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依然不悔(2)(2/2)
夏初七捋了捋頭髮,依舊正經,「我在想,要不要立點規矩?」
「啥?」甲一不知不覺被她引導了話題。
她接著道,「咱是天朝上國,那些小國,屁大的事就跑來,交流啊,學習啊……但來了白吃白喝不說,咱們招待完了,他們還又拿又帶……說不定,咱大晏的婦女還得損失幾個,實在太虧了。所以,回頭咱得建議陛下,但凡到大晏的外賓,都得遵守三點。第一、自帶口糧。第二、帶上美女。第三、淨身回國。哼哼,可心疼死我了。」
聽她放鞭炮似的說了一堆,全無重點,甲一也是默了。
他提醒,「他想趕在臘月初七之前,是為了給你祝壽。」
「哦喲喲。」夏初七直拍腦門兒,「壽什麼壽啊?祝一回,老一回。我這麼年輕貌美,可不能祝壽……」
「王婆!」終於輪到甲一看門梁了。
「嘿嘿,大人,買瓜麼?」
「不買。沒錢。」甲一翻白眼。
「趙十九沒給你發俸祿?」夏初七驚訝。
甲一盯住她的臉,「他說,幫我攢起來,今後娶媳婦兒用。」
「噗」一聲,夏初七笑不可止,「甚好甚好。」看四周無人,她又近了一步,笑吟吟的盯著他,膩歪著一張臉,「你看你妹夫,多為你著想?日理萬機之餘,還顧惜著你的婚姻大事和生存瑣事。」
「……」甲一的臉更黑了,那是坑銀子好不好?
「所以啊!」夏初七笑嘆,搖了搖頭,「你若是堅持不娶妻,這輩子都得白幹活嘍。」
說完這句,她像是想到什麼,微微一頓,不由啞然失笑,「算來算去,還是趙十九厲害,只出一招,就掐准了你的命脈。換了我是你,為了銀子,好歹也得挑一個。」
甲一看她幸災樂禍的樣子,再想想趙樽逼婚的手法,真心覺得他兩個天生一對,除了他們自己,估計誰在他們手上都得吃虧。而且,分明就是「仗勢欺人」,搞得好像他反倒欠了他們家銀子一樣。
哼一聲,他黑著臉,「無恥之徒。」
夏初七笑得更厲害了。
不得不說,無恥這個毛病,趙十九學得很好。
愛錢這個毛病,似乎也是她傳染給他的。
看甲一氣急,她斂住笑,可惡地擠了擠眼睛,「放心吧,只要你成家,嫁妝一點會很豐厚的,國舅爺……」
她話到此處,監舍的木門處,傳來「砰」的一聲。
是一個獄卒跌跌撞撞的跑出來,一不小心撞在了門上。
甲一面色微冷,正要呵斥,那獄卒便按住歪歪斜斜的帽子,慌張的跑過來,重重跪在他與夏初七面前,緊張得舌頭都打了結,「稟、稟報娘娘,稟報大人……死了,死了……」
「誰死了?」夏初七面色一變。
「都,都死了。」獄卒幾乎咬到了舌頭。
天上的雪花,飄得更大了,獄中似乎也傳來一股子濃烈的血腥味兒。
顧阿嬌死了,顧老頭也死了。不是別人殺的,是顧老頭兒自己。在這五年的時間裡,老頭子已經受夠了父女分離的折磨,他如今千辛萬苦才見了她一面,卻沒想到,是為了來送她上西天的。
獄卒顫抖著手,把一個滿是鮮血的信封遞上來。
「娘娘,那老,老頭兒死前捏在手上的。」
信封上有幾個字「皇后娘娘親鑒。」
甲一接了過來,拆開信封,抽出發黃的紙箋,瞅了一眼,遞給夏初七。
夏初七看著紙上的字,目光頓了頓,並沒有說話,只胸口微微起伏。
顧老頭說,養不教,父之過,是他教女無方,對不住她,也對不住阿嬌的娘。可姑娘再不仁不義,到底他還是爹,他無法眼睜睜看著她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活下去,所以,他親自結果了女兒的性命,只好對不住她了云云……
末了,顧老頭兒還寫了一句。
