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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精彩大結局(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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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真的會有法子相助元祐嗎?我看他,也是可憐。」

這是微帶嘆息的趙樽。

「你上次為我準備的頭風藥,到底放在哪裡了呢?」

這是開始想念的趙樽。

「你再不回來,爺把金庫鑰匙藏起來了,你可就沒銀子了。」

這是想要激將的趙樽。

「你說我堂堂一國之君,連個暖床的婦人都沒有,是不是很可憐?」

這是準備賣萌的趙樽。

「御膳房的廚子做的菜,越來越難吃了,比起阿七做的,實在差之甚遠。朕在想,要不要乾脆砍了他們的腦袋,再換一批人好了。」

這是撒嬌威脅的趙樽。

「寶音要是回來了,要來見阿娘,我可怎麼應付?你知道的,旁人我都有法子,唯獨咱的閨女,就是一個老天派來折磨我的惡魔。」

這是六神無主的趙樽。

紅燭融化,如同淚滴,燭身一截一截的短了下去。趙樽依舊在慢慢的說著,情緒很平靜,就像在為孩子講故事的父親。夏初七似乎也在靜靜的傾訴,不動,不語,如畫中的人兒,看得到,摸得到,卻隔在雲端。

「阿七……」

終於,趙樽說完抿緊了唇。

他低頭,靜靜凝視著她傾姿國色的容顏。

慢慢的,慢慢的伸手過去,撈起她來,緊緊摟在懷裡。

「阿七,其實,我是想你了。」

「阿七,我真的想你了。」

「阿七,我想你了。」

「阿七,我真的想你了。」

「阿七,我想你了。」

「阿七,我真的想你了。」

~

「阿七,我想你了。」

……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請金佛為媒,為我鑑證:我趙樽與楚七情投意合,今日欲結為夫婦。從此,夫妻同心,生死與共……若違此誓,天誅地滅,永世不得超生。」

……

「阿七,不要害怕。若只得一人生還,何不一起赴死?」

……

「阿七長大了,該換新鞋了!」

……

「阿七,爺又騙了你。」

……

「阿七,我會一直在奈何橋上,等著你,你好好活著,活夠一輩子再來找我。我一直在。」

……

夏初七頭痛欲裂,腦袋上就像被人扎了個緊箍咒似的,疼重難忍,身子也虛弱不堪,似是無力支撐,想睡覺,要安安靜靜的睡覺,可趙十九的聲音卻始終在她的耳邊上盤旋。絮叨,囉嗦,這不像趙十九。她有些生氣,又有些想笑。因為他太像「唐僧」,可轉念想想,她又有些開心,因為她耳朵聽得見了。

那聲音很清晰,一字不差傳過來。

她分明閉著眼的,不用看唇形,也能知道,不就是好了麼?

情緒微緩,她唇角費力的動了動,虛弱地牽出個笑容來。

「趙……十……九……」

她在喊,卻沒有人回答她。

等了片刻,耳朵邊上靜悄悄的,就連趙十九的聲音也消失了。

夏初七眉頭一擰,覺得有點不對勁,千頭萬緒湧上心來,她身子一僵,試著睜開眼睛,可上下眼皮卻像有萬斤之重,好不容易稀開一條縫,卻被一束強烈刺眼的光線激得白茫茫一片,她「呀」了一聲,再次閉上眼。

這一回,靜謐的空間裡終於傳來「啊」的吶喊。

「快,快叫醫生!」

「她醒了,那個植物人醒了。」

醫生?植物人,都在說誰?夏初七有點懵。

緊接著,便是一陣雜亂無章的腳步聲,每一下,都似鼓點,踩在空蕩蕩的地方,似乎還有迴響。讓她有一種做夢感的感覺。不知過了多久,像是有許多人涌了過來,喧譁的,緊張的,很快,她肩膀一熱,有人的緊緊扼住了她。

「初七,你醒了?」

熟悉的聲音,很溫和,卻仿若雷電般擊在她的頭頂。

顧不得燈光的刺眼,她噌地睜開雙眼,定定看著面前的人。

「占……色……?」

這兩個字,她發音沙啞,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可昏暗良久,重逢舊人,她卻沒有驚喜,沒有半分驚喜。在這一刻,她的神智是完全游離的,恍惚的,根本分不清面前是真是幻,所以情緒也極是平靜。在占色左一句右一句的詢問里,她沒有回答,做夢似的目光巡視般看著屋子裡的陳設,看著掛在床頭上的點滴液體,看著病房裡的一切。電視機、沙發、組合櫃……一應現代化的房間擺設,衝擊力極大的撞擊著她的大腦。

