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依然不悔(1)(1/2)
枳殼陳皮半夏齊
麻黃狼毒及茱萸
六般之藥宜陳久
入藥方知奏效奇
……
一道清淺悅耳的女聲,從「墨家九號」里傳來,猶如天籟,響遏行雲。
永祿五年,冬。
大晏新京順天府,新皇城。
冬季的雪花簌簌飄下,徹骨的寒冷,銀色的妝面,裹住這一片被賦予了不同政治意義的城郭與層層疊疊的宮闈紅牆。四野的北風,「嗚嗚」的呼嘯聲,像山坳子裡餓了許久的野獸在爭先恐後的嚎叫,令人心生膽怯。然而,前方那一座獨立在後宮且被夏初七命名為「墨家九號」的醫藥廬,卻綠意盎然,顯得溫暖而愜意。
甲一併不知道夏初七為什麼要給醫藥廬取這麼古怪的名字。
墨家九號……這個名兒,曾讓無數人猜測它的喻意。
可夏初七從來不解釋。慢慢的,墨家九號——這個皇后娘娘的醫藥廬,就變成了大晏後宮最神秘的所在。
踏過一條狹長的青石板路,穿過被積雪壓著還在風中「沙沙」作響的小竹林,甲一快步入了藥廬,在宮人的引領下,從結了珠簾的迴廊進去,便聞到一股子淡淡的中藥草味兒。
他站定在門邊,靜靜的。
屋中的小婦人綰著別致的髮髻,半垂著頭,嘴裡念叨著《六陳歌》,手上拿了一個桐制的藥杵,把案几上的藥臼搗得「咚咚」作響。她像是在製藥,更像在玩著某種得趣的遊戲,白皙的臉蛋兒上,暈出一抹紅潤,比巧妝閣的淺粉胭脂還要美好,也讓她顯得格外真實。
她是活著的。
她活著便是好的。
這樣的認知,讓甲一僵硬的臉上浮出一層微笑。
當甲一還不叫甲一的時候,他是夏弈,而面前這個身為皇后卻不著盛裝的小婦人,是他唯一的妹妹。在他更小更小的時候,他並不太喜歡他的妹妹,儘管她很乖巧,乖巧得像一隻需要人保護的小動物,黏著他,貼著他,可他就是不喜歡她。
原因是他的父親太喜歡她。
「弈兒,妹妹比你小,你要讓著妹妹。」
這是母親在世時,常常教導他的話。
「可是娘親,父親為何喜歡妹妹,不那麼喜歡我?」
這是小時候的夏弈常問母親的話。
「傻瓜,你是父親的兒子,父親怎會不喜歡你?這便是兒子和女兒的區別了。女兒將來是要許人家的,不能一輩子和父母在一起,父親自然會慣著她多些。兒子卻要承繼宗嗣,背負家族興衰榮辱,我與你父親今天都得指著你呢,怎能慣著寵著?父親愛你,當然會對你嚴厲了。」
那時的母親,總是笑容滿臉的向他解釋。
他一知半解,信了母親的話,卻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嚴格來說,父親對他不錯。他會板著臉督導他的功課,會嚴厲批評他的不足,也會讚許拍他的頭,卻不曾因為生氣動過他半根手指頭。小孩子都有頑皮的時候,可不論他做了多大的錯事,不論他惹得父親有多麼生氣,甚至好幾次他都做好了挨揍的準備,但父親高舉的拳頭,卻永遠不會揍下來。
他感受得到,父親是在忍。父親不想打他。
這個「不想」,卻非因為愛,而是因為不愛。
不愛,並不代表父親對他不好。只是他的「好」,與對妹妹是完全不同的,無論他多麼努力,與父親之間似乎永遠隔了一層淡淡的疏離。儘管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時隔三十年才揭曉,儘管此時的他完全能理解夏廷贛為什麼不好管教他,也無法真正用心的去愛他,但他仍然覺得遺憾。
