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烽火行,閨中樂(2/2)
他們平安回來了,晴嵐擔憂了許久的心,總算落了下去,這會兒她的心情亦是愉悅的。
「來,我抱。」她從夏初七懷裡接過寶音,放在地上,囑咐她去找狐兒玩,這才輕輕笑著解釋。
「夏公說,蘭子安此人心機叵測,難免不在府外攔截,若是我們貿然出府逃命,那才是羊入虎口……越是危險之地,才越是安全。」
夏初七「呃」一聲。
這麼精妙的論調,是痴傻之人有的?
前在出戰北平,後有建議晴嵐。
她這個便宜爹,藏得深啦。
挑了挑眉頭,她懶洋洋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夏廷贛。可他似是未覺,怪怪地笑著,與寶音兩個玩得起勁,似乎絲毫都沒有聽見她們正在議論自己。
蹙一下眉,她又問晴嵐。
「為何陳大哥說你們去了密雲,連他都不知道?」
聽到陳景的名字,晴嵐的眼神兒有些閃爍,情緒也極是微妙,似是在害羞,又似是蘊含了無盡的溫暖。
「是夏公不讓說的,我們沒有離開晉王府,就躲藏在王府地道中,就連府里的人都不知情。夏公說,即便北平淪陷,小郡主也不至於被敵人捉住,用來要挾殿下和您……只要我們藏好了,最壞的打算,至少會有機會等到殿下回援……」
夏初七目光微微一眯。
看著「又痴又傻」的夏廷贛,她哼哼一聲,心裡已然明白了幾分——這人的身體肯定是康復了。
但既然他不想承認,她也不想拆穿他。
暗自思量一陣,她上前幾步,莞爾一笑,甜甜地道,「女兒多謝爹爹護著寶音。」
一聲「爹」出口,她分明發現夏廷贛蒼老的身子微微一僵,分明就有反應,卻偏要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頭冷冷瞥她一下,又繼續玩狐狸。
夏初七暗笑一聲,彎腰半摟著寶音,指著夏廷贛,笑吟吟地道,「乖女,快叫外祖父,說多謝外祖父的救命之恩。」
「外祖父,多謝外祖父——」寶音奶聲奶氣地重複著,突地小臉兒一怔,張大小嘴巴,朝夏老頭兒撲了過去,「呀,外祖父……狐兒不吃魚的……狐兒是狐兒……狐兒不是貓……」
夏初七微微一愣。
隨即,看祖孫倆爭執起來,又不免哈哈大笑。
……笑聲中,得了實惠的白狐狸,吃得很歡。
~
北平一戰,蘭子安吃了癟,率領主力軍在趙樽的逼壓之下,且戰且退,再一次退到了霸縣老巢。
接下來,趙樽用了十來日的時間,把整個北平府的南軍殘餘清理了個底兒朝天,即便那些逃到荒山上「占山為王做土匪」的也沒有放過。一路打到山海關,據說,一直駐守在山海關的守將元祐,在晉軍兵臨城下時,很是悲苦地「反抗」了一番,一個人「嗚嗚咽咽」的吹了一夜的笛子,也就磨磨嘰嘰的投降了……
元祐一降,山海關的十餘萬兵馬,也就順理成章的歸順了晉軍。至此,晉軍人馬已擴至三十萬人。北平府也成了晉軍的大本營和根據地。
從趙樽再一次回到北平城開始,北平府便暫時進入了軍管時代,一切以備戰為中心,但秩序良好,穩定。在夏初七的大力主張與遊說下,很快恢復了農耕和工商,那些舉家老小南逃的百姓,聽說北平吃得飽,穿得暖,晉軍還給發過冬的衣裳和糧食,又紛紛背著兒女,牽著豬羊,帶著家狗回到了老家,一時間,北平府熱鬧繁華,儼然成了一個獨丶立於南晏北邊的小朝廷……
到達北平的第五日,趙樽便接到消息,從通天橋上跌落的東方青玄,落入深潭水中,昏迷了一天一夜之後,便在大夫的救治下,甦醒了過來。除了身子略為虛弱,咳嗽得厲害,並無生命之憂。
只是通天橋一戰,兀良汗損失慘重,不僅被北狄砍殺較多,當時落入橋底的人,也並非人人都有東方青玄那樣好命,倖存之人並不多……探子來報,在額爾古休憩了三兩日後,東方青玄便返回了國都。