「如果來生,她還是我閨女,我定會好好教她做人。」
如此,便結束了這父女倆悲催的一生。
對於夏初七來說,顧阿嬌是一個特別的存在,她幫過夏初七,也害過夏初七。曾經的她,雖有些不切實際的夢想,實則也單純無知。她對未來充滿了期待,做了無數寵妃的夢,想過要傾國傾城傾天下,最終卻輪為階下之囚。在詔獄裡關押了數年之後,她似乎沒有了稜角,先前也口口聲聲懊悔求饒,但是人生並無後悔藥,做錯的事情,就是做錯了,一步行錯,再無回頭,她也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夏初七久久沒有說話,那紙上的鮮血染到了她的手,她也沒有注意,
看著滿天的雪花,她想到了清崗縣的回春堂,想到了那個喜歡顧阿嬌的靦腆小伙兒,想到了她與阿嬌兩個嘻嘻哈哈的過往,想到了她們隨官船北上時,顧阿嬌羞羞答答唱「碧雲天」時的嬌媚,想到了她與夏常的情分,想到了她被夏巡調戲,被夏衍侮辱的不堪,想到了她寄希望於趙綿澤,步入深宮再無迴路,想到她歷盡艱辛,卻未能得到趙綿澤的半分愛重,臨行之前,竟然把她送給了耿三友,只為籠絡他的心腹重臣……
凜冽的北風,吹皺她的衣擺,她唏噓不已。
緊繃的心弦在這剎那,勒緊了心臟,跳動似乎也慢下不少。
顧阿嬌的一生,是不幸的。但上天並沒有對不起她,甚至於,待她不薄。
她曾經有數次選擇命運的機會,可終是走上了這條不歸之路。
好一會兒,她才嘆了一口氣,看向甲一。
「買兩口好點的棺木,安葬了吧。」
人之一死,萬事皆空。一口薄棺埋葬恩怨,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可是,看著她靜靜走向鳳輦的背影,甲一卻蹙緊了眉頭。
「娘娘……」
夏初七回過頭來,看他,「還有啥事兒?」
她這是忘記說媒了?甲一偷偷在心裡樂了樂,嘴皮微微動了動,正經了黑臉,「買棺木的錢,算誰的?」
「……」夏初七看天,久久沒有回應。
「娘娘?」甲一沉著臉,又復問。
夏初七「唉」了聲,睨他,「你沒有看見,本宮很是苦痛?」
甲一,「嗯、所以呢?」
夏初七繼續做悲苦狀,「小小銀錢,你不必如此計較吧?」
甲一,「所以呢……」
夏初七幽幽嘆息著,抬起大袖。掩面「哭泣」,然後揮揮衣襟,只留下一句。
「算你的。」
~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了。
御書房裡,趙樽正與幾個親近的臣子商議國事。
除了君臣各自在座外,皇太子趙炔也像往常般,列席在側。
這是趙樽對他的要求,不僅「御門聽政」時,讓他躲在簾後學習,便是私底下的交流,也都要求他參與。他對炔兒的教育,屬實比寶音嚴厲了不知多少。在他看來,讀書雖是學習的必備條件,但人的見識最主要還是來自於實踐。
在聽政的中途,他一般不會理會趙炔,也不許他在臣工面前插嘴。只是聽政之後,會考考他,詢問一下炔兒可有良策。炔兒這孩子本就聰慧,如此這般歷練下來,更是被他爹打磨得精明了不少,尋常的人,根本就考不住他。
這會兒,聽臣子與父皇敘話,他一動也不動,那端正坐在椅上的身姿,小小的一個,不足寬椅面積的三分之一,可卻有模有樣,氣度不凡。御書房的臣子們,也早就習慣了皇太子的存在,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反正皇帝就一個兒子,皇長子是他,皇太子也是他,也不存在儲位的爭執,早晚是他的江山,早早懂些政務也是好事。
