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依然不悔(2)(1/2)
永祿五年的冬天極寒。
今兒是個暴風雪的日子,冷空氣肆虐著新京的上空。
錦衣衛,詔獄。
長長的甬道盡頭,是一扇破敗的木門。甬道的地面潮濕、陰寒,門口堆起的積雪閃著詭異的銀光,讓人遍體生寒。門廊上有一盞微弱的牛角燈,門裡仍是黑漆漆一片,似是永不見底的森暗,幽長,把那黑漆漆的空間襯得如同地底的墳墓。
「指揮使大人。」
暗處的獄卒,低頭拱手請安。
甲一點點頭,並不言語,徑直往裡面行去。
若說大晏朝什麼機構最神秘,非錦衣衛詔獄莫屬。自打永祿朝錦衣衛重置以來,與洪泰朝相比,便有許多不同之處。洪泰朝時,錦衣衛在明,光明正大的橫行霸道,惹下了許多血腥官司。到了永祿朝,錦衣衛雖然還是叫錦衣衛,行使的職能卻變了許多。除了皇帝的鸞儀侍衛之外,其餘機構基本隱於暗處,便是常時行緝捕與刑獄之事,也不是普通人能觸碰得到了。
歸根到底,還是吸取了東方青玄的教訓了,添了節制。
詔獄與洪泰朝一樣,行關押刑訊之事,但裡間也分等級。按人犯的類型不同,所犯案件不同,輕重緩急不同,關押的地方自然也不同。而甲一去的地方,是整個詔獄中最神秘的一處。
許多新在詔獄擔職的錦衣郎,都不太了解,那裡關押的婦人是誰。
指揮使大人,平常並不許他們接近她。
她的案子,也不像旁的案子,按照程序提審,定刑,不論生死,該怎樣處置就怎樣處置,反而懸了五年而不決。若說她是重犯吧,那早就該殺頭了事,何苦浪費糧食?可她不僅沒殺頭,還享受著旁的囚犯沒有的恩典,她生病時,指揮使大人還會請了太醫來為她診冶;說她不是重犯吧,偏生又關押在詔獄最陰冷潮濕的角落,裡面還時不時會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有時半夜不絕,可見對她刑訊之狠……
他們好奇,卻不敢詢問太多。
只是隱隱有所耳聞,那個婦人似是與皇后娘娘有些牽扯。
可她若是皇后的人,為何又在此關押了整整五年?
「吱呀」一聲,腐朽的木門打開了。
鋪著乾草的角落裡,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抬頭,仰著白慘慘的臉,看向甲一。
「呵……」
喘一道低氣,她像是在笑。
可那喑啞破敗的聲音,卻比哭更為難聽。
「你今天不痛快了?還是又想到了什麼法子來折磨我?」
甲一併不答話,只是看向門邊的獄卒。
那小伙子被他一瞄,嚇得脊背都生出汗來,趕緊低頭稟道,「大人,她今日吃了三頓竹笞子,嘴還是犟得很……冒犯了大人,回頭小的定會好好收拾她。」
吃竹笞子算是一種業內俗話,差不多是笞刑的意思。
不過,詔獄的笞刑與別處相比又有不同。
那竹笞上……都是灑了鹽的。
甲一微微眯眼,看他,「可有招什麼?」
獄卒搖了搖頭,「沒有。」
他的回答,甲一併不意外。五年的時間過去,他又怎會不知道,從顧阿嬌的嘴裡,根本就套不出趙綿澤的消息來?再說,即便她當初知道點什麼,在過去了長長的五年時間後,那些消息也已經沒有了價值。但為什麼還把她關押在這裡,而不是或殺或剮,是因為她太特殊——皇后娘娘有過交代,留她一命。
甲一併不知道夏初七是好意還是壞心。
因為在他看來,詔獄裡的人,最大的痛苦並非來自死亡。
死不足懼,活才要命。
甲一輕輕擺動下衣袖,兩名獄卒諾諾下去了。他低下頭,跨入滿帶腐臭氣味的陰暗囚室,掌一盞油燈,看著顧阿嬌的臉,靜靜不語。時隔五年,從她的臉上,幾乎尋不到半絲昔日嬌柔媚骨的香姿了。這樣的地方,便是西施貂蟬來住上三五月,也得變成麻婆豆腐小黑芝麻。
今日之前,甲一已經好些日子沒來了。
看著這個女人,他總是滿身戾氣。
好幾日,他都怕自己會忍不住,直接掐死她。
