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再一年:變(2/2)
「好說好說……」夏初七打著哈哈,聽著姑娘嬌媚的聲音,朝趙樽擠眼睛,「看這美人兒,骨頭都給爺喊酥了。」
趙十九毫無反應,目不斜視,夏初七不由咧嘴一笑,拽著他的胳膊大步往裡,自來熟的東瞅西瞅,「表哥,既來之,則安之,大方點嘛。」
表哥……?
趙樽嘴角跳動一下,不由就想到了元祐。
這時,詭異的事發現了。下一瞬,元祐的聲音真就從二樓的屋子裡傳了下來,「喜娘,給小爺換一個好看歌舞的包房。」
趙樽眉頭一皺,反抓住夏初七的胳膊,冷著臉徑直從樓梯上了二樓,一路上,引來姑娘們的連聲驚叫,他卻似是未見,在夏初七尷尬的連連賠笑中,他直接入屋拉開帘子,大步走了進去,目光落在那個半倚在軟榻上聽曲的風流公子身上,一言不發。
「天祿……表,表弟?」
一代煞神從天而降,元祐什麼感受?
他懶洋洋的身子騰地直起,手一抖,杯中的酒差一點就灑了。似是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他們兩個,元祐尷尬的咳了一聲,放下酒杯,擺手示意屋子裡的兩個姑娘退下,方才正兒八經地起身拱手作揖。
「二位公子,怎的也有雅興,青樓聽曲?」
不知道男人在風月場所遇見熟人,是不是都像元祐這麼彆扭,反正夏初七看到他強裝的鎮定下臉紅脖子粗的樣子,有些憋不住想笑。
「表哥……」
冷哼一聲,她繃著個臉。
「你說你這個人,怎麼說你好呢?這麼傷風敗俗的事兒,怎麼做得出來?晉軍可是有嚴令的,禁止眠花宿柳,嫖娼狎妓。你倒好,明知故犯。」
「我……哪有狎妓?小爺是來看歌舞的。這都素幾年了,聽個小曲兒咋啦?」元祐斜睨著她,辯解完了,眼珠子一轉,突地反應了過來。
「不對啊。你這分明就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你且說說,你倆又怎會來了?」
「哼,我們是尾隨你來的。為的就是教育你的思想,並挽救你的靈魂……於水深火熱之中。」
夏初七板著臉,說罷瞥一眼面無表情的趙十九,再次輕咳著壓下笑意,佯裝無奈地搖了搖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看著元祐。
「表哥啊,我早就奉勸過你的,做人要誠實,要厚道。你說說你,先前劣跡斑斑,污染了秦淮河也就罷了,為什麼連滄州城也不放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就這麼難嗎?早個正經女人陪著你就這麼難麼?怎麼就教你不聽呢……」
她老氣橫秋的說到這裡,突地拽著趙樽坐了下來。
「唉!你自己說吧,壞了軍規,打算怎麼辦。」
元祐被她語重心長的一頓鞭撻,初時感覺自己似乎真是十惡不赦了一樣,可皺著眉頭想了好半天,他突地反應了過來。
「真有你的。」
哼一聲,他坐下,喝茶,漫不經心的瞥她。
「說吧,表妹,又想誆我多少銀子?」
「……瞧你說得。」夏初七臉上笑開了花,「我是這樣的人麼?你這話,太傷害我弱小的心靈了。表哥,我這般做,真的只是為了你好……嗯,不如這樣好了,你違反軍規的事兒,咱就不計較了。不過今兒晚上春歸閣的費用,你全包,你再另行補償我一百兩,如何?」
元祐「啊」一聲,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頓一下,他呻吟著看向趙樽。
「天祿……你評評理?」
趙樽面無表情,淡淡看著他,一身芝蘭玉樹般的光華,並沒有被他身上樸素的衣裝所掩蓋,一股子冷峻的俊氣中,隱隱透出的尊貴雍容,幾乎令人不敢直視。
「少鴻,你是不願?」
「當然不願啊……」元祐再次哀號。
「那好。」趙樽面色微沉,剜他一眼,「你既不願聽她,那便聽我,如何?」
「成。」元祐雞啄雞似的點頭。
趙樽道:「今兒晚上,到春歸閣的晉軍將士所有費用,你一人全包。」
「啊……啥啥意思?!」
元小公爺欲哭無淚,一知半解。
這時,不等趙樽解釋,包房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歡呼,等元小公爺打了帘子去看,只見外面除了笑意滿臉的丙一之外,還有十幾個晉軍將校。他們原本在樓下等著看表演,先前看見趙樽與夏初七入內,趕緊夾著尾巴躲了起來,卻被丙一給一一揪了出來。
其實,軍中男兒去青樓,這幾乎是每支軍隊都屢禁不止的事兒。大家都是大老爺們兒,只要做得不過分,下至士兵,上至將軍,大抵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領兵之人更是明白,男人這個物種,正常的需求無法滿足之時,便很容易滋生事端,尤其是在他們空閒的時候,如今他們出來看看姑娘,解解眼饞,也是穩定軍心……
只不過,他們不敢面對趙樽。
卻沒有想到,晉王竟然幫他們把費用問題都想好了,狠狠敲了小公爺一笑。他們的興奮之情,可想而知。
於是乎,春歸閣中最大的、位置最好的、最奢華的一個包房裡,便成了元小公爺的包場。罩燈影影綽綽,絲竹綿綿繞繞,坐在這間包房裡,可以用最好的視角看到樓下的歌舞表演台子,而且元小公爺「財大氣粗」,叫了春歸閣里最好的酒、時令水果與下酒的小菜,擺了滿滿一大桌,映著坊中的紅燈籠,不僅有尋歡之樂,還有十足的年味兒。
酒過三巡,個個面紅耳赤,一杯接一杯的朝元小公爺敬酒致謝。
「酒逢知己千杯少。小公爺,今日多謝您的盛情款待。來日入了京師,兄弟們再請……」
這不廢話麼?入了京師,何年何月?