這分明是一個高幹病房。

她不敢接受這樣的現實,驚訝地看著占色,呆呆的,許久未動。

醫生和護士在她身上搗鼓著,她有知覺,卻像沒知覺。

占色緊張的擰了擰眉頭,又浮起了笑容,坐在她的床邊,又驚又喜的拉住她的手,「不想說話,就不用說話了。睡了這麼久,身子虛著,也是真的。你都不知道,你可把我們給嚇壞了。折騰了這麼久,才把你給弄醒。」

醒了?夏初七腦子轉半天才反應過來。

她看著占色,嗓子幹得像要冒煙,聲音極啞,出口的也再不是夏楚那悅耳的聲音,「我是睡著了?難道……是我做夢了?」

占色沉吟一下,想著她突然醒轉過來不適應環境,微笑著點點頭,安慰道,「是啊,你睡著了,睡了好久。現在醒了就好,不要擔心了,大家都掛心著你,你們隊長今兒才來過,剛走不久。」

醒了就好嗎?夏初七偏了偏頭,痛苦地閉了閉眼。

高幹病房裡,年老的主治醫生和年輕漂亮的護士們匆匆忙忙,噓寒問暖,量血壓,測心電圖,為她做各項檢查。可她緊抿著嘴,一句話都沒有,看著那現代化的儀器閃著爍爍的紅燈,看著頭頂的電燈發出耀眼璀璨的光芒,她真的寧可沒有醒來,她也永不能相信那只是一場夢。

她僵硬著蒼白的臉,紅著眼圈,低低問。

「占色,我怎會在醫院?」

占色笑著,拍拍她的手,「誰知道你是怎麼了?你那天來我家裡,拿著那桃木鏡研究了一天,然後我去接孩子了你,你就躺在沙發上睡過去了,等我回來,怎麼搖都搖不醒。好傢夥,這可把我給嚇壞了,趕緊把你送到醫院……可腦部ct做了,神經功能測了,該做的檢查一樣沒落下,還把寶柒叫來為你摸了骨頭,就是沒有找出毛病,無法確診。後來,我們請了國外的腦科專家和神經科專家,也沒有查清病源,只說極有可能是腦神經系統出錯。姑奶奶,你在我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我這又找不出緣由,差點就請半仙來跳大神了……」

說到這,占色輕笑一聲,終是住了口,沒有再繼續說夏初七昏睡的日子裡,她和她的戰友們有過的焦慮和擔憂,只是無奈地一嘆。

「好了,不說那些全都事兒。醒了就好,別的啥都甭想了。」

「占色……謝謝你……不……你們。」

夏初七禮物地道著謝,可神色卻極是木然。

她看著占色,無論如何都無法進行這樣的時空轉換。

睜開眼睛之前,她在金川門前,看趙樽與趙綿澤兵戎相見,看烏仁瀟瀟命懸一線,看東方青玄與李邈為了她勇殺南軍,看趙樽騎著大鳥飛到身邊,看他紅著眼睛努力她產下麟兒……

下一瞬,她怎麼可以躺在醫院,面前的占色也這般栩栩如生?

艱難的張了張嘴,她伸出手,「占色,你掐我一下。」

占色一愣,「你怎麼了?」

夏初七道,「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占色「噗」的笑了,在她手上拍打一下。

「傻了你?我不是真的,誰在和你講話?」

手上的觸感,溫熱,真實。夏初七激靈一下,身子僵住了,

剛開始看見占色時,她以為自己在做夢。

就像身處異時空里,她無數次夢見占色那樣。

可如今確定了占色的真實,她驚恐的發現——占色不是夢,那麼,她腦子裡關於趙樽,關於大晏,關於異時空的一切才是夢。

只是夢嗎?一個個片段,像水波的漣漪,蕩漾在她的腦子裡。

聽著儀器的「嘀嘀」聲,她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夢境。

她與趙樽走過了七年。整整七個年頭,從洪泰二十四年到建章四年,他們有那麼多的經歷與酸甜苦辣,有那麼多的悲歡離合與花前月下,怎麼會就是假的呢?她深呼吸一口氣,閉上眼,想看清楚趙樽的臉,想在臆想中確定他真實的存在。很清楚民,他高冷尊貴的面孔一如往常,清貴冷鷙,如同記憶。

可這樣子的他,再沒法子出現了嗎?