腳下,是陰冷的地面,便是隔著皂靴,他也能感覺到潮濕的涼意。
「冷嗎?」他問,聲音淡淡的。
顧阿嬌打了個哆嗦,雙手環抱著雙臂,緊張的看著他。
「冷,很冷,我很冷……大人,你行行好,饒了我吧?」
甲一像聽了個笑話,幽深的眸子,烙鐵似的定在她臉上。
「你竟然還想……從這齣去?」
顧阿嬌面如死灰,顫抖著,牙關輕敲。
「你們……要殺我?」
甲一不知她為何有此猜測。並不回答,只是慢吞吞將油燈掛在牆壁上,在這一束淡淡的光茫中,一步一步走向恐懼萬分的顧阿嬌,看著她白蒼蒼如同女鬼的面孔,突然拔出腰上的繡春刀,以刀背擲向她抱胸的雙臂。
「咚」的一聲,仿佛有骨頭碎裂的輕響。
顧阿嬌慘叫著,哀嚎不已。那抱住的雙臂像棉花似的垂了下來。
「啊……啊……為,為什麼?痛……啊……」
甲一刀身輕揚,揚了揚眉梢,手腕瀟灑翻轉,便將刀入鞘。
「顧貴人是建章帝的寵姬,身份高貴,抱胸發抖成何體統?不敲斷你的手,如何維護皇室體面?」
用這樣的理由,打斷了手,他似乎並沒有覺得牽強,只一臉平靜。
顧阿嬌痛得雙唇發紫,整個人幾乎要暈過去。
「……痛……饒了我吧。」
甲一冷冷看著她,「顧貴人勿惱,痛過幾日若是不能痊癒,本座會為你宣太醫的。」
「……魔鬼……你是個魔鬼……你們都是魔鬼……」顧阿嬌喃喃著,身子軟在牆根,雙腿使勁兒併攏,像是想要靠寺,可被敲斷了骨頭的手臂疼得鑽心,加上天寒地凍,她囚衣單薄,根本無法抵擋那尖銳的疼痛。悶悶的呼痛著,終是支撐不住,身子往前一撲,便軟倒在地上,只頭顱微微抬高,大張著嘴看著甲一,呼哧呼哧的喘氣。
「你……有本事……殺,殺了我。」
「殺了你,豈非太便宜?」甲一仍是那般看著她,冷冷的,靜靜的,並無強烈的情緒,似乎只是在陳述某種事實,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可知道?在通寧遠,我兄弟的墳頭上,青草都有一人高了……你若死了,我如今向他夫妻兩個交代?」
顧阿嬌面色灰敗,額頭有汗滴落下。
幾年的詔獄生涯,她心裡很清楚,相較於她做過的其他事情,他們對她最為憎恨的地方,便是她配合耿三友,引陳景入通寧遠,導致他與晴嵐雙雙亡故,留下孤女老母……也成了他們終生的遺憾。
顧阿嬌虛弱的囁嚅著唇,匍匐著上前,抓住甲一的靴子。
「大人,我都交待過了,交待很多次了,與我無關的……我沒有想過要他們死的……我只是受了趙綿澤的逼迫……他是帝王,我是她的妃嬪,他要把我送給旁的男人做姬妾,我心裡是有恨有怨,但我又有什麼法子反抗?」
「你們一定已經查到了是不是?他們是把我綁著出的京師,交到耿三友手裡的……」想到往事,顧阿嬌暗自垂淚,哭泣不已,「耿三友是個好人,他對我不薄……引誘陳景的事,我只是為了報答於他,對他們的計劃,實則一無所知……」
甲一輕呵,低頭,踢開她的手。
「那又如何?」
顧阿嬌一愣,疼痛的喘息著,幾近崩潰。
幾聲低泣之後,她終於忍受不住,大聲嚎叫起來,又提出說過無數次的條件。
「我要見楚七,求求你,我要見楚七……」
「啪」一聲,耳光響起,震得囚室回音陣陣。
顧阿嬌的哭聲止住了,她咬著下唇,看向甲一陰沉的臉。
他道。「膽敢提及皇后娘娘的尊名?看來顧貴人吃的是竹笞子,長的卻是熊心豹子膽?」
顧阿嬌飲泣著,嘴巴不受控制的發顫,「我……要見皇后娘娘,要見娘娘……」
這幾年來,楚七已經成了顧阿嬌活下去的動力了。
只不過,夏初七前幾年沒法子見她,如今似乎也沒空見她。
詔獄是什麼地方,夏初七其實很清楚。但是,在知道顧阿嬌關在這裡之後,她除了說過一句「留下性命」,便再沒有任何表示。這些事兒,顧阿嬌自然不知情。不過,她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整整日五年,成日沒事琢磨的便是為什麼自己還活著。想來想去,她總覺得楚七對她是有情分的,是楚七不想讓她死。