趙樽並沒有告訴夏初七關於東方青玄身體的問題,但是隨著兀良汗的情報一併到達的,還有一份這兩年來東方青玄的脈案與醫案記錄。這是如風故意傳遞過來給他的。
如風的意思如何,趙樽很清楚。
當天晚上,從營房回府,他把東西交給了夏初七……只不過,他沒有告訴她脈案的主人是東方青玄。
另一面,北狄也不平靜。
在通天橋被射殺的巴根,是北狄皇帝的命根子。這些年來,他一直在為這個兒子培置勢力,以便他有足夠的力量抗衡太子哈薩爾……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當爹的偏心,老天爺卻不偏心,巴根典型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在通天橋死得莫名其妙,北狄皇帝連真正的死因都不是很清楚……他得到的消息里,只有簡單的幾個字——被趙樽仇殺。
仇殺?什麼仇?他一頭霧水。
北狄與南晏是友盟之邦,若趙樽還是南晏朝廷的趙樽,北狄大可以找趙綿澤撕上一撕,要點賠款什麼的,可如今趙樽起兵反了,他就算直接找到趙綿澤,也只能得到一個無可奈何的回覆——氣有何用?有本事,把趙樽給打死啊。
如果可能,北狄皇帝一定想打死趙樽。
然而這想法仍然沒有什麼卵用,北狄與南晏打了這些年的仗,國庫早已耗得空了它肥碩的肚皮,國朝之中將帥也難找,除了一個哈薩爾,其餘人不要說入關征戰,估計看見趙樽的人,首先便會在氣勢上先下半城……
於是乎在臥床三五日後,北狄皇帝按住疼痛的心臟,傳旨給了太子哈薩爾,對他在居庸關事件中「機智地躲開了晉軍與兀良汗的對戰,為北狄保存了勢力的英勇行為」給予了五百八十四個字的隆重褒讚。
弱肉強食,原始的法則。
至此,天下人的眼光,都望向了北平。
北狄在觀望,兀良汗在觀望,周邊的小國也在觀望……遠在南晏京師的趙綿澤,自然更是密切關注。除了連夜派遣六十萬大軍開往河間府一帶,用以阻止趙樽南下,便借勢北上誅討晉軍叛逆之外,有人說,他還有一道秘旨傳給了霸縣的蘭子安……
秘旨的內容如何,無人可知。
但南北對峙之局已然拉開,天下的好戰分子都興奮得熱血沸騰。可就在眾人眼窩發熱之時,趙樽卻冷靜的留守在北平。
歷史的車輪停下,進入了短暫的戰爭休眠期。
晉軍需要修養生息,趙樽根本不急馬上發動南下的攻勢。成日裡,他除了操練兵馬,準備糧草、馬匹、兵備、火器之外,偶爾也會接洽潛入北平投誠的南軍中人,同時,也與寧王趙析兩個秘密地「風花雪月」了好幾次,以示兄弟二人共同進退。有人也傳言,遠在京師的秦王趙構,在九月底也派了心腹北上,秘密見了趙樽,表明態度……
烽煙北平城,轉眼寒露渡。
秋風過境去,又逢大雪歸。
時氣過了「大雪」,時日已至冬月。
北方的天氣一日冷過一日,漠北草原下起了雪,不管是北狄還是兀良汗都顧著過冬,暫時收斂起了入關的想法。但休憩了一個多月的晉軍將士,卻兵強馬壯,隊伍日益壯大,蠢蠢欲動起來。
冬月初三,趙樽正式向南晏朝廷下了戰書,準備於冬月初五日進攻離北平府最近的南晏駐地——霸縣。
平息了一個多月的戰火,又要點燃。
夏初七得到消息,一個人站在永安門的城樓上,看著南方久久沒有說話。這些日子,趙十九軍務繁忙,她是一個喜歡鬧熱的人,除了品茗看書時能安靜一會兒,總是帶著寶音到處瘋跑。
這樣沒有戰爭的日子,太安逸了,她捨不得破壞,甚至於她很想讓趙樽索性在北平府自立為王,關起門來過自家的小日子算了。
可這樣的念頭,並不現實。
趙綿澤的六十萬大軍,就屯在河間府一帶。趙樽與趙綿澤叔侄二人摩拳擦掌了這麼久,矛盾早已激化到極點,兵戈免不了,鮮血更停不住,寶座之上,只能有一人為尊。
你不打人,人要打你。
你不殺人,那就等死——
城樓之上,風聲獵獵,居高可望遠,她這般站著,可以看見整個天空。城樓下,晉軍將士們身著厚重的甲冑,邁著整齊的步伐走來走去,進入了大戰之前的緊張戰備狀態。
