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二入陰山(2/2)
她難以描繪聽見這番話時心底的情緒,也難以描繪那一剎的傷感,不是為了趙綿澤的步步緊逼,也不是為了趙析的不顧親情,只為了趙十九在骨肉之間你死我活拼殺的無奈。
這江山,不爭也得爭。
這天下,不奪也得奪。
他們若不舉刀,死在刀下的人,就會是他們。
也許沒有誰對,沒有誰錯,有的,只是無奈。
靜靜靠在他身上,她不知道他又說了什麼,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去,握緊他的,再慢慢的,與他十指相扣。
「既然如此,那趙十九,就讓我與你一起,殺出一條血路來,走向那個權力的巔峰之上,讓天下人都看看……到底誰是王,誰是寇!」
「好。」
良久,他說了一個字。
但夏初七沒有聽見,她靠在他的胸膛上,把掌心輕輕放上去,感受著他心臟的劇烈亂動,目光幽幽的,看著客棧支摘窗外的山巒疊嶂,雄鷹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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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上,一行人都宿在桃源客棧,包括喝了夏初七加了料的「療傷聖藥」醒轉過來的寧王趙析。
一行幾十個人,占滿了客棧。
一切的恩怨都像不曾發生過一般,老闆娘凝香還是那麼風騷不可方物,話裡帶笑,笑裡帶勁兒,逗得趙樽的侍衛們飽了眼福,一個個眉開眼笑。
大抵趙析醒來後與他的相好試了一下,確實身子不行了,次日離開客棧時,他臉上的表情雖然難看,但還是沒有再拒絕,徑直帶著他們前往了離此地不遠的泰安衛駐地。
泰安衛是一支極為強悍的蒙古騎兵。
他們的來頭可以追溯到前朝的先祖時代,從那時起,這一支隊伍便頻頻活躍在漠北草原上,與遊牧民族一起遷徙輾轉在草原各處,便慢慢形成一股武裝勢力。
洪泰帝奪取政權時,對於這些散落在南晏邊陲的小股部落便一直頭痛。洪泰二年,他在靠近漠北邊陲的地域設置了多個衛所,安置那些散落的部落,並把他們編入了正規衛所。
但由於洪泰帝不允許他們進入南晏的領土駐牧,為了生存,在經過漫長的二十幾年各自掙扎後,他們紛紛聯合在一起,便吸納了另外的漠北武裝,共同對抗南晏,也對抗北狄。這便是早期兀良汗十二部聯盟形成的因由。而趙析手底下的這一隻泰安衛,當時沒有交入兀良汗國,也一直無人知曉,他們其實早就投靠了寧王趙析。
只不過這個「投靠」之上,還有一個大前提。
泰安衛這些蒙族人非常聰明,他們汲取了上一輩的教訓,不肯輕易相信南晏朝廷,更加不可能隨便輕信南晏的一個親王。故而,他們一直拿錢辦事。按夏初七的說法,這一支泰安衛的隊伍,很有後世國際僱傭兵的性質。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時下的人更為講求誠信,他們既然與趙析有盟,不管趙樽花多少錢,也不可能隨便易主。
趙樽之所以算計趙析,便是為了此事。
事實證明,那日的「桃源一餐」吃得很有意義,從趙析手裡得到的這七萬蒙族騎兵,在今後趙樽南下奪位的戰役中,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戰役之初,趙樽便是帶著這一支精銳部隊回師北平府,與北平的晉軍形成內外夾攻之勢,逼得南軍守將連夜逃躥——
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只說趙樽前往陰山的第一個任務,便以「一餐飯、一頓酒以及一件忽悠」的手法,順利完成了。一日之後,趙樽領了隨行的眾人順利抵達泰安衛,與泰安衛的指揮使拉克申達成了合盟協議。
蒙族人個個自詡為勇士,不僅打仗驍勇,性子也粗獷豪邁。比起先前受寧王趙析的節制,他們對於趙樽的到來,顯得極為歡欣鼓舞。
「北有哈薩爾,南有趙樽」——這一南一北兩個戰神,都是當世男兒敬佩的人物,幾乎不需要趙析太多的遊說,拉克申便與趙樽相談甚歡,握手言和了。
那天晚上的歡慶宴上,喝得面紅耳赤的拉克申,在酒桌上再三表示「從今往後,唯晉王殿下的馬首是瞻」,他歡喜的表情與猴急猴急的樣子,完全就是一副「找到了組織」的興奮感,瞧得夏初七直捂臉,心裡話兒:也許根本用不著趙析,都可以說得通嘛?