她枯瘦如柴的手指,緊緊揪著被子,面色慌亂,蒼白。

就像被夢魘住了突然醒轉過來,呆呆的,不知身處何方……

「不,不可能的。」

腦子裡在狂亂的吶喊著,她突然像是失心瘋似的,掙扎著推開面前笑眯眯的護士小姐,猛地扯脫手背上的輸液針頭,跳下床,光著腳丫子就撲向了窗邊。

「初七——」占色嚇一跳,趕緊過去扶她。

可她卻沒有動,更沒有衝動的跳樓。

她靜靜看著窗外,整個人傻傻的。

這是一幢高層的醫院,窗外的天空,月色皎潔,偶有幾顆繁星點綴。這會子似是剛剛入夜,城市裡燈火璀璨,一片紙迷金醉的霓虹,現代化的建築物高聳入雲,在月色下泛著一種淺淡的瑩光。就在醫院的對方,便是京都有名的大飯店,樓下,是川流不息的汽車,獨屬於國際化大都市的景致,浮在她驚詫的眼球上,讓她扶著窗戶的手臂,微微顫抖不停。

「不……不可能。」

聽她喃喃,占色扶住她,不明所以。

「怎的激動成這副模樣兒?醫生還沒檢查完,來,咱回床上躺著。」

夏初七沒有動彈,也沒有力氣掙扎,她只是手腳哆嗦著看著面前的一切,除了面容呆怔以外,看上去似乎沒有任何的改變……一樣蒼白的臉,一樣無神的眸子,一樣發白的嘴唇,一樣齊肩而凌亂的短髮。

「初七……初七,在想什麼?」

占色的呼喊,拉回了她的神智。

「我在……原來我一直在。」

她閉了閉眼,頹然地倒在病床上,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話。

一切都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她做了一個夢,一個詭異的夢,一個她不想醒來的夢。

趙十九是假的,寶音也是假的,東方青玄更是假的,什麼都是假的……

這樣的認知,讓她身體似有剜心般的疼痛。

嗓子眼堵塞著,鼻子酸澀著,她卻哭不住半滴淚來。

大悲無淚,大傷無言,她知道,她不能哭,因為沒有任何人能夠分擔她的疼痛,也不會有人理解她的感受。濕著眼眶,她的目光從病房雪白的牆轉向黑乎乎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的暮色,又轉回頭來,強自鎮定地看著占色。

「親愛的,我睡了有,有多久?」

「算算啊,差不多七個月。」占色唇角仍有笑。

「七個月?七年……」夏初七恍惚著,低聲喃喃,「原來現實的七個月,就是夢裡的七年……可為什麼有這樣的夢……為什麼……」

她的反常,終於讓占色產生了警覺。

眼睛眯了眯,她俯身下來,定定地看著夏初七的臉。

「初七,你哪兒不舒服?腦子疼不疼?」

夏初七藏在被子裡的身子微微一縮,搖了搖頭,有些不敢接觸占色溫柔的眼,卻又擺脫不了關於夢境與現實的束縛與折磨。輕聲的,她忍不住,又問:「占色,你相信一個人有前世今生嗎?」

「前世今生?」占色怔住了,「啥意思,不行,我得找腦科醫院來。」

「不,不要。」夏初七抿了抿乾澀的唇,阻止了占色,輕輕嘆口氣,看著她見鬼似的表情,心裡的絕望與恐懼在一點點加劇。

「你可是不信?呵,我都不信,又如何能讓你信。」

她明顯不同於現代人的語感,怔住了占色。她沒有回答,或者說她還來不及回答,夏初七就從被子裡伸出手來,緊緊抓住她的手,幾乎帶著懇求的換了話題。

「占色,鏡子呢?那個桃木鏡呢?」

占色目光里的疑惑在加劇。

但她沒有多說,瞥了夏初七一眼,便掀開了她的枕頭,從枕頭下掏出桃木鏡來,塞在她枯瘦的掌心裡,「不知道你為什麼這樣喜歡這鏡子,昏迷過去了,還死死抓住不放。我好不容易才從你手裡搶出來的。後來治了那麼久,看你還是不醒,我就……」不好意思的笑笑,她接著道,「就有點迷信了,聽人說鏡子會攝魂,趕緊把它放你枕頭底下,盼著把你給招回來。」

夏初七顧不得聽她說什麼,只是緊緊抓住桃木鏡。

看著它,看著鏡子裡完全不同於夏楚的面孔,她驚慌失措地抽開了鏡柄。

鏡柄里的那一把小刀還在,桃木鏡也還是桃木鏡。

一切似乎都沒有發生過變化,唯一的不同的,她不再是夏楚,只是夏初七。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嘴唇顫抖著,她夢囈般反覆喃喃,那隻握住桃木鏡鏡柄的手背上,由於激動和用力,青筋都鼓脹了出來,一條條好像蚯蚓,憔悴得令人心疼。