飛雪在北風的呼嘯中,冷冷刮過她的臉。
一時間,她有些迷茫。
「餵……餵……看這裡……」
青磚壘砌的角落裡,長鬍子白頭髮的夏廷贛不停朝夏初七招手,神色極是古怪。夏初七一開始並沒有發現他,還是在一個巡守兵士的提醒下方才轉頭的。
「爹……?」她吃驚不已。
「過來,過來!」夏廷贛笑著招手。
這些日子來,他們父女兩個的關係親厚了許多,但不論她怎麼要求,這夏老頭兒該邋遢還邋遢,該裝傻還裝傻,她準備的新衣服,他根本就不穿,鬍子也不剔,頭髮也經常髒得打結……夏初七對他無奈,卻管不了。
提著裙裾,她走過去。
「咋了?」
夏廷贛沖她擠擠眼睛,又招手。
「來,來,你跟我來——」
「搞什麼鬼?」夏初七嘴裡嘟囔著,對這個便宜爹卻沒有抵抗力,跟著他下了城樓的台階,感慨不已:「果然,能收拾一個無賴的,永遠是另一個無賴。」
「……」夏老頭翻白眼兒。
一路上,他拽著她說「來,來,來」,夏初七不知道要「來」哪裡,更沒有想到頭,一「來」,就「來」了那麼遠。兩個人一道上了馬車回了晉王府,夏老頭兒還未消停,拽著她偷偷往晴嵐的居處去。
今兒她去了鎮上,沒有讓晴嵐跟隨。
她心疼晴嵐的辛苦,今兒相當於放她的假……只是,老頭兒把她叫來做什麼?
走到晴嵐的門外,她正準備推門,卻被夏老頭兒攔住了。
「噓——」他沖她做手勢。
看著這個「返老還童」的便宜爹,夏初七又好笑,又好氣,點了點頭便閉上了嘴。夏老頭兒也沒有理會她,徑直拿手指沾了口水,捅破了人家晴嵐的窗戶紙……
「爹!」
夏初七無聲的喊著口型,驚詫地看著他。
夏老頭兒不回答,卻挪開身子,示意她往裡看。
夏初七帶著一種做賊的心虛感,狐疑地探過頭去,從窗戶紙的破洞望里望。
沒有想到,陳景也在?
她可以看見陳景在晴嵐的屋子裡,兩個人倒是沒有亂來,規矩得很,中間放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熱氣騰騰的食物,晴嵐一邊與陳景說著話,一邊拿著勺子在攪拌……
「陳大哥,我有個事……」她似是欲言又止。
「嗯?」陳景關注著面前的食物,似乎沒有聽見她話里的躊躇,淡淡地問道,「何事?你說。」
看熱鬧的人最是心焦,夏初七躲在門外,不知夏老頭兒何意,急切得緊,可晴嵐卻久久沒說到重點,只是扯東扯西的一邊嘮著家常,嘮著她家爺,她家王妃,一邊兒肉麻地為陳景夾菜,盛湯,目光楚楚地看他,那一股子愛慕勁兒,瞧得夏初七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這些日子,晴嵐與陳景的關係進步神速,她是知曉的,不知道的是具體到了哪一步。她想,難不成夏老頭兒不知情,這才好奇的拽他來看?
這老爹,也忒八卦了。
不能再看了,會長針眼兒!
「吁!」地暗嘆一聲,她正要縮頭拽著夏老頭兒離開,不在這裡做丟人現眼的事兒,卻見裡頭的晴嵐突地抬頭,眸中添了一抹慌亂之意。
「陳大哥,我……」
夏初七一怔。
小兩口兒躲起來談戀愛不奇怪。
可好端端的晴嵐慌成這樣就奇怪了。
她離開的身姿頓住,又偷偷把眼睛湊了過去,一眨不眨地看著晴嵐的嘴巴,生怕錯過要點——
可至少停頓了有一分鐘,她方才看見晴嵐尷尬地咬著下唇,看向陳景時,漲紅了白生生的面頰,似慌,似亂,又似無助的低低道,「我,你的身子不大好了……」
身子不大好了?
不僅陳景不明白,夏初七也沒看明白。
難道是生病了?她微眯著眼,一瞬也不瞬地盯住。
陳景緊張地放下筷子,怔怔看了看她的面色,滿是擔憂的詢問。可晴嵐像是一直在一種兩難的處境中掙扎,垂著眼瞼琢磨了好久,方才鼓起勇氣直視著他,臊紅著臉,壓低嗓子喃喃。
「我,我癸水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