為了製造與楚七見面的機會,她想過各種法子,甚至以死相迫。
只可惜,對她而言,死也是一種奢求。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待我……」
她看向甲一在微光里輪廓分明的臉,鼻涕眼淚齊齊往下滴。
「不讓我好好活,還不讓我死,是你的決定是不是?……楚七是不會這樣待我的。」
看著她像個破布娃娃似的趴在地上傷心慟哭,甲一便沒有同情的心思。他的臉色,有些陰,有些冷,有些暗,飛魚服在身,繡春刀在側,他不僅穿出了帥氣,還穿出了閻王氣。上前一步,他潮濕的鞋底踩在顧阿嬌瘦削的手指上,在她哀嚎痛哭的求饒聲里,他慢慢蹲身,掐緊顧阿嬌的脖子。
「你害她至此,竟然還想著她會會救你,你長沒有長心?」
顧阿嬌被迫仰著頭,掙扎著身子,嘴裡「嗚嗚」有聲。
「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剛嘶吼到這裡,她目光猛地一瞪,只覺脖子像是被什麼尖利的東西刺了一下,疼痛不堪。
「你……你給我扎了什麼?」
「針。」甲一說得很輕鬆,扼住她脖子的手,稍稍鬆開,一根細針便順勢鑽入她的身體裡,越來越往裡,越來越深入……顧阿嬌緊張得身子直顫抖,疼痛讓她整張臉都變了形,扭曲得五官抽搐,哀求痛哭。
「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
甲一抽回針,慢慢放手,把她丟在稻草上。
「你不會死,你會長命百歲。」
顧阿嬌軟得像只大蝦似的蜷縮在角落裡,身子顫抖不停。而甲一的手掌離開時,她的脖子上,一股子血線如同盤旋的蚯蚓,慢慢滑落下來,爬入她的胸前,染紅了污濁的囚衣。不多一會兒,胸前的囚衣上便顯出一灘烏黑的痕跡……
甲一看著她痛苦不堪,仍是面無表情。
「好好享受吧。」
「你……你到底給我弄了什麼?」
甲一淡淡道,「楚七那裡弄的藥。」
聞言,顧阿嬌瞪大了眼,卻說不出話來。
甲一嘆息,補充,「你不是一直念著她的好?本座這是成全你。放心,你死不了……不要害怕。」
確實是死不了,可於她而言,此時每多一刻,都是生不如死。
果然是楚七的藥,實在霸道。她瞪大的雙眼,慢慢黯淡了下來,在被甲一刺過細針的地方,像是有無數的螞蟻順著裂開的肌膚鑽入了血管,遊走在她渾身各處的經脈。癢、痛、又痛又癢又刺撓。可她雙臂先前被甲一敲斷,根本沒法去撓……
「啊……啊啊……」
她呻吟著,叫喚聲破敗,虛弱,令人不寒而慄。
甲一看著她,慢慢起身,一嘆,似是慈悲了不少。
「你好好想想吧,若是能交待趙綿澤的藏匿點,或許我可以饒了你。」
「我……我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顧阿嬌不停呻吟。
甲一知道她沒撒謊。依趙綿澤的狡猾,又如何肯對顧阿嬌交底兒?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有事無事逗逗她。一個人想要解脫,若是毫無希望,那其實不叫折磨。正是因為有希望,也看得到希望,卻又無法獲得希望,無法觸碰希望,想死都得不到痛快,那才是真真的痛苦。
「求求你了……大人,求求你讓我見見楚七……」
顧阿嬌疼痛的在地上蹭著,蹭著,聲音已有些含糊。
「楚七……楚七會放過我的……我沒想害她,只是為了……自保而已……」
「死不悔改。到了如今,你仍覺得自己是對的?只為自保,就可肆無忌憚的害人?」甲一表情很平淨,看著這張臉,想著那個剛從清崗來時懵懂怯懦的小婦人,有些唏噓人性的轉變,也替她悲哀。
她當初若不是一念之差,選擇了背叛楚七,又怎會走到如今的地步?