半個時辰後,諸事了去,眾臣也紛紛散了。
可看著大家退下去,炔兒卻雙手搭在膝蓋上,慢慢撇頭看向陳大牛。
「定安侯……」
「啊?」陳大牛像是有些走神,微微張著嘴,神思不定地看著趙炔嚴肅的小臉兒,皺著眉頭考慮了一瞬,方才回身拱手道,「微臣在,不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炔兒盯著他,語氣很淡,隱隱卻能聽出一絲調侃來。
「這便急著走了?」
這話莫名其妙,陳大牛又「嗯」了一聲,四周看了看,像是反應不過來。
「大傢伙兒都走了,微臣也得回了……太子殿下是有事?」
趙炔盯著他臉的視線,慢慢往下挪,「我看你脖子上有撓痕,怕是發生了什麼事,這才想問問你?」
陳大牛臉一紅,像是反應過來,捂了捂脖子,微垂著頭。
「回殿下的話,是,是被俺家貓兒撓的。」
炔兒像是沒明白,似懂非懂的看著他,「哦?」
看小傢伙兒分明不信,陳大牛窘迫不已,可對著這麼點大的孩子,他也不知如何解釋,只能支吾道,「殿下,俺家的貓兒……性子烈,脾氣大,厲害著呢。」
語罷,見趙炔不語,他終是啞口無言了。
看兒子故意正經的逗耍陳大牛,趙樽於心不忍了。
他淡淡看過來,輕輕咳了一聲,「炔兒,時辰不早了,你不是還要去給你母后請安?」
有陛下為自己解圍,陳大牛自然鬆了一口大氣。可沒有想到,趙炔皺著小眉頭,卻慢悠悠在他二人的臉上掃了一遍,嚴肅著小臉道,「父皇,定安侯,你們不必大驚小怪,兒臣只是問問。再說了,定安侯家的貓兒算得什麼?它只會撓脖子,我家的貓,連我父皇的臉都要撓。」
陳大牛:「……」
趙樽:「……」
看他兩個面面相覷,炔兒嘆息一聲。
「養貓如此,甚於懼內也……」
說罷,小小的身子慢條斯理地滑下了高高的椅子,拍拍衣擺,便往外走去,那慧黠的雙眼裡,有著一抹不同於他年紀的笑痕與狡意,可是卻無人看見。
走到門口,他突地又回過頭來,看向陳大牛。
「想來從今往後,再無人笑話定安侯懼內了。因為皇帝家的貓,比定安侯的更厲害!」
趙樽:「……」
陳大牛:「……」
等那小小的孩兒沒了影子,兩個大男人才互視一眼,哭笑不得。
不過,趙樽是高冷帝,向來繃得住臉面。他冷哼一聲,拂袖坐下捧茶盞,不溫不火地為自己解圍,道,「這兔崽子,越發不像話了,改日定要好好整治。大牛,你家宗昶,可得看好了,千萬不要學了他。」
陳大牛嘿嘿笑著,裝著不經意地撫了撫脖子上的痕跡。
「無事,宗昶有他娘管著,學不壞。」
「嗯?」趙樽冷臉,放下茶盞,「你是說,炔兒壞?」
「不不不。」陳大牛脹紅了臉,笑著賠罪,「微臣不敢,哪敢說太子殿下壞……」
趙樽哼了哼,像是不悅,淡淡揮手。
默默退下時,陳大牛長舒一口氣,低低一嘆,「果然伴君如伴虎。」
在他的背後,趙樽卻想:若不嚇唬唬他,這懼內的傳聞經了兒子與陳大牛之口傳出宮去,陳大牛的黑鍋,豈非要老子替了他來背?
~
陳大牛是騎著馬捂著脖子回定安侯府的。
這所府邸在原來的宅地上又重新擴建過,四年前,從南邊得勝歸朝時,趙樽把隔壁的兩所宅院一併賜給了他,他家老大早幾年做了建宅修城的營生,便把這活兒給攬下了。地方寬敞,銀錢也充盈,捯飭起來極是容易,如今的定安侯府,可比當初的侯府更為氣派了。
陳大牛「嘚嘚」的馬蹄聲剛傳過來,門房便有了動靜兒。
開正門,掌燈,僕役們分列兩側迎上主子。
陳大牛「馭」了一聲,翻身下馬,沒看兩邊的人,急慌慌往裡趕。
還未入後院,便見一行人從園子裡過來。
下著雪的天色,有些昏暗,但他只定睛一看,就認出來了。
可不就是他家養的「貓」麼?
