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依然不悔(5)趙綿澤與阿記!(1/2)
阿記撩簾入內,「少爺……」
她的聲音第一字平,第二字驚。驚里有詫異,還有心痛。
「哪個給你備的酒?」
她的視線落在趙綿澤挺拔的身影上。屋子裡燈火很暗,微風輕舔著火舌,梁角一個破損的蜘蛛網也在風中擺動,但他卻是靜止的,整個人被昏黃的火光鋪成了一尊凝滯的雕塑。
幾乎下意識的,阿記便想衝出去找盧輝算帳。
趙綿澤來新京的路上,受了些風寒,咳嗽得厲害,分明還吃著藥,但他身側的矮几上,卻放著好幾壺有名的女兒紅,那紅綢的封口似乎在齜牙咧嘴嘲笑她的擔憂。
「不怪盧輝,是我的命令。」
趙綿澤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淡淡解釋。
爾後,他又朝她招招手,示意她過去。
阿記像和那些酒壺有仇似的,黑著臉子走到他面前,垂首耷臉,眼珠子緊緊盯著地面,嘴裡訥訥道:「少爺也不知愛惜著點自己。就算身子骨不是自己的,也得想想伺候你的人吧?」
趙綿澤看著她的眼尾。
她眼毛那裡的睫毛,似乎特別長。上翹的弧度,為她整張臉添了清秀,俊氣,也讓她與旁的女子有了不一樣的神色。
往常在宮裡,趙綿澤並不怎麼注意她。
一來她男裝在身,千篇一律的禁軍服,看上去除了個頭小點,與他的男侍衛們並無不同。二來他事情太雜,太多,宮裡奼紫嫣紅的婦人也多如牛毛,他能把目光專注到她身上的時候,太少。
如今他閒了。
閒得整日裡除了逃命、看書、下棋,似乎再無旁事。
這才發現,她其實也是好看的。
他柔和的眸子,盯住她跳動的睫毛。
「阿記,你跟我多少年了?」
洪阿記微微一愣,從對酒的仇視中回過神來,大抵也發現先前對他的抱怨沒有顧及彼此的身份,有些僭越了。琢磨著他問話的意思,她把頭往下一低,垂得更厲害,卻一五一十道:「回少爺話,屬下洪泰二十二年入東宮,算來,已十四年有餘……」
十四年……
人的一生有多少個十四年?
趙綿澤眉頭不經意皺起,目光越過她的身子,望向在燈罩下跳動的火光,靜靜地看著,一襲素白的衣袍,一頭散著睥長發,除了他與人俱來的尊貴之氣之外,渾身上下每一處俱是孤寂。
他道:「你家原本住在秦淮河岸吧?」
洪阿記又是一怔,「是,少爺怎知?」
趙綿澤淡淡道,「你父親曾有說過。」
洪阿記想到小時候偷偷跟著父親去東宮講讀,看到年幼的趙綿澤時的情景,恍如隔世。好些細節,好些臉譜,已經在她的腦子裡模糊了,只有一個臨窗讀書的俊拔側影,深深刻在腦子裡——那是她見到趙綿澤的第一眼。
思慮一瞬,她笑:「沒想到少爺記性這麼好。」
十四年前的往事,能記住的人,不多。
趙綿澤也笑了,「我原本便是聰慧之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大抵想到了幼時的宮中生活,還有洪泰帝在世時他皇長孫的尊貴與優渥處境,趙綿澤笑得輕鬆,幾顆白生生的牙,在燈火下,掠過一抹詭異的瑩光。正如他這會兒與她閒談的家常,讓阿記分外奇怪。
幾年的逃亡生涯,趙綿澤的話不多。
像眼下這般與她談及往事,更是少之又少。
今兒他是怎的了?是皇后的生辰觸及他的心思了麼?
