平緩的道:「不必客氣。」
這話一落,車外突然有孩童高呼,「下雪了,下雪了。」
說著,前方的車帘子便被孩童撩開了,只見火光搖曳,明然微紅的光影將他的小臉襯出了幾許紅暈,他面上終是極為難得的增了幾許靈動與喜悅,隨即忙道:「娘親,下雪了,你以前對全兒說你極喜歡雪,現在外面就在下雪了,娘親,我為你撩開窗簾,你好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