於他而言,太子趙柘這個名字,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爺,距離他的世界很遠。夏廷贛卻是被他當成父親一般崇敬和愛戴過的男子,深刻的銘記在了他的腦子裡。他心裡的父親,儘管是武夫出身,卻有學識,忠誠、正直、勇猛,是大晏名將,是受皇帝恩寵和百姓愛戴的開國功臣。從甲一記事起,父親便是神一般的存在,是他想要成為的那種男人。
而這種崇拜,也成為了在父親放棄他的生命之後,他永遠無法釋懷的噩夢。
小時候的夏弈不喜歡妹妹,卻喜歡有妹妹在的場合。
每每那個時候,父親就會變得更為慈祥可親,他們的家也就顯得更為溫馨和美。父親會把妹妹抱到膝蓋上,給她講他南征北戰的故事,在他和暖的聲音里,眉毛和鬍子都在陽光里輕輕跳動。小小的夏弈那時總是低著頭,默默坐在他的身邊不遠處看著,看妹妹興致勃勃地扯父親的頭髮,聽父親呵呵輕笑,看父親不再嚴肅的面孔上,閃動著的父愛光芒……
他總是看得入神,甚至看得有些貪婪。
便是如今僅存的幼時記憶里,他最真切的渴望也是……希望父親也這樣對他笑。
每當這種時候,母親的臉上,總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小時候的甲一,永不明白母親的表情是為了什麼。
在「魏國公案」案發之前,母親的身體其實就已經不好了。那些日子,父親很是焦灼,與他一樣,整日整夜地陪在母親的病床前,端藥倒水,伺候得無微不至。反倒是妹妹,仍然在傻傻的為了趙綿澤而憂傷,關注母親更少。她似乎沒有發現,他們以美艷冠絕京師的母親,臉色蠟黃而憔悴,頭髮干焦也凌亂,便是額上和眼角都有了細細的皺紋。
父親是愛母親的,甲一看得出來。他很愛,很愛。
母親……似乎也是愛父親的。但凡是父親的事,不分巨細,母親都當重要的大事來辦,貫穿她一生的瑣碎事務,幾乎都是在圍著父親打轉。而且,母親對父親的包容與體諒,更不是尋常人家的主母可以相提並論的。甲一記得很清楚,在他七歲那年,父親有一次出門小半月才回來,他告訴母親說,他在外面養了一個外室婦人。
身為兒子的他,得知此事,心裡緊張了起來。
寵妻滅妾的事兒,他常有耳聞。
他怕父親寵上了外室,慢待了母親。
那麼……他這個原就不受寵的兒子,能得的愛就更少更少。
可他沒有想到,母親並無半分不快。不僅大度的建議父親把他的外室婦人接回府來安置,還喜逐顏開地在後院騰了一處最為寬敞明亮的院子,差了下人灑掃,添上嶄新的家什,像是要為父親迎娶新媳婦兒那般熱情。
然而,就是這樣大度的母親……卻讓父親出離的憤怒了。
他再次拂袖而去,這一回整整兩個月,沒有回來。
再回府時,他身邊並沒有外室婦人,他還是那般日復一日的疼愛著母親,母親並不問他什麼,微笑的接納了他,兩個人和好如初,像是從來沒有過介蒂一般。他的妹妹夏楚,也是在這之後才懷上的。
母親過世的那一日,正是魏國公府被抄家那日。
那個時候,正是雷雨季節。早上他睜開眼睛時,母親已經不行了。
她時而昏迷時而甦醒,意識似乎混沌了。
她認不出他,也認不出父親和妹妹,嘴裡反覆念叨的一個詞兒,是「烏衣巷」。
甲一知道,母親和父親是在那裡認識的。
當時他覺得母親是在念叨與父親的初識,那是父母相愛的鐵證。
可父親卻拍著母親的手,面色陰沉的嘆息,「這是病糊塗了麼?啥時候的老皇曆了,還念叨做甚?」
他一直不理解這句話,直到若干年後,當他做了錦衣衛指揮使,查詢了一些檔案資料,方才知道,母親不僅在烏衣巷認識了父親,也是在那裡識得的太子趙柘。這時回想起來,他不由生出疑惑,母親在彌留之際念著「烏衣巷」時,想念的人到底是趙柘,還是父親?