如此一來,桃源客棧之事,豈非就是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不僅如此,她還平白多了一個拖油瓶,一個陽痿病人,往後多麻煩啊?
對於她這番論調,晉王殿下很是無語。
當天晚上,便深重地「教訓」了她一番,引得泰安衛附近的寒鴉撲騰撲騰亂躥,值夜的侍衛們也羞澀的去了無數次茅房。
不管怎麼說,黎明之前的黑幕,終於撕開了一個口子。
歷史的輪盤,馬上就要轉動到下一個階段。
短暫的停留了兩日,夏初七的陰山之旅再次啟動了。
這一回,趙樽留了十餘人在泰安衛,把親近的丙一也留了下來,與拉克申交辦接手事宜,也便於相互間的通信往來。為了趙樽的安全,拉克申另外派了二十餘人,扮成商隊的隨從,護衛他們前往陰山。
換了一些人,行軍速度反倒更快了。
隊伍里有蒙族人,有大晏人,一路上你說我不懂,我說你不懂,鳥語不斷,交流得很有些意思,夏初七也聽得歡樂不已。
就這般在馬上顛簸了兩日,終於到達了陰山地區。
闊別了陰山兩年多,這裡已經有了極大有變化。
由於兀良汗的擴張,北狄又要駐守剛發現的皇陵,此生偏生又與南晏交界,於是,如今的陰山地區,顯然形成了一個「三管三不能管」的交叉地域,夏初七把它叫著古代版的「金三角」。北狄、南晏、兀良汗三股勢力都想完全控制它,浸透它,取得它的控制權,卻又互相牽制,暫時無法做到。
怪不得都說「三角才是最穩定的」,夏初七再一次相信了物理法則。
由於「陰山三角」的地理特殊性,此地小股戰役一直未停。不過,由於北狄與南晏的關係修睦,兀良汗發展內政,也只敢偶爾滋擾,並未形成國與國之間的大規律戰役,民間一直有正常的商貿往來。
商隊到漠北來買馬、買毛皮、買馬奶酒入關賺錢,又把關內的大米、蔬菜、絲帛、食鹽、鐵銅器等販出關來。這樣子的邊貿生意利潤極高,但一般商人卻不敢做這營生,只怕一不小心就把小命兒搭進去。所以,那些要錢不要命的人,手上有一些小規模的武裝,可以獨立往來於陰山三角之間。
如今趙樽他們扮成的,便是這樣的商人。
再踏上舊地,舊時心思已遠,夏初七隻覺得這天兒冷得出奇,這個地方也蕭條,冷冽,粗獷,毫無中原的溫婉毓秀。
她走在趙樽身邊兒,看著這一行數十人,騎馬、拉車、挎刀、背弓,孔武有力地排成一行,聲勢浩大地走在大草原上,突然產生了一種土軍閥的即視感。
在路上,他們曾遇見了幾批真正的商隊。
與她想像的「同行相斥」不一樣,商人們撈著同樣的偏門,吃著同一口鍋里的飯,彼此間卻很友好。從交談中,他們得知,這些商人都是準備去額爾古參加「魯班節」的。
有節日,便有商機。加上漠北草原凍了整整一個冬天,氣候終於緩和,正是做生意的大好時候,誰都想湊一下熱鬧,那也是正常的。不過夏初七想到趙析的話,總覺得兀良汗搞這事兒也沒那麼單純,更不會有什麼好心。
「老爺,前面就是嘎查村了。」
由於丙一被留在了泰安衛,這一次打頭陣的人是甲一。他做了探路先鋒,在商隊還未有到達陰山之前,便已經在前面探好了路,並且也找好了落腳的地方。他指著遠處的坡面,沉聲又補充了一句,「就在那坡下三里,很近!」
嘎查村是離陰山皇陵最近的一個村子。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趙樽凝神思考一下,點了點頭,看一眼夏初七,拍著馬背,一聲「駕」,領著數十騎便奔騰在了前往嘎查村的路上。