洪阿記悶悶的想著,隨即釋然了。不管何時何地,趙綿澤的一切喜、怒、哀、樂,其實都是與夏楚有關的。比如,他最多的消遣,便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琢磨那一個他永遠也解不開的棋局。
比如他最喜歡的東西,是那兩個夏楚捏成的泥娃娃。
比如他掛在腰上的是夏楚當初送他的舊香囊。
比如他的荷包里,放著的永遠是一個陳舊的護身符。
比如……
「阿記,陪我喝幾盅吧。」
趙綿澤的聲線淡淡淡,乍一聽並無情緒。
可阿記與他相處太久,仍是從中聽出了至少萬般的滋味兒。
他的落寞、孤獨、無所適從,從金川門之變那一日起,就再沒有改變過。落魄王孫尚且喜歡借酒消愁,訴舊事,遙想往昔,更何況他是這個落魄帝王?
曾經君臨天下,曾經俯瞰山河,如今卻輾轉各地,如同喪家之犬。這樣天壤之別的落差,但凡正常人都很難不頹廢。可趙綿澤卻五年如一日的保持了他的優雅與貴氣。
大抵是他的孤寂感染了她。
這一瞬,她說不出拒絕的話。
拿了一個杌子坐在他面前的案幾邊,她悶悶地往碗裡倒酒,輕聲道:「少爺要小心了,秦淮河岸長大的姑娘,不僅水性好,酒量也大的。」
趙綿澤微詫,打量著面前低眉順目的姑娘,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了她微翹的眼尾睫毛上。她撲閃撲閃的睫毛,與生硬死板的面孔相比較,幾乎成為了她整個人最為靈動的地方。
抿唇,他輕笑。
「那你我今日便暢飲一番,看秦淮河與東宮,哪個地方的人酒量大。」
這樣沒有尊卑的話,趙綿澤並不常說。這一晚總歸是有些不同的。阿記偷瞄他一眼,沒有再說話,只把倒好的大半碗酒遞給他,自己則端了個滿碗,一飲而盡,那豪氣與爽快,看得趙綿澤微微閉眼,卻也沒問,直接飲盡了。
「好酒!」
他笑著稱讚,又咳嗽不已。
「少爺您少喝點,咳嗽著呢。」阿記聲音一如既往的發悶,像是為了與他搶酒喝似的,直接下了第二碗酒,故意岔開他飲酒的思緒,「小時候,我爹是個酒鬼,常醉倒在院子裡的桃花樹下,我娘笑話他,莫不是學著陶公『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麼?我爹酒量不好,酒品卻佳,每每與我娘笑鬧一番作罷。那時我年幼,總覺得醉倒桃花樹下,與親近之人嬉戲調侃,便是世間最美好之事……」
閃爍的火光中,阿記聲音幽幽。一句一句,總是她在說,趙綿澤在聽。慢慢的,他的視線有些飄遠,她說得也有些茫然。不知憶及的到底是她的往事,還是他的往事……
阿記跟了趙綿澤十四年,認識了他二十多年。從秦淮河潮濕的岸角,到東宮染上歲月風塵的青石板,從南方的煙雨到北邊的積雪,她已不再是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他也不再是英姿勃發的大晏皇長孫……
說得興起時,她忘了喝酒之前的初衷——把他的酒喝光,讓他無酒可喝。
她一碗一碗灌下去。
他也一碗一碗優雅的喝下去。
果然,還是秦淮河的女兒酒量好。
趙綿澤以前除了必要,是滴酒不沾的,酒量極差。便是他喝得不如阿記多多,卻倒得比她還要快。不吃幾碗酒下肚,他唇角帶著隱約的笑意,沒有醉倒在桃花樹下,卻醉倒在了自己的棉被之上。
優雅公子,酒香薰染,那側臥的姿態,極為魂消。
「少爺,少爺?」
阿記打了一個酒嗝,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沒有反應,她探探他的額頭,正想拉了被子來與他蓋上,卻見他劍眉微蹙,似醉非醉地睜開眼,突地盯住她冒出一句。
「明兒你便離開,不要再跟著我了。」
莫名其妙的話來得突然,阿記有些不理解。
「少爺……你醉了?」
一個人說自己醉了的時候,大多其實沒醉。但當他說自己沒醉,完全沒事兒時,其實基本是醉得厲害了。正如此時的趙綿澤,他的臉上,帶著酒醉的紅澤,說著話,眼皮卻已睜不開。
「我沒醉!明日起床,不要讓我再看見你……你,記得帶些銀兩……找一房好夫婿……嫁了吧。再等,你得等成老姑娘了。」
阿記苦笑,掖了掖被子,「是呀,你也曉得我是老姑娘了,已經嫁不掉了。我還能去哪裡呢?少爺想趕我走,我卻偏不走……」
趙綿澤對她的牴觸似有不悅,煩躁的擺了擺手,但他確實喝得太多,一雙迷離的眸半闔著,漸漸的,呼吸淺了,就像已經睡過去了,再無半點聲音。
在宮中,阿記很少能這般近距離看著他睡覺。
出了宮,也不知顧及什麼,趙綿澤也不允許她伺候就寢。
如今,他酒醉之後,倒成了唯一的機會?