但這個問題,他已經無法求證。
那一天,當他聽見第十四聲驚雷響起時,母親閉上了眼睛,與世長辭。
魏國公府緊跟著也遭了大劫。
妹妹卻只知道哭,她是什麼都不懂的,她甚至還期望著趙綿澤會幫助他們,跑去跪在東宮外面的青石板上整整一天一夜,額頭都磕破了,也不知悔改。這個比他小了近八歲的妹妹,一直這麼傻。
想到妹妹的年紀,他又想起了那個時候的一件事。
那會兒,他還曾經問過母親:為什麼在他之後,她會時隔那麼多年才又生養了妹妹?小時候的他,自恃聰慧,時常想別人不能想。他記得,母親笑著回答他說,「那是因為父親太愛你,怕有了妹妹會分去對你的愛。」
妹妹的存在,確實分去了他的愛……本就不多的愛。
可惜妹妹得了父親那麼多的疼愛,卻不成器。在他看來,她蠢、笨、傻、粗心大意……從來不懂得看人臉色。但妹妹也善,她看不出來他根本不喜歡她,有了吃的、有了玩的都會想著他這個哥哥。當然,她有什麼需要,也會毫不猶豫地向他撒嬌要求。
她說,「哥哥你快看,那樹上有鳥窩,我想看看裡面的小鳥,哥哥你帶我爬上去可好?」
她說:「哥哥你站在這裡不動,我把你堆成雪人可好?」
她說:「哥哥,三姐頭上那個珠花真好看,等你長大了有錢了,給我也買一朵可好?」
這樣子的妹妹,常常讓他無措。
他對她嗤之以鼻,可也總會照辦。
他厭惡那樣的妹妹,也厭惡那樣的自己。
可不管他如何冷待她,她還是老樣子,看見他就會跑過來,有了要求就會肆無忌憚的找他。也正是這樣的妹妹,成了他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母親之外,唯一的一個親人。妹妹對他的好是真的。慢慢的,他對她也是真正的好了。
妹妹很笨,不會繡花,不會官家小姐會的一切才藝,但妹妹的字卻寫得極好。那是一手漂亮的顏體,是他一筆一畫親自教出來的,就像她的性格,絹秀、細緻,柔弱……以至於在錫林郭勒再次見到夏楚之時,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寫得那樣一手顏體的妹妹,為什麼筆峰變得那樣粗糙,不僅時常寫別字,簡直就是變了一個人。
他知道妹妹在錦城府受過傷,忘了一些事情。
可忘了事……連字也會寫變?
不僅字寫變了,還無端獲得了那麼多的本事?
不僅有許多本事,她甚至連性子也變了,不愛趙綿澤了,卻愛上了趙樽,以前平和懦弱的孩子,居然光芒四射,豪情萬丈,有時候比男子還要爺們兒,會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笑,也會彎彎繞繞,陰謀詭計的玩。因為他是她的哥哥,趙樽派他跟著她,跟了許久,也幾乎掌握了她一點一滴的生活瑣事,讓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妹妹,其實不再是他的妹妹了。
可她不是夏楚,她又是誰?