元祐一肚子苦水,臉上掛著僵笑。看著一壇又一壇見了底兒的酒,想到自個兒兜兒里的銀子,再看看波瀾不驚的趙樽,他都快哭出來了。
「既是知己,不必千杯,情誼也在。」
一聽他的話,就知道他不想讓人喝了。
可這些人心裡懂了,嘴上都裝不懂。
「哈哈哈。那哪成?喝啊!得繼續喝。」
「今日除夕夜,好不容易得了清閒,不醉不歸,不醉不歸。」
看著他們興奮的臉,元祐暗自咬牙,「你們這幫孫子啊……」
丙一托著腮,側眸,「小公爺在說甚?」
元祐一愣,隨即哈哈僵笑,轉頭看向樓下,隨手一指,「喏,我在說樓上那小姑娘的琵琶彈得不錯……」
不得不說,這些男人也奇葩,來的時候原本都是為了看姑娘的,可有了酒,有了兄弟,早把姑娘忘到了九霄雲外。這會兒被元祐一提醒,方才有人隨著看去。
只可惜,他們沒有發現哪個小姑娘的琵琶好,倒是發現樓下有一個身姿玲瓏的侑酒姑娘,被一群尋歡的客人調戲著,像是極不情願,忸忸怩怩的,始終垂著頭,手上的絹兒都快要絞出水來了。
「他娘的,這不是欺負人麼?」
夏初七笑,「放開那姑娘,讓你去?」
「嘿嘿!差不多這意思。」
幾個老爺們兒笑了笑,倒是沒有多少調侃之意。只嘆這兵荒馬亂的年代,小姑娘出來養家餬口也挺不容易,便換了話題,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元祐的酒罈上。
夏初七對姑娘不感興趣,對酒的興趣也不大。只是喝著喝著,也不知怎的,越發想念起在北平的女兒來。
喝下一杯,再灌一杯,在元祐苦哈哈的眼神下,她道,「趙十九,你猜猜,寶音這會兒在做什麼?」
趙樽從始至終都盡職盡責的喝著酒,在替元小公爺燒著銀子,不曾注意樓下的歌舞,也不曾注意他們在說些什麼。這會子聽了夏初七的感慨,面色稍稍一沉,也有些想念閨女了。
但順著她的話,他臉上卻是帶著笑的。
「放鞭炮?」
夏初七還苦著臉。
「剪窗花?」
夏初七搖頭,眼圈突地一紅。
「一年多了,也不知長大了多少,真想抱抱她……」
趙樽眸子微眯,從桌下偷偷握緊她的手。
「等渡過淮水,休整一段時日,我差人把她接過來。」
「不,還是不要了。」想到寶音的小臉蛋兒,夏初七目光有些飄散,眼圈紅通通的,極是愧疚,「日子不太平,到處都在鬧匪患,她在北平府裡頭,才是最安全的……不要接她來了。」
頓了頓,她又垂下眸子,低低道,「趙十九,難怪寶音上次傳信說,我們不是她的親生爹娘,不如她的阿木古郎。仔細想來,從她出生到現在,我們陪在她身邊的時間,真的是太少太少……她沒有長歪,真是萬幸。」
趙樽嘴皮動了動,眸色沉沉看她。
終究,他沒有說讓彼此傷神的話,只笑著戲謔道,「姑娘還小,你別這般早下定論。她今兒不長歪,萬一明兒長歪了呢?」
夏初七一愣,果然破涕為笑,「哪有你這樣做爹的?就喜歡打擊自家閨女。」趙樽也跟著發笑,夏初七與他對視一眼,桌下相握的手,十指緊扣,見身邊的爺們兒都在看樓下的歌舞,她小了聲音。
「趙十九,這仗不知要打到何日。」
趙樽微微蹙眉,「不會很久的……」
「但願。」夏初七點頭,又去拿酒杯。
「阿七……少喝些。」看她有些情緒化,趙樽便知曉是吃了酒的原因,雖是過節,他也不想看她酒後難受,趕緊從她手上搶下酒杯,正待說些什麼,突聽樓下傳來一陣喧鬧,還隱隱有姑娘嗚嗚咽咽的哭聲。
「嗚……嗚……嗚……」
這春歸閣是滄州城最大最奢華的青樓。一般來說,經營這類場所的人,非白即黑,都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趙樽如今領兵駐紮滄州,若非必要,他不願與「地頭蛇」交惡,因此一開始便沒有管,這會子看樓下騷動起來,考慮一瞬,終是蹙緊眉頭。
「丙一,下去看看,怎麼回事?」
「是……」
夏初七醉眼惺忪,透過華燈薈萃的樓閣和喧譁的人群,也慢條斯理地望了下去。不巧,那個惹惱了客人,被夥計反剪著雙手的濃妝姑娘,咬著下唇倔強的嗚咽著,像是不肯依從。
無數人在起鬨,姑娘的臉,時隱時現。
可夏初七頭皮麻了麻,隱隱覺得這人有些面熟。
是誰呢?揉著額頭,她腦子裡突地冒出一個人來。三年多不見,夏初七有些拿不準。而且那人原該在京師才對,怎的會出現在滄州青樓?
揉了揉眼睛,她再一次凝目看去。
這一回,那姑娘悲愴的視線也嗖地望了過來。
她激靈靈一下,酒全醒了。
「趙十九,不對!那個女人是月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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