阿記其實也喝得有點大,腦子一片混沌,俯視著榻上昏昏沉沉的趙綿澤,揉了揉自己滾燙的臉,越發覺得他容色俊美,風華無雙。她想:像他這般的男子,生來便應當尊貴不凡,居於廟堂之上的吧?可世事弄人,他卻只能睡在她的面前,睡在這樣一張簡陋的榻上,她突然覺得,這樣的處境對趙綿澤來說,是一種褻瀆。
「……我該怎樣待你?」
她低低說著,語氣滿是無奈。
若是可以,她願用自己的全部來換他尊榮如昨,而不是奔波流離。可她不僅是一個女子,還是一個普通的女子,並沒有夏楚那般翻雲覆雨的本事,甚至連幫他達成願望,去皇城見心愛的女子一面都做不到。
凝滯著臉,阿記的心情,從無一刻這般灰敗。
「少爺,是我太無能……太無能……」
她垂下手,嘆著氣,轉身便要退下,卻覺得腿腳發軟,那酒似是上了頭。她皺眉,軟坐在榻邊,聞了聞袖口上的酒氣,再看看榻上睡著的男子,英武的眉,微彎的唇,心底突然升起一種強烈的願望。
三十年華,她確實是老姑娘了。
可她並沒有親近過任何男子,也沒有過這般強烈的念想。
她要親一親他的唇。
反正他睡著了,不會知道。她就親一下。
慢慢地,她撐身站起,一點一點低頭,動作有徘徊,目標卻很明確。
他的身上除了酒香,還有一種男子淡淡的儒雅之氣,她說不出來那是什麼味道,只知在以往的以往,她聞著這樣的味道就必須要退避三舍了。終於,她可以離得這樣近。
她覺得自己也醉了。
蜻蜓點水,只一觸,她便離開。
他的唇,柔軟,乾淨,帶著清冽的酒香。
人是貪心的。一次,她覺得不夠。
看著他緊闔的眼,她閉上眼,又觸了上去。
這一回,趙綿澤翻了個身,她的唇擦著他的面頰滑過。
她嚇了一跳,緊張得心臟揪緊,轉身便想逃離。
「……為我更衣。」趙綿澤像是醉得迷糊了,並不知她是誰,低低輕喚著,聲音有著醉意的沙啞,聽得她心臟漏跳一拍,鬼使神差地定住腳步,轉過頭來。
榻上,他雙眼依然緊閉,並沒有醒。
阿記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想到剛才的一吻,思緒已是風起雲湧。
都說「酒壯慫人膽」,若沒有喝酒,借她二十個熊膽都不敢去輕薄趙綿澤,但這會兒不同,她的血液是沸騰的,心尖是緊縮的,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
他醉了,不論她做什麼,他都不會知道。
而且,若他明日醒來,執意攆她走,她還能留麼?
趙綿澤是一個溫雅的人,但帝王之氣尚存,從來說一不二。
她幾乎不敢想像,若真的離開他,她往後的日子當怎樣度過?一個人伺候一個人會成習慣,一個人以另一個人為尊也會成為習慣,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當然也會是習慣。趙綿澤便是洪阿記的習慣。
顫抖著手,她伸向了他的領口。
他寬鬆的中衣褪了下去。
她的手伸向他的腰間,顫得更加厲害。
她想:她若成了他的人,他還會趕她走麼?
除了自己的衣服,洪阿記從來沒有脫過別人的,更不論脫男子的衣裳了。雖然趙綿澤身上穿得並不複雜,可她卻覺得,脫衣這項任務比讓她去宰一個人還要艱難。
她的手抖得太厲害,握得住劍,卻握不住一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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