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依然不悔(7)若無艱辛,何鑄情深(2/2)
張四哈像是剛想起正事兒,揉了揉眼睛,緊張道:「先出去再說。陛下,快跟奴才走。」
洪阿記不明所以,趙綿澤卻淡淡的,仍是一動不動。
張四哈似是很著急,自顧自爬起,小心翼翼看了看殿門,「奴才與幾個宮人,當初受陛下恩惠,不敢或忘……建章四年,永祿帝登基……奴才等為了活命,不得不投誠……陛下恕罪。」說到此,他深埋著頭,似有羞愧,「今日得知陛下被關押於此,奴才幾個合計了一下,不能讓步陛下受此侮辱,便是丟掉腦袋,也要幫陛下逃出去……」
逃出去?阿記嚇得唇角抽搐,像聽了個笑話。
「如何逃得出去?別說皇城戒備森嚴,丙一就在外面。」
張四哈低低道:「侍衛長今兒沒有吃上皇帝的喜酒,生了一肚子氣,先頭奴才讓小順子為他補上了一盅,他與幾個值守的侍衛……這會兒已經睡著了,若不然,奴才如何能進來?至於如何出皇城……陛下跟奴才去了便知。」
阿記恍然大悟,整個人興奮起來,猛地握住張四哈的手。
「張公公,患難見真情,你今日雪中送炭之誼,洪阿記但凡不死,必牢記於心,以圖後報。」
張四哈擺手,急切地催促道:「事不宜遲,陛下趕緊跟奴才去吧,再晚來不及了。」
如今的新京皇城是在原來晉王府的基礎上擴建的,而晉王府最初的構建卻是由洪泰帝核准的。所謂狡兔三窟,洪泰帝喜歡的戲碼,從應天府到順天府都沒有變化。這新皇宮的構造里,竟然也有通往宮外的密道。
張四哈沒有停留,偷摸著領了二人,便找到密道入口。
雪夜的皇城,安靜得寂寥空茫。
洪阿記心跳如雷,生怕趙綿澤後悔,不肯再走,幾乎是半拉半拽著他在密道里穿梭。
在自甘下獄之前,她就沒有想過還能活著走出去。她不怕死,卻怕趙綿澤赴死。如今的局勢,只要趙綿澤活著一天,在趙樽的眼裡就無異於「眼中釘,肉中刺」,在她看來根本就沒有活命的機會。如今天降祥雲,她的興奮可想而知。
「張公公,還有多遠?」
張四哈舉著火燭,腳下虛軟,回答聲也微微發顫。
「奴才之前沒有走過……」
「嗯,辛苦公公了。」阿記反過來安慰他,握住趙綿澤的手腕越來越緊。
曙光就在眼前,只要她能把趙綿澤帶出去,從此天高海闊,她定不讓他再入新京。
一條狹長、幽深的密道彎彎曲曲。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三個人不知走了多久,沉悶低壓的空氣中,終於有一陣風來。
有風,便有出口……阿記心裡一喜,不由加快了腳步。走了幾步,才又想起手上還有趙綿澤,她又歉意地放慢了腳步看向他。可不論她如何,他都絲毫沒有表情,似乎很不情願。她微微一嘆,也顧不得別的了,只埋頭前行。
很快,前方的路到了盡頭。
此地看上去像一個地窖,空間不大,黑漆漆的,除了幾張破舊木椅,空無一物。
張四哈鬆了一口氣,指著對面的台階,「陛下,從台階上去推開掩蓋,便是北平城郊的一個荒廢菩薩廟……咱們出了廟子,便能坐馬車離開了。」
「還有馬車?」阿記小小喜悅。
「是。」