「大人,皇后娘娘來了。」正在這時,外面有獄卒低低稟報。
甲一微愣。
這麼久了,夏初七從來都沒有來過詔獄,今兒是為了什麼?
顧阿嬌也聽見了獄卒的話,虛弱的身子狠狠顫抖著,她臉上是狂喜的表情,身子拼命爬動著。
「楚七……楚七……救救我……」
「楚七……我想見你,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說……楚七,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楚七……阿嬌都知錯了……你待我親如姐妹,是我……是我豬狗不如……我不該背叛你……楚七……」
「楚七……我要見你,便是死……我也要見你……」
「楚七……求求你了,楚七……」
她似乎瘋魔了,聚起全身的力量吶喊著,呻吟著,淚水混著囚室的污垢糊了一臉,樣子看上去格外慎人……可門外並沒有任何人回應。
瞥了一眼她期待的眼,甲一冷笑著出了門。
紅方傘,降引幡,鳳儀威嚴……確實是夏初七來了。可也不是她一個人。跟在她鸞儀旁邊的,除了幾個隨身伺候的宮人外,還有一個唯唯諾諾,躬腰駝背的乾瘦老兒,長長的鬍子,憔悴的面孔,一雙痛色灰敗的眼眸,老態龍鍾……他竟是顧阿嬌的父親。
夏初七看見甲一,沖他古怪的一笑。
「帶顧老爹來見見顧阿嬌……順便,我也找找你……」
甲一喉嚨一噎,明白了。夏初七是個知恩圖報的人,當初在清崗,她得過回春堂的收留,顧老頭兒也是個善良的老頭兒,待她不薄。更為緊要的是,顧氏的母親是她母親李氏的隨身丫頭,也算是有些淵源,她可以不管顧阿嬌,但是不好不管顧老頭兒。早幾年,為了鉗制顧阿嬌,她把顧老頭弄到了魏國公府養病,一直是夏常的料理他的生活起居,這五年,為了能見上女兒一面,顧老爹拜託了夏常無數次,都沒有結果,因為趙樽不允。如今夏初七醒來了,她比趙樽心軟,只是見個面而已,這點薄面她還是要給顧老頭的。
甲一吩咐獄卒領顧老頭進去,自己走到夏初七身側。
「你打算放了她?」
夏初七笑了,「我有那麼善良嗎?」
甲一繃著臉,觀察著她帶著涼笑的表情。
「那是為何?」
「為了這老頭子吧。父母之心,都是一樣。我也是做娘的人,能體諒。」
甲一似是而非的「哦」一聲,眯眯眼,「你不進去瞧瞧她?」
先頭顧阿嬌的號啕大哭,夏初七自然是聽見了。
可她抿抿嘴,卻沖甲一狡黠的笑。
「我不想見她。讓她見見她爹,已是仁至義盡了。我找的人,是你。」
甲一頭都大了,她每次找他,除了做媒還是做媒,絕對沒有旁事。
一念至此,甲一決定先發制人,搶在她的前面開口,「東方青玄要來了。」
甲一似笑非笑地瞥著她,她卻看向門梁,「哦。」
甲一又道,「今早剛接到消息,人已到了居庸關,說是要趕在臘月初七前到達順天府。」
夏初七繼續看門梁,「哦。」
甲一觀察著她的面色,慢慢抬頭,也看門梁。
「你就沒什麼要問的?」
夏初七撇撇嘴,低下視線,盯住他機器人似的刻板臉,一本正經的皺著眉頭問他:「有,咱大晏的糧食夠吃麼?這廝是來國事訪問,還是來尋花問柳?你們也不想想,若是他來了,肯定得帶不少隨從,指定還要在咱大晏過年。過完了大年,這貨說不定還要過十五……咱們又不是冤大頭,憑什麼讓他白吃白喝?」
「……」
這話題扯得真遠……甲一聽著,默默無言。
夏初七捋了捋頭髮,依舊正經,「我在想,要不要立點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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