她常說,「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怎麼這麼面熟?」
這句話被她掛在嘴邊,說得理所當然。
這也證明,她心裡是有過他存在的。
也就是說,她確實是他的妹妹。
是不是妹妹這個問題,困惑了甲一數年,也讓他研究了她數年。
可越是研究,他越是心驚膽戰……那個女子,分明就不是夏楚,而是有著另外靈魂的人。
從錫林郭勒到阿巴嘎,她深冰取魚,她治療傷兵,她收拾李嬌,她誆騙銀子,她撮合李邈與哈薩爾,她巧計破營,她智擒何承安,她夜入陰山……她的身上,根本就沒有半點夏楚的影子。可是他卻只能把當成是夏楚,忽略掉心裡不知何時生出的微妙旖旎。
陰山之危後,趙樽「故去」。
那是一段幾乎只剩下他與她的日子。
他寸步不離的跟在她的身邊,影子一般的存在。
她的喜、怒、哀、樂,都被他看在眼底。
那般堅強的她,是他同樣堅強的理由。
她曾靠在他的肩膀上,拿他的衣袖擦眼淚。
「我才不會哭,我是在笑。沒了趙十九,我一樣會笑。」
一樣會笑的她,烙在了他的心裡……也最終讓趙樽對他說出了那句話:「即便是你,也不可以」。
他羞愧難當,卻怎麼也排遣不出那一些罪惡的心念。
後來,她在金川門受傷,被傳故去,又從花葯冰棺中醒來……他卻忽然有些害怕面對這個再次醒來的妹妹了。
因為他不知道,如今的她,是曾經魏國公府喚他哥哥的「夏楚」,還是趙樽身邊的「楚七」……
「你來了?」夏初七抬頭,便看到了僵在門邊的甲一。
飛魚服、繡春刀……當東方青玄的慣有配置出現在甲一身上時,並沒有違合感,卻讓她覺得陌生又熟悉。頎長的身姿、鋒芒內斂,刻板,沒有表情,半點無愧她曾經給他取的外號——機器人。
「我說你杵在那兒做什麼?過來坐啊。」
甲一飄遠的心神拉回,心已然寧靜。他走過去,揖了一禮,無意看見她握著藥杵的手指上修剪整齊的圓潤指甲,心突了一瞬,便垂下目光,避開視線,嚴肅的回稟道:「不知娘娘叫微臣前來,有何要事?」
他的樣子太過生疏和客套,夏初七有些不適應。
抬頭隨意一瞥,她撩他一眼,「沒事兒不能叫你來?」
甲一被噎住,沒有吭聲。夏初七呵呵笑著,眼波飛過,指向對面的青藤椅。
「坐下說。」
甲一沒有說話,僵硬著脊背坐了下來,看向案几上貼著標籤的各種藥瓶,還有幾本線裝的書籍,那些書都磨毛了邊,看得出來它的主人很是愛重它們,平常看得頗多……
這些日子,她都是在這裡打發時間的?
皺了皺眉頭,他收回視線,看她:「娘娘……」
「哥……」夏初七打斷他,把藥末倒入藥盅里,嚴肅著臉批評,「咱能不這麼見外麼?分明就是兩兄妹,搞得這般生分做啥?」
甲一微微垂眸,眼睫半遮視線,極為恭順的樣子。
「不敢,你是皇后娘娘。微臣不見外,那是得殺頭的。」
夏初七斜著眼,不悅地瞪他,「甲老闆,指揮使大人,非得逼我發飆還是怎的?」
舊時的稱謂,舊時的語氣,讓甲一目光淺眯,怔住,視線迎上她審視的眼。
「……娘娘,微臣很忙。」
他躊躇的語氣,逗樂了夏初七。
她不自覺輕笑出聲兒,「是是是,曉得你忙。你若不忙,我又怎會千難萬難才請了你來?」
今兒是永祿五年十一月十五日,離夏初七從花葯冰棺中醒過來已經整整兩個月過去了,可她這個哥哥,統共也只見了三次。那僅有的三次,還只是匆匆一瞥。她知道甲一確實是真忙,錦衣衛指使揮兼五軍都督,兩個嵌了黃金的頭銜戴著,他看上去風光無限,可她卻知道,一個人有多大的權勢便伴隨著多大的責任,他平日裡確實忙得腳不沾地,飯都吃不明白。
但不論他多忙,她做妹妹的,都必須為他的終身大事操心。
甲一的歲數,在這個時代,運氣好點,都可以做爺爺了。
可從洪泰朝蹉跎到永祿朝,他至今孑然一身,天天冷鍋冷灶,孤零零的一個人,與一堆大老爺們兒泡在一處,讓她不得不重操「做媒」大業。在今日之前的兩個月,她一直沒有閒著,讓幾個姐妹幫忙挑選,為甲一物色了十餘個品貌皆佳的姑娘,想給這位身份特殊的國舅爺尋一房夫人。可甲一不僅不理會,還對她避而不見,弄得她不得不下懿旨「請」他過來。