一行人,排成了一溜,乍然看去,就像一條黑龍的長龍。
蒙古氈包里,相比於外間的寒風,暖和了許多。
一名體態微胖的虬髯老者,熱情地接待了他們。據甲一介紹,他叫海日古,在嘎查村里頗有些威望,是數得上名兒的老人了,他不僅大事小事都知之甚詳,還通漢話,也時常接待來往於南北的商隊,從中得些利錢,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很會來事兒。
海日古為他們倒上馬奶酒,豪爽地幾口灌下喉,便拉開了話匣子,不僅向他們介紹了即將在額爾古舉行的盛大魯班節,還率先提到了他們的生意。
「幾位從關內過來,是做什麼生意的?」
趙樽拱手道:「馬匹,不曉得老人家可有熟悉的路子?。」
海日古目光一凝,審視他片望,搖了搖頭。
「這位貴客不像做生意的人。」
趙樽眉頭微蹙,「哦」了一聲,笑了。
「那您看我像做什麼的?」
他面色平靜,姿勢貴氣雍容,每一個字都說得低沉有力。海日古撫了撫長須,與他銳利的目光對視片刻,哈哈大笑一聲,話峰一轉。
「老漢我說笑的,只是看貴客面生,怕是第一次來吧?」
趙樽容色鬆緩,輕輕一笑,「接了家父的生意小兩年了,錫林郭勒一帶常跑,但都是做皮毛生意,馬匹是第一次做,此地也是第一次來,讓老人家見笑了。」
呵呵一聲,海日古擺了擺手,道,「怪不得你不知,這些年的仗打來打去,大汗們對馬匹都管得緊,若是私下裡販賣,被發現了,是得遭殃的。」
馬匹是戰爭的主力,漠北的馬兒又有揚名於世的彪悍勁道,不管是北狄也好,還是兀良汗也好,控制牧民們的馬匹都很正常,夏初七想,這與後世的槍枝管制恐怕也差不多。但是既然如此,那牧民們養的馬怎麼辦?那些馬匹商人的生意又怎麼做?
不等她思考出來究竟,海日古又笑了,「但牧民們養了馬,不能留著看吧?馬匹販出去,利潤也是最大的,為了養活一家老小,賣也是得偷著賣的……」
說到這裡,他看了趙樽一眼,像是要說一件極為私密的事兒,側過身子,壓低了聲音,「貴客恐怕也不得知,陰山一帶的馬匹,都是賣給三公子的……」
三公子?夏初七琢磨著他的發音,怔了怔。
難不成古代也有壟斷買賣?
趙樽遲疑一下,笑道,「那三公子是什麼人?」
海日古見他們感興趣,就像三公子是他家的似的,臉上便添了幾分得意之色,撫著鬍鬚嘿嘿笑道,「不瞞貴客說,我們這位三公子,屬實是一個奇人。他不僅做馬匹生意,也做絲綢,做茶葉,做鐵器,做毛皮……但凡能賺錢的營生,他都做……而且,他為人極好,給的價錢也公道,大家都喜歡他,樂意與他做買賣。所以啊,你們這一趟,恐怕是白來了。」
分辨著他的話,夏初七心裡微微一怔。
也不知怎的,他對這個三公子越發好奇起來。
「老人家,那個三公子,叫啥名兒?」
海日古見她一個姑娘,也對他的三公子感興趣,臉上的褶皺笑得更大了,「叫什麼名字,老漢我就不知道了。大家都叫他三公子,甚為尊敬……尤其是姑娘們,個個都喜歡他。」
啊,敢情還是一個萬人迷?
夏初七的好奇心澎漲到了極點。
「為啥啊?為啥姑娘都喜歡他?」
海日古瞄著她,笑容有些古怪,撫須的手似乎都緩慢了許多,「三公子長得好看啊!老漢我活了一個甲子,從未見過像三公子那般英俊的兒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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