「初七,初七?你到底怎麼了?」占色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溫和的安撫。

「占色……」夏初七輕輕側頭,看著她,目光迷茫一片,渾身上下的血液都似在逆流。她覺得,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從她的生命中流失,永不再來。

而命運就像給她開了個玩笑,在夢裡給了她一段痛徹心扉的愛情,卻給了她一個極度荒誕的結果。原來,只是夢,只是夢而已。趙樽也好,趙綿澤也好,東方青玄也好,大牛哥,菁華,晴嵐,李邈,哈薩爾……那些人根本就沒有存在過。

「那真的只是夢嗎?」

看著掌心的桃木鏡,她似幻似真的喃喃著,麻木的腦袋刺痛。

窗外的夜風,溫柔得拂了過來,吹散了她的頭髮,就仿佛是趙十九的手,帶著清幽的蘭桂清香,在慢慢捋順她的頭髮。

太真實了,那實在太真實了。

敲了敲腦袋,她強自提神,問道,「占色,今天是什麼日子?」

占色靜靜注意著她,「十月二十八日。」

她又問:「農曆呢?」

她什麼時候關注農曆了?

占色瞥一眼她古怪的視線,低頭查看,「九月十六。」

夏初七目光一涼,「九月十六?與金川門之變同一天。果然是夢嗎?」

占色越發覺得她奇怪,「你這夢做得,什麼金川門?丫是夢到南京了?」拍拍她的肩膀,占色低下身子,笑吟吟的調侃,「老實交代,夢裡有沒有肌肉猛男?」

換以前,夏初七肯定與她對侃。

可今兒,她神色木訥得,搓了搓額頭,還在自言自語。

「血月食,桃木鏡……與血月食可有關係?」

占色聽她胡言亂語,嘆口中氣,走過去關上窗戶,回頭微笑道,「今兒是有紅月食沒錯,可別人不懂,難道你還不懂嗎?虧你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那些傳說都是騙人的。行了,你就乖乖的消停會兒吧,讓人聽見,還以為你中邪了呢?」

明亮的燈光落在占色的臉上,她說話時的嘴一張一合,她眉梢輕揚,唇角微勾,每一個動作都生動而逼真,卻讓夏初七很想閉上眼睛,不再看她。

在夢裡,她覺得自己與趙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可如今看著長發飄飄,穿著時尚連衣裙,化著淡淡的妝容,高貴漂亮得極有時代感的占色時,她卻可悲的發現,她與占色才不像一個世界的人。她的心已經偏離了這個世道,卻無法向占色訴說夢裡那些仿若真實的場景,無法告訴她那些金戈鐵馬與烽火狼煙,更無法告訴她,自己遇到過那樣的一個男人,疼她,寵她,待她如珠如寶,也遇到過一群那樣的人,與她是朋友,是敵人,與她一起經歷了那樣一段傳奇似的故事。

她不能說出來,人家會把她當瘋子。

白慘慘的燈光下,她清瘦的臉,白如紙片兒。

占色心疼地安慰著她,「別想太多了,先把身體養好,都等著你歸隊呢。上回你接診的那個野戰軍二毛二,看上你了,請陣子來醫院瞧你,碰見你叔伯,趙先生覺得小伙子人不錯,讓我張羅著給你做媒呢。」

歸隊?野戰軍中校?

一個個信息砸入大腦,夏初七想到那身軍裝,卻宛如隔世。

目光渙散的盯住占色,她苦笑,「占色,我怕是歸不了隊了。」

占色抿著唇,奇怪的望著她,等待下文。

可夏初七呆呆看著燈火,神思早已飄蕩不見。她的腦子裡沒有二毛二,沒有歸隊的概念,她看見的是晉王府門前的大石獅和「文武官員在此下馬」的石柱,看見的是那個男人打馬過來,黑色滾金邊的大氅迎風袂袂,看見的是他的手,執了她的,一同走過小雨瀝瀝的芭蕉林,走過大雪紛飛的漠北荒原,也看見了他的書房裡,一個棋秤,一壺清茶,兩隻棋筒,那個叫夏楚的女子拎著白子在笑,她的面前,坐了一個面色冷峻,蟒袍玉帶,眼神溫柔似水的高貴男子。

