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解結:情得圓滿(2/2)
這聲「六哥」喊得很真誠。
這一聲「謝」也一樣真誠。
雖然他很清楚是夏初七玩弄手段詐了巴根,但人的心在被事情逼至絕境時,但凡有一絲曙光,都會心存感激——至少,巴根今日的釋疑,解去了可能會困擾他與李邈一生的難題。
然而,巴根卻沒機會接受他的謝意了。
他話音一落,便見一支冷箭從晉軍中間疾射過來,正中巴根起伏不停的胸膛……
「六哥?」哈薩爾搶步過去,想要扶他。
巴根回頭,臉上帶著死亡的懼色,一眨不眨地盯著哈薩爾的面孔,喉嚨「咕嚕」一聲,「砰」地栽倒地上,嘴裡的鮮血「噗」地噴灑出來,濺了一地。
事情發生得太快,太突然。
痛苦讓巴根的面孔扭曲變形,但一雙怒目卻大睜著,仿若噴火似地看向了趙樽面無表情的臉。似是不解,似是仇恨,似是無辜,又似是不敢置信……
「你們……言而無信。」
「不。」甲一手執弓箭,嚴肅道:「這叫過河拆橋。」
是的,那致命的一箭,是甲一射的。
寂靜中,他的臉上一本正經,仿佛不是剛殺了人,而是做了一件什麼治病救人的好事兒,弓箭放出去了,還「好心」的與人解釋。
末了,他收弓,看趙樽。
「我說過,我殺人,你放心。」
趙樽目光爍爍,眉梢微微一跳,像是想笑,卻未笑,身上嗜殺的氣息慢慢收斂,目光冷冷瞥一眼垂死掙扎的巴根,大袖一擺,涼涼看向哈薩爾。
「太子殿下,實在抱歉。在本王這裡,不論情分,只有快意恩仇。不管對方是誰,但凡辱我之婦,便是與我為敵,我必不容他。」
他每一個字,都帶著生生的威壓。
儘管晉軍的人數並不比北狄人多,卻讓北狄人脊背一陣陣泛寒。
威嚴這種東西,可帶來絕對的震懾力。即便他話不多,卻似乎天生便有那王者般的霸道。即便他話不多,那懾人的氣場卻無人可比……普天下,也惟有趙樽一人,即便獨立於敵人的千軍萬馬之前,也從不輸一分顏色。
「晉王殿下……」
哈薩爾與他對視著,兩個同樣驕傲的男人,眼波流轉間,似是完成了某種交易和對話。頓一下,他方才蹙眉看向巴根沒了呼吸的屍體,眼神里似是百感交集。
「你這般做,讓我很為難。」
趙樽冷漠的神色不變,唇角不著痕跡的一勾,慢悠悠望向目瞪口呆,似是隨時準備作戰的北狄人。
「聽好了,巴根是我殺。要報仇,找趙樽。」
說罷他伸出手臂,習慣性把夏初七的腰身往臂彎一摟,托起她來便放在大鳥的背上,隨即掃了甲一一眼,自己也翻身坐在她身後,雙腿夾一下馬肚子,頭也不回地策馬而去。
「回居庸關!」
晉軍看他離開了,但與北狄和兀良汗似乎沒有要再干一架的意思,也迅速組織人馬撤離通天橋。
事情很詭異。
但真的發生了。
人數眾多的北狄人與兀良汗人,都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趾高氣揚地帶著女人離去,沒有去攔,更沒有追殺。
一方面,正在組織營救東方青玄的兀良汗人顧不得他,不可能去追。另一方面,哈薩爾不下令,北狄人也不想動……
~
整個過程,李邈的情緒都是滯後的。
靜靜地站在哈薩爾的身邊,她聽見了巴根的話,看見了巴根的死,也看見了飛奔而去的趙樽與夏初七還有陸續撤離通天橋的晉軍人馬……
她想有一點反應。
比如微笑著與楚兒道個別。
比如說幾句知曉事實真相的看法。
比如緊緊擁抱一下被誤會了多年的哈薩爾。
但她什麼都做不了,手腳與口舌都仿佛僵硬了一般。直到哈薩爾低下頭,熟悉溫和的面孔慢慢靠近她的臉,呼吸暖暖的噴在她的臉上,她方才回過神兒,猛地抬頭看他。
「我……沙漠,我不知道原來……」
哈薩爾摟了摟她的肩膀。
「乖,什麼都不必再說。」
「沙漠……」李邈喉嚨哽咽,「原來都是李嬌做下的惡事,她是我妹妹,是我沒有管教好她,我替她害臊,是我……害得你這些年一直負疚……」
哈薩爾認真聽著,聽著她語無倫次的表達懊喪,一直沒有插話。等她說完,他才微微笑著,輕柔地理了理她身上的青布男直身。
「從明兒起,可否換成女裝?」
李邈不解地「嗯」一聲,以為自己聽錯了。他這樣的要求,在這件嚴肅的事情面前,似乎有些突兀。但仔細一想,又恰如其分。
別了情,她換上了男裝。
釋了懷,不該再著紅妝嗎?