魚入瓮中,她悠哉自在,甲一卻很頭痛。
「娘娘,您到底所為何事?」
夏初七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看他確實是個純爺們兒,不像斷袖,又滿意地點了點頭。
「事兒很簡單,為你找媳婦兒。」
「……」甲一無奈,重申一遍,「微臣很忙。」
「忙與找媳婦兒又不衝突。」
「我生活能自理,不需要旁人。」
「找媳婦兒又不是為了給你做老媽子的。」
「傳宗接代?我更不需要。」
「……你怎麼就不需要了?」他的油鹽不進,讓夏初七有些惱火,聲音拔高了。
甲一目光微凝,將了她一軍,「那娘娘的意思,找媳婦兒便是為了傳宗接代?」
這句話反駁到點子上了。他知道,夏初七最討厭這種論調,最討厭男人把女人被當成生養的工具對待。
果然,夏初七翻個白眼兒,不繼續與他扯皮了,只是揮揮衣袖喊人,「金袖!」
金袖一直笑眯眯地立在邊上,聞聲兒捂嘴偷笑著,入屋把幾幅早已準備妥當的美人畫像捧了出來,平放在甲一面前的案几上,恭順笑道,「指揮使大人,請過目。」
甲一眉頭皺緊,瞥向夏初七,「什麼?」
夏初七也回瞄他,「裝傻?」
甲一垂下眸子,「我若是不看,你會怎樣?」
夏初七托著腮幫,笑得很賊,「我會每日宣你來看。」
甲一沉下臉,「陛下不會允許的。我食君之祿,得為君辦差。」
夏初七眨眨眼皮,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白生生的牙來。
「你莫非不知,陛下他管不了我?」
若說這天底下,有誰能無視聖旨,還可以凌駕在陛下之上,確實非這位皇后娘娘莫屬了。不過,她並非喜歡干涉朝堂政務的女子,更不想做武則天似的女強人指點趙樽的江山。兩個月來,她大多數時候都浸心在「墨家九號」的藥廬里,做她的「世外高人」,閒得蛋痛之餘,便是為他做媒,做媒,做媒。
大抵幸福的人,總會希望身邊每個人都幸福。
做她哥哥的甲一,自是首當其衝,遭老罪了。
念及此,甲一頭痛不已。隨手翻了翻案上的畫像,也沒看明白誰是誰,便哼了一聲。
「一個也相不中。」
夏初七拍額,終於被甲一磨得沒了脾氣。
「甲老闆,我說你到底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姑娘?」
甲一眉頭緊皺著,看著她,不言語。
夏初七斜視著他,繼續規勸,「哥,人不風流枉少年啦,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兒了,等你老了,想找姑娘,也沒那力氣了。還有啊,你可知道你現在都擁有些什麼資源麼?大晏國舅,錦衣衛指揮使,五軍都督,人長得嘛……也還將就。這可都是姑娘們嚮往的高富帥啊,有這麼好的條件,你不著抖著羽毛耀武揚威到處嘚瑟,過什麼苦行僧的單身日子?毛病!」
「……」
看他不語,夏初七以為他被說服,再接再厲,「我做妹妹的,也不想干涉你的婚配……只是,你多多少少得親近女子,像個正常男人那樣才行吧?還是說……你喜歡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頓一下,看他抽搐著嘴唇,她嚴肅臉,「成,便是你說喜歡男人,也沒有問題,我是很通情搭理的。」
「……」
「你怎麼想的,得與我交交心吧?」
「……」
她苦口婆心,然而,卻無用。
甲一就像一尊泥塑的雕像,一動不動的聽著,就是沒有回應。
夏初七快瘋了,大力拍了拍桌子,指著他鼻子吼吼,「喂,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生氣的夏初七,粉嫩的嘴唇輕輕撇著,花瓣似的精緻,白淨的臉兒,就像一顆剛剝出來的白蔥……甲一失態地怔了怔,尷尬的收回視線,垂下眸子,像是剛回神似的,拱手道,「實不相瞞,娘娘,微臣心裡,其實……早已有人了。」