趙十九……

趙十九……

默默念叨一遍,她嘴角微動,還是不肯相信。

撫著桃木鏡的背面,她抬頭看向占色,又問起了自己的疑惑。

「占色,你那個桃木鏡是哪裡來的?」

占色看她的注意力還在鏡子上,不由擰眉發笑。

「初七,你再這樣,我真要給你請大仙兒來驅邪了?」

夏初七也在笑,不過,是紅著眼圈苦笑,「是,我中邪了,迷上了桃木鏡。」

占色輕輕一嘆,拿她無奈,笑道,「那桃木鏡是我父親的遺物。」

夏初七與占色同為金篆五術的後人,對她父親的事情也知道一些。那是一個在國內都有名氣的老和尚,不過,他卻已經過逝了。夏初七不免遺憾,渾身上下都像不得勁兒似的,除了疲倦,還有無力……

「占伯伯故去了,這便找不到出處了麼?」

聽見她文縐縐的語調,想到過世的父親,占色搓了搓臉,呻吟一聲,懷疑是自己中邪了,「我服了你了,怎的睡一覺醒來,說個話,搞得像古人似的?」

「……」夏初七抿著唇,看著她不敢再說話。

占色笑了,「得了,算你運氣好,我父親早年便有收藏古董的習慣,出家之後,這個習慣也沒有改變。不僅如此,他吧還有一個嗜號,每尋找一件珍品,就會細心地為它貼上標籤,備註上年代,來源……」

夏初七眼皮一跳,神經活絡了,眼淚都差點樂出來。

她激動地撲過去,緊緊抓住占色的胳膊。

「快,快告訴我……鏡子來自哪裡?」

占色今兒完全摸不清這姑娘的情緒,無奈之下,只得反握住她的手,雙眉微皺著,出聲安慰,「好久沒有碰那些東西,我得回去查一查。初七,我說你先休息好不好?你這樣讓我很頭疼也?」

夏初七眼波微斂,鬆開了手。

「哦,那便勞您費心了。」

「……」聽她這樣講話,占色要崩潰了。

可夏初七卻像流離在現實之外,「親愛的,越快越好啊。」

~

一段時光,一個夢境。

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夏初七仍是弄不清真假。

三天的時間裡,她幾乎沒有合眼,只要一閉眼,滿腦子都是趙十九,還有她的寶音和那個不知是兒是女的嬰兒……三日子後,她受不了那樣的折磨,吃強撐著起來吃了些東西,一個人去醫院辦理了出院手續。

拿著自己的,拎著自己的包,她走出醫院的大門,再一次融入了那車水馬龍的繁華大街,看街上的姑娘穿著時尚的秋冬裝,吃著零食,挽著男友的手大步走過斑馬線,她頭痛欲裂,幾乎失控。

紙醉金迷的城市,是屬於現實的。

那些高遠曠古的景致,真的遠離了她的夢。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黑下來了,天空中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污染上這個城市的上空,充滿了陰霾。她呆呆地提著包,走過一群跳廣場舞的大媽中間,在《小蘋果》炫酷的音樂節奏中,坐在了街角的石凳上。昏黃的路燈照著她的臉,白蒼蒼的毫無血色。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石頭上靜靜摳著,摳出了血痕都不自知。

霓虹閃爍,熱鬧非凡。

這樣的城市,是她在夢中時,常常想念的。

可是如今坐在這裡,她卻像缺失了什麼……不,是缺失了全部。

抬起頭,她望住遠方那一顆像極了星星的燈,低低喃喃:「趙十九,你真的沒有存在過嗎?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可是,你若在漠北,我能去漠北找你,你若在遼東,我能去遼東找你,你若在京師,我便去京師找你。現如今,你卻偏在我的夢裡,我能去哪裡找你?」

「不,就算是夢,我也要找。」

在邊上幾個人看神經病一樣的目光中,她騰地起身沖了出去。

自從入伍加入了紅刺特戰隊做軍醫,她就一直住在部隊宿舍。這些日子在醫院裡治療,她的單身宿舍里,已經許久沒有人打掃過來,窗台上,桌椅上,床鋪上,到處都是灰塵。但她就像沒有看見,在營里一群人關心的詢問與驚詫的置疑中,發瘋似的衝到了裡屋,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接上電源,打開了百度。

她輸入:穿越……

跳出來的是一大堆穿越網絡小說和電視劇。

她輸入:時空。

跳出來的是各種看不明白的三次元解釋。

她輸入:大晏。

跳出來的是北宋詞人晏殊。

她在網上胡亂的尋找著,甚至輸入了百慕達,海底金字塔等等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東西來尋找蛛絲馬跡,可惜一無所謂。但她卻發現,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這個世界太大太多,有著許許多多離奇得不能用科學解釋的事兒。