可不過,這般的親昵,在弄清前塵舊事後,讓她有些不太適應。這些年來,她早已忘了如何笑,也忘了如何向心愛的男子表達愛意,這些對正常人來說很簡單情緒,對她來說,因為陌生,所以僵硬。
「好。」
哽咽著,她只吐出這一個字。
哈薩爾理解地握緊她的手,像握著稀世珍寶,「抱歉的話,不必說,蹉跎的歲月,也不必提。走了這麼遠的路,彎了這麼多的彎,等了這麼多年,我還活著,你也活著,我們都沒有重病,沒有大災,還可以擁抱,便是上蒼垂憐。」
「嗯。」她重重點頭。
他笑,「世上無大事,只要心相許。」
世上無大事,只要心相許?
李邈嘴唇微微一顫,說不出話來。
「乖!」哈薩爾順勢擁緊她,一邊使眼神兒讓胡和魯等看熱鬧的北狄兵準備撤離通天橋,一邊兒慢悠悠把她抱上馬背,低低道:「你情緒不穩,不要說話了。回去好好睡一覺,等一覺醒來,天便晴了。」
李邈面色淒淒,艱難地咽唾沫。
「沙漠,這件事……都是我,這樣的結果,讓我迷茫……我是錯的,想到這些年的誤會,我便喘不過氣來……我竟是錯的……原來我竟是錯的……」
看她仍舊語無倫次,面帶陰鬱之色,哈薩爾不動聲色地彎腰,取下馬鞍上面放置的羊皮袋,拔開塞子遞給她,「喝口水。」
「沙漠……」她喉嚨一啞。
「喝水。」他堅持。
李邈無奈,被他握住手,灌了一肚子水,腦子昏乎乎的,做夢般被他抱在懷裡,頭靠在他手臂上,有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時光錯位感。
「我們去哪兒?」她微闔著眼,不敢面對他。
「回家。」他在她耳邊低語。
「沙漠……這些年我對你,是不是很不好?」李邈身子軟綿綿的,半趴在他的懷裡,想到她的冷漠,她的無視,她一次又一次的推開他,他一次比一次更為失望的眼神兒,還有他一次次從煎熬與絕望中爬起來,仍舊義無反顧的等她,心便抽痛。
紅塵熙熙,難得一心人。
紅塵攘攘,更難得空等侯。
但這些,哈薩爾他都做到了。
愧疚之心,深深剜痛了她的心。
看他不答話,目光沉沉地望向天際,她又弱弱地補充,「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待你很不好,是不是很可恨?」
「是。」哈薩爾點頭。
「那你有沒有想過放手?」她幽幽問。
「有。」哈薩爾的下巴擱在了她肩上。
「可為什麼,你最終還是在原地等候?」她眼圈酸澀,幾乎泣不成聲。不敢抬頭,也不敢看他。
「邈兒……」他喟嘆一聲,把她的頭從懷裡抬起,讓她面對著自己,看著她的眼睛道:「因為你曾說過,若是我們有一天走散了,找不到對方了,便在原地多等一等。只要等下去,走失的一方,定會回來尋找他的伴侶。」
李邈眼圈紅紅,嘴唇下耷著,眸底滾動著濕意。
「沙漠……」
他的指腹移向她的眼角。
摩挲著,沙啞的聲音,宛如嘆息。
「這些年,你並未離開,只是走散。」
「沙漠……」她有了哭音。
他道:「每當我想放棄時,我便會想,你只是與我走散了,終究會回來的,一定會的……因為你說過的,我們不僅是愛人,還是彼此的生命與信仰。為了你,即便孤寂一生,即便這個死結永生永世也解不開,我也會等你,這世上,也只有你,讓我心甘情願等待。」