「侯爺,您回來了。」趙如娜並未近前,而是停在他前方不遠處,微微笑著,臂彎里抱了一件深青色的狐皮氅子,溫柔地看著她。陳大牛放下撫脖子的手,原本的鬱悶心思都沒有了,大步走過去,他一把勒住她的腰,緊在懷裡。
「回來了。媳婦兒,今日你都做了些甚事?」
左右的丫頭看他二人相擁,都低頭垂目,默默離去。
夜風裡,趙如娜迴環著他的腰,淺淺笑著,把頭窩在他懷裡。
「還不是伺候你家小祖宗。」
「嘿,媳婦兒,辛苦了。」陳大牛低頭親她。
趙如娜彆扭的躲過,嗔他一眼,「還有心思笑?宗昶這小子,愣是不肯讀書,非要跑去騎馬……」
與趙炔的天才不同,陳宗昶雖才四歲多,可趙如娜便已經斷定了,這小子隨了他爹,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料,虎頭虎腦的,整一個問題兒童,不是要上樹掏鳥窩,就是要下河摸泥鰍,要不然,准趴在草叢裡抓蛐蛐。她惱急了,把他關在書房裡讀書,他也有本事搭凳子爬窗戶逃跑,搞得他夫妻兩個很是頭痛。
可這小子是他們的獨子,趙如娜與陳大牛婚後那麼多年,才得了這一根獨苗,侯府里上上下下都把他當成寶兒來對待,但凡趙如娜在人前多說他一句,老太太就不高興了。來來去去的,為了兒子,搞得婆媳關係更上了一層樓的——怨。
「侯爺,你看怎生是好?回頭你得和宗昶說說,唬唬他……」
「嘿嘿。急啥?」趙大牛笑著,似乎根本就游離在她的話題之外。不等她說完,這貨左右看看沒人,索性將她攬腰一抱,整個兒裹在氅子裡便橫抱起來,大步往屋裡走去。路上遇到的丫頭僕役,紛紛低頭不敢看,趙如娜又羞又急,卻也不好掙扎,只小聲道,「侯爺,妾身在說正事。」
「爺們兒辦的也是正事。」
陳大牛瞪她一眼,示意她看自己的脖子。
「看你昨晚給俺撓的,害得今兒在陛下面前丟了丑……」
想到御書房裡的事兒,他咂了咂嘴,突地又笑了。
「不過,也不妨事……丟醜也不止俺一個。」
趙如娜不知道他們發生的事兒,皺眉拉著他的領子看了一眼,想到昨夜的恩愛,心窩裡軟軟的,哪裡還尋得到半分脾氣?幸福地嘆了一口氣,她雙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脖間,低低一嘆,「下回妾身不敢了。」
「嗯,你說啥?」陳大牛裝出沒有聽見的樣子,皺著眉頭問。
趙如娜微愣,咬著下唇又重複,「我說,下回不敢了。」
陳大牛嗯嗯著,嘴裡咕噥著,又揚起頭。
「你說啥?俺還是沒聽清,你說大聲點?」
他眸底的狡意,適時掠過,也落入了趙如娜的眼睛裡。
她明白了,這貨是總聽人說他懼內,想給自己樹威,振振夫綱呢。她心裡很是好笑,但自家爺們兒,自家不慣著,未必還讓旁的婦人來慣麼?她嚴肅著臉,抬高了嗓門,用下人們都能聽清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楚地道:「我說,都是妾身不對,侯爺大人大量,不要與妾身計較了。妾身實在……愧之不已。往後,妾身都聽侯爺的話,侯爺說往東,妾身不敢往西,侯爺說要納妾,妾身不敢為您娶妻……」
「哈哈哈!」
陳大牛滿足的大笑著,很是爽快。
「那俺就饒你一回。」
只等笑聲落下,他又垂下頭來,湊她耳邊小聲討好。
「好媳婦兒,委屈你了,回頭俺好好疼你。」
趙如娜羞臊不已,捶他胸膛,「侯爺……」
「哈哈。」陳大牛又笑,捉住她嫩白的手,啃一口,「小聲些,一會兒子來搗亂……」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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