最後,她累了,外面的戰友還在慶祝著她的甦醒,可深深的無力感卻逼得她疲乏地趴在桌子上,強壓心裡的悲涼,想要再次沉入那個似幻似真的夢中。

可沒有用,莫說她不好深睡,便是睡著了,便是夢見了,醒過來還是現代化的天地。拿著桃木鏡,她翻來覆去的看,憑著自己的記憶,重複上一次陷入夢中的動作和說過的話……可不論她怎樣努力,仍然還坐在宿舍里,什麼都沒有變化,她還是夏初七,也再無法去那個夢中的異時空。

夏初七變了。

紅刺醫療隊的戰友都在議論,說她從甦醒過來,整個人都變了樣子。

沉默寡言,時常拿著個鏡子發神,喚她也常常沒有反應。

夏初七知道自己的樣子,會讓人發悚。

她也想過改掉,可她做不到,無論如何也忘不掉。

這樣子的她,已經沒有辦法再做特戰隊的軍醫完成任務了。

儘管隊裡沒有趕她,但她還是在甦醒過來的第七日,主動打了報告,申請退役。出於安全與她身體狀況的考慮,領導很快便給了批覆,上面只有幾個字:同意,好好休養。

收拾了幾件簡單的行李,她搬出了紅刺特戰隊的宿舍。可是,走出營區的大門,她悲哀的發現,在京都這個大城市裡,她沒有住房,似乎也沒有安穩的地方可去。工作了這些年,她的銀行卡上有些積蓄,可以夠她生活幾年,但那也不能帶給她實際意義上的安全感。

沒有趙十九的地方,一切都無意義。

無家可歸的孤獨感與沮喪感,讓她頂著陽光,提著兩個軍綠色的行李包,看著天,站在營區的門口,久久不會動彈。

「吱——」

一輛紅色的maserati停在面前,輕輕按著喇叭,笑眯眯看她。

「初七,上車。」

夏初七半眯著眼,恍惚半晌才反應過來。

「占色……你不欠我的,我不能再麻煩你了。」

「麻煩什麼?瞧你說得,咱姐妹兒的感情,就這麼生分啊?」實事上,對於占色來說,像夏初七這樣一個在醫學領域有著長遠發展的軍醫,搞成了如今這個樣子,又是在她家裡出的事兒,她還是有些愧疚的。更何況,她們同為金篆五術的後人,繼承了祖宗傳承上千年的東西,這種關係,雖沒有血源那麼近,卻也不比血源關係淺。

「還是不了,我隨便找個房子住著。」夏初七並不動彈。

占色蹙了蹙眉,在陽光下觀察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短短七個月的時間,這姑娘的變化實在太大了。以前的夏初七活潑俏麗,大大咧咧,天塌下來了都不怕,整一個軍營女漢子。如今的她,就像少了些什麼……對,沒了靈魂。雖然她站在那裡,卻像一個行屍走肉似的,三魂六魄都離了身體,與人交流的只剩一抹遊魂。

嘆了口氣,她笑著施出殺手鐧。

「你不去我那裡,是不想知道桃木鏡的來源了?」

夏初七目光一亮,頓時恢復了活氣,「你找到了?」

占色笑著點點頭,下車打開後備箱,幫她把行李塞進去。

「初七,你並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們,有權家人,還有你叔伯……」

「謝謝。」夏初七呆呆的,心神早已飄走。

~

根據占色的和尚父親占子書記錄,桃木鏡是他在鄂市伊金霍洛旗的一個古董店裡買來的。當時,他一眼相中了這面桃木鏡,那個古董店的老闆並沒有收她的高價。不僅如此,反對他的慧眼識珠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動,以超低的價格轉手給了他。大抵因為「惺惺相惜」,這記買鏡的記錄,他寫得很詳細,事後卻沒有對桃木鏡的生產年代等做過鑑定。

有一點線索,總比沒有好。夏初七從占色家出來,托以前醫學院的同學找了個相熟的鑒寶專家。那個專家對著放大鏡左看右看,分析說,像桃木的材質與作工像是明初的東西,但鏡面卻分明是有了玻璃之後產生的渡銀的玻璃鏡子,那個時代不可能有這樣的生產技術……