夏初七眼睛一亮。
那感覺簡直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笑眯眯地搓了搓氣得發僵的面頰,她往前湊了湊,注意力集中在甲一微微發黑,還帶著淺淺疤痕的臉上,饒有興趣地問,「她是誰?哪家姑娘?」
甲一再次抿住嘴巴,微垂眼眸。
夏初七以為他不好意思了,嗤的一笑,「我說你這個人也是,自個兒心裡有稀罕的姑娘了,為啥不說出來?害得我操碎了一顆玻璃心。說吧,別再等了,再等下去,要是人家姑娘嫁了人,即便你妹夫是皇帝,也總不能去幫你搶回來吧?」
她炮仗似的嘴,噼里啪啦敲過不停。
可藥廬里靜悄悄的,除了她的聲音,還是只剩她的聲音。
看甲一木頭似的,仍是默默不語,夏初七斂了神色,考慮片刻,屏退了金袖等人。
「……哥,你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甲一抬起頭來,目光里像嵌了兩顆冰球,沒有情緒。
「她死了。」
死了?怪不得……
夏初七倒吸一口涼氣,恍然大悟一般,有些歉疚地道,「哥,對不住,我不曉得……」轉念一想,她與趙樽也是經過生死的人,極是不容易。甲一心底有了一個人,感情的事確實就勉強不得的。嘆了一口氣,她也不再勸解,只是可惜地嘆問,「那姑娘是誰?我可認識?」
甲一為人很悶,今天尤其悶。
在她逼視的目光下,停頓良久方才搖頭,「你不認識。」
「咦,有你認識而我卻不認識的人?」
「嗯。」一聲,甲一答了,卻像沒有答。
「那她是誰家姑娘,總可以說吧?」
「不可以。」甲一刻板的說著,並不直視他。
夏初七咬牙,伸手拿起案几上的墨硯,朝他揚了揚。
「信不信,我砸死你?」
「不信。」甲一坐著紋絲不動,回答得仍然一板一眼,一如當年。夏初七氣咻咻的放下墨硯,覺得這廝還真是個固執不化的主兒,看上去沒有稜角,對趙樽唯命是從,其實滿身都是稜角,就像一塊生鐵鑄成的模具,硬綁綁的,怎麼都扳不彎他。
一陣沉默後,夏初七聽見自己問,「那你總可以告訴我,她到底是怎樣的人吧?」
藥廬里很安靜,靜得能聽清窗外的北風颳過竹林的沙沙聲,也能聽見火盆里的銀炭燃燒的「噼啪」聲。甲一靜默了好一會兒,才淡聲回答:「她長得很好看,眉兒似柳,眼兒似月,臉兒似花,會向我使壞,也時常給我慪氣,有時候惹急眼了,還會破口大罵……」
夏初七看他沉吟,似是勾起了回憶,不由唏噓。
「這姑娘確實也是奇女子了。不過大哥,她已然故去了,你也得試著向前看……你這才三十多歲,總不能,從此就不娶了吧?她便是在天上看著,也不能安心的。」
甲一面無表情,不回答,也不拒絕,「看緣分吧。」
夏初七微微一怔,覺得他的話也有些道理。
可不待她再問,甲一已迫不及待的站起來。
「娘娘,屬下還有急事,先行告退了。」
說罷他不再看她,看似恭順的施了一禮,大步離去,那倉促的背影就像見了鬼似的,讓夏初七想要阻止他的手,僵硬在半空,無奈地嘆息放下。
「真是個怪人。」
她本來準備了好多話要問的。
比如她的老爹到現在還不知道甲一是誰,他要不要與爹相認?畢竟夏廷贛養了他那麼大,雖非生父,也有養育之情。可如今看甲一的表現,她覺得自己即便問了,也是多餘的。這個怪胎根本就沒有認親的打算,莫說夏廷贛,就算是她,他都不想認,口口聲聲「娘娘」,比在錫林郭勒第一次見面,還要陌生與僵硬。
「金袖……」她嘆了一聲。
「娘娘,奴婢在。」金袖屈膝在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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