一滴淚,從李邈眼角滑落。
多少年了,她從來沒有哭過。
曾經,流淚讓她覺得可恥,懦弱。但是此時此刻,她想哭,想要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用以哀悼她與哈薩爾痛失的青春,還有那些再也補不回來的歲月。
「嗚……嗚沙漠……嗚……」
想哭,她便再也忍不住。
像個孩子似的,她趴在他懷裡痛哭不止。
「哭吧,我喜歡聽你哭。」
看慣了她殭屍般的臉,此時的哈薩爾,輕輕順著她的脊背,臉上帶著快活的笑意……他是真的喜歡這般,喜歡聽她哭得沙啞的嗓音,喜歡看她因為悲傷而一抖一抖的肩膀。
「嗚……我傷心,你還笑?」
他輕笑一聲,低頭去吻她的鬢發,吻她流淚的面頰,一點一點吻起,舌尖在淚水淡淡的苦澀味兒里流連,不舍離開。
「邈兒,吃的是淚,為何卻像酒?」
「嗯?」李邈抽泣著,不知何意。
「我想,我是醉了。」他緊緊環住她溫軟的身子,寬厚的掌心在她瘦削的後背輕撫著,臉上的笑意,有著夢境一般的不真切感。
「可是沙漠,我不能原諒自己……正如我那塊玉……其實分開了,便不再圓滿了,不管怎麼合,都沒有用了。」
她還在抽泣。哈薩爾看著她蒼白的面上,點點垂下的淚滴,還有,眨動的睫毛間被濕意蘊染得朦朧的眸色,心裡暖融融的,一種微妙的喜悅,微妙的快活,微妙的幸福感,襲擊了他的心臟,以至於過往種種,傷悲也好,痛苦也罷,都如一陣輕風,一拂而過,再無痕跡。
嘆一聲,他拍著她笑。
「邈兒,這世上並無真正的圓滿。難道你忘了,那塊玉,合在一起,是『緣』字?」
~
通天橋的烽煙散去了。
北風呼嘯中,夏初七撐著腰澀的腰,嘆息不止。
「趙十九,你不該把我弄走的,我感覺我會錯過些什麼……比如我表姐臉上的精彩,可惜了可惜。」
趙樽低頭,睨著她眉飛色舞的樣子。
「你的樣子,比她精彩。」
「呃」一聲,夏初七微挑的唇角上,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漫不經心地理了理他披風的系帶。
「不,精彩的不是我,是人生。」
「……這樣多感觸?」
「必須的,我最喜歡思考人生和理想。」
夏初七笑著說完,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影,山與山之間繚繞的霧氣,還有被北風捲起的樹葉,在舞蹈似的搖搖擺擺,仿若名家筆下的一副明媚山水畫,很美。
趙樽不答,天地間一片寂靜。
這個畫面,便顯得有些詭異。
夏初七側頭,看他披風獵獵翻飛,看他俊朗的下巴比山巒更為深邃美好,眨了眨眼,輕輕撫摸了一下大鳥的後背,嫣然一笑,冷不丁跨過一隻腿,從馬背上轉身,正面與趙樽對坐著,在他懷裡吸一口氣,緊緊摟向他的腰。
「趙十九,我有話對你講。」
這麼深情?趙樽手臂一緊,抱住她,「嗯?」
「謝謝你!」她唇上露出一抹甜笑。
「謝我做甚?」他臉色一沉,並不好看。
這姑娘說謝,必有詐!他懸起了心臟。
夏初七知他心意,莞爾一笑,像只乖順的小貓兒似的把臉貼過去,在他堅硬的胸膛上蹭了蹭,帶著討好的小表情,抬頭輕笑。