於是乎,專家最後用不怎麼友好的眼神瞄了她一眼,給了二字鑑定。

「贗品。」

夏初七急慌慌道,「那萬一是現代人穿越過去發明的呢?」

專家撫了撫沒了頭髮的「禿頂」,古怪地瞥著她,靜靜地離開了。

又一次被人當成瘋子,夏初七欲哭無淚。

左思右想,她決定去鄂市。

一來是想找那個古董店,二來因為鄂市離陰山很近。

對於陰山,她有著一種極為特殊的情感。

不管她那個夢是不是真的,她都想去看看。

脫下了軍裝,成了無業游民的她,做什麼事都方便。當天晚上她在攜程訂了機票,次日大早趕到京都國際機場,直飛鄂市,再轉車到達了伊金霍洛旗。這裡是一個旅遊地,地處呼市、包市、鄂市的「金三角」腹地,有著湛藍的天空與清新的空氣。終於靠近了陰山山脈,呼吸著不同夢境裡的空氣,她有一種不知今夕何夕,什麼是夢,什麼是醒的錯覺。

那是一家叫「墨家九號」的古董店。

有點奇怪的店名,有著古色古香的門頭,還貼了一副筆風遒勁的楹聯。

「夏鼎秦磚傳千古,墨家九號覓良緣。」

千古良緣?輕呵一聲,夏初七喜歡上了這副楹聯。不僅因為那副字的字體,讓她有點似曾相識的即視感,也因為對古董店的老闆有了好奇心。

據占子書所寫,古董店的老闆是一個年輕不大的姑娘。

可夏初七推開厚實的實木門進去的時候,接待她的卻是一個戴著眼鏡的清瘦小伙子。他年紀不大,臉上有個這個年紀的男人特有的紅疙瘩,樣子有些靦腆,說起古董來卻是一套又一套,有模有樣。

夏初七仔細一問,原來是考古專業科班出身的。

這間店以前的店主,與他原來是同學,雖然他沒說,可夏初七看得出來,這傢伙一定是那位姑娘的追求者。夏初七與他寒暄了幾句,便切入了正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桃木鏡。

「老闆,你幫我看看,這個是贗品嗎?」

小伙子戴著眼鏡的眸子,微微一閃,接過桃木鏡,仔細端詳著。

「不是贗品。」

夏初七面色一喜,接著追問,「是什麼時代的東西?」

「這個……我也不知確切的朝代。」小伙子靦腆的笑了笑,推了推鏡框,支支吾吾地道,「要是換了以前見到它,我肯定會回答你,它是贗品。因為這個鏡面的工藝,幾乎可以與現代藝術品媲美了。但是……」說到此處,他略為遲疑,似乎有些不想完全說明內情,但在夏初七迫切的目光盯視下,還是道了些原委,「在墨九的收藏里,就有類似的古董。你這面鏡子,是不是在這個店裡買的?」

「墨九?」夏初七沒有否認,只輕聲詢問。

「嗯。」小伙子點頭「就是這個店的老闆,大家都叫她墨九。」

「那她去了哪裡?」夏初七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

小伙子搖了搖頭,「我要是知道了,也就不會這麼無奈了。這不,我幫她守了兩年的店,也尋不到她的人,還找不到她家人。家裡把手續都辦好了,催著去美國留學。我正準備把店面盤出去,盤給有緣的人,幫她守著店,希望她回來的時候,店還在……」

夏初七是過來人,看得出他尋不到那姑娘的惆悵,也不再深究,只問關鍵。

「那小哥,你可知墨九收藏的古董,都是哪裡來的?」

這一回,小伙子倒是爽快了不少,提起墨九,更是滔滔不絕,「墨九是個奇人,她與我同一個專業,但她上課便翹課,卻不會掛科,學識也豐富無數倍。不僅對考古學有研究,還懂得機關奇巧之術,似乎是無師自通的,在我們同學裡,就數她能幹……」他再次停頓一下,像是不想說,又像是憋了許久終於看到桃木鏡有了傾訴的*,考慮了一會兒,方才繞過櫃檯,關上了那扇古色古香的門,朝夏初七招招手,讓她去裡屋。

年輕男女這樣的做法,有些曖昧,普通姑娘不敢。

可現在,便是前面有刀山火海,夏初七也絲毫無懼。

抓過凳子上的挎包,她跟著小伙子入了裡屋。

沒有想到裡面竟是一個儲藏室,裡面紫檀木的貨架上擺放了不少瓶瓶罐罐的東西,還有大大小小無數個抽屜。那些東西,看上去都像是有些年份了,如果都是正品,那墨九可真是了不得了。但如今的夏初七,對錢財沒有*,加上見識過晉王的家底,這些都不算事。

她擰眉問,「你要給我看什麼?」

小伙子笑著看她,招招手,拉出其中一個抽屜。

「你看,這裡還有幾件與你類似的古董。」

夏初七一驚,湊過去看看,果然裡面還有一銅製的鏡子,一個花梨木的鏡子,一個紫檀木的鏡子,外形看上去確實與桃木鏡有些類似。

「這些都哪裡來的?」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小伙子目光閃爍著,像是猶豫,「都是墨九的。」

對於墨九這個人,夏初七愈發好奇。可惜,如今人都不見了,她又如何能夠詢問?而且,從邏輯上來分析,也不排除它們真是贗品,是墨九惡作劇的可能。

想一想,她鼻子又有些酸了。

私心底她真的不希望它是贗品。若是贗品,證明她只是拿著桃木鏡做了一場鏡花水月的夢……甚至可以確定,夢裡的一切都是假的,根本就沒有愛她如命的趙樽。那只是她相親不成發的一場花痴。

可是,她到底要醉到什麼程度,才能一夢七個月?

「同學,你……想要盤下店面嗎?」

看來小伙子把她當成有緣人了,還把穿著休閒服的她,看成了大學生。

夏初七沒有那麼多的錢盤店面,也沒有照看好一個古董店的能力和精力。她只是有些不捨得那些鏡子。瞄了一眼小伙子,她低下頭,目光輕撫過那些鏡子,無意落在了抽屜里的一個筆記本上。

「小哥,這個可以借我看看嗎?」

小伙子一愣,想了想,遞給了她,「你看吧。」

夏初七是被筆記本表皮上的一個「緣」字吸引住的。

她道了謝,翻開本子,扉頁上的筆跡與詩句,再次驚住了她。

「風華筆墨,後丶庭塵埃。便天光雲影,不予徘徊。縱三千里河山,憶四十年蓬萊。青絲染霜,鏡鸞沉彩。此情長存,此景猶在!」

這個詞她記得很清楚,是陰山皇陵驚室牆壁上的字,這筆跡更是她看過無數次的,皇陵里那個盜墓賊……不,元昭皇后的筆跡,與外面的楹聯乃同一個人所書。怪不得她先前覺得楹聯的字體熟悉。

目光微微發紅,她握著本子的雙手,幾乎顫抖起來。她從來沒有見過墨九,更沒有見過她的筆跡,若是那一切真的是做夢,怎會夢得那般巧合?

「小哥……」

她目光切切地抓住小伙子的胳膊,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找到墨九?可以嗎?」

小伙子掙脫不開她鐵爪似的手,驚懼於她齜目的樣子,搖了搖頭,滿面通紅。

「同學,我要是能找到她,又何苦在鄂市等這兩年?真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看著他無奈的樣子,夏初七知道他說的是實話,肩膀顫抖著,終於控制不住,有點淚崩。為了儘量多打聽消息,她小聲問,「小哥,我看你有些支吾,是不是不方便說?比如,墨九她學的是考古,其實她還兼職盜墓對不對?」

小伙子臉騰的一紅,「你瞎說什麼?墨九不會的。她才不會。」

不會麼?看著本上熟悉的字體,夏初七的目光漸漸模糊。她不再相信那是一個夢,而是更加確定,這世上有超自然之力,是科學無法解釋的,它就存在於朗朗宇宙之中……而且她可以百分之百的確定,那個墨九,就是陰山皇陵的總設計師,製作機關模型的元昭皇后。

「同學,你到底要不要盤下店面?」

小伙子看她發呆,還在詢問。

可夏初七的世界裡,只剩一片茫然。

她拎著包,抓住鏡子,拿走了人家的本子,六神無主地走出了「墨家九號」。

外面的光線,依舊明亮,可她卻像陷入了一個泥潭。

找不到出路,無法掙扎,還不肯死心與絕望。

「同學,喂,同學,本子,把那本子還給我……」

小伙子追出來的時候,腦子裡天眩地轉的夏初七,軟倒在了古董店的門口。

陷入黑暗前,她只有一個念頭。

「一定要找到墨九,也一定要找到趙樽……」

------題外話------

終於爬上來了,字數有點多,錯字完全沒法校正,眼睛快瞎了,容後再查。

另外和小媳婦兒們說一下,大結局(下)應該會在19號全部放出。

現在大結局下已經寫了一半的樣子,不過還沒來得及校正。我猜,大家一定會狠狠表揚我的。

麼麼噠,摸摸大,愉快的看文吧。巴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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