「有很多的謝,一直想說,卻沒有說。謝謝你屬於我,謝謝你無論何時都會給我最大的尊重,謝謝你對我永遠的不離不棄,謝謝你容許我的胡鬧,謝謝你包容我的情感,謝謝你替我表姐夫除去他最大的勁敵,謝謝你……謝謝你雖然從來不說什麼,卻始終在我身邊,默默愛我,顧我,寵我,憐惜我,給我最自由的空間與呼吸,讓我活得像一個真正的女人,一個可以屬於自己的女人……」
「嘶!」趙樽肌肉有些發麻。
「嚏——」正在奔跑的大鳥,像是不小心踢到了石頭,打了一個響鼻,使勁兒甩了甩它的大腦袋,那樣子,像是也聽不下去這麼肉麻的話了。
連馬都在嘲笑她?夏初七扁著嘴,敲了敲大鳥的腦袋。
「喂,我說的是真的!」
「嚏!」大鳥又打一個響鼻。
夏初七惱羞成怒,「大鳥,你一定是母的。」
「……」趙樽無奈地看著她,一張冰封的俊臉,慢慢融化,終於,忍不住低笑一聲,拍拍她的頭,把她按在自己肩膀上,對著她額頭的絨發說了一句。
「你是我趙樽的婦人,自然是要寵的。」
夏初七隻覺得額頭上有溫熱的氣流在涌動,但看不見他的嘴唇,不曉得他說了什麼,不由著急的掙扎出他的魔爪,蹙眉瞅他。
「趙十九,你剛才說什麼了?」
「你猜?」他笑。
「一定罵我,才不敢讓我看見。」她也笑。
趙樽眉梢一挑,點頭,「爺說,不必感謝了。爺收了你,權當為民除害,也算功德無量。」
夏初七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先是淺笑,然後雙手輕輕搭著他的肩膀,垂著頭低低悶笑,再然後,雙臂蛇一般纏過去,緊緊勾住他的脖子,纏上去,吻在他的耳垂上。
「趙十九,我愛你。」
趙樽臉一燙,有些燒,「後面有人。」
夏初七聽不見他,只不管不顧地緊緊抱住,不容他掙脫,一個淺淺的吻慢慢加深,舌尖調皮的往他耳窩探去,一點一點舔丶吻,激得他身子哆嗦一下,僵硬著,最終無奈地扯過披風來,把她整個人覆蓋,反手抱緊她。
「禍水啊!」
「哈哈哈……」
「還笑,爺在罵你。」
「算你有眼光!我就要做你的禍水。」
「……阿七臉皮之厚,天下無敵。」
「哈哈哈哈……」
笑聲迴蕩在居庸關的山巒之間,伴著裊裊的霧氣,像山上暖暖的溪流,在撫慰它們亘古的寂寞……
直到多年之後,夏初七都忘不掉那一日的歡樂,不僅僅因為她與趙十九,還因為解開了李邈與哈薩爾的結,促了一樁姻緣,便是積了一次福。
而且,從那一日起,隨著居庸關大捷,北平地區的全域占領,她的生命,或說她與趙十九的愛情,也終於駛向了下一個階段。
是結束,又是新的開始——
------題外話------
1、昨天的章節,有妹子問,為什麼知道橋下不危險,一開始不跳。
作者答:因為那個「不危險」,只是相對於東方青玄而言,而不是夏初七。
東方是有武功底子的,夏初七卻沒有。(這裡作者沒有交代清楚,在昨天那章的正文添補了一句。)
2、錯字等下修改……
3、萬更呢,亘古不變的求嫖啊求嫖,如花錦辣麼傻缺,你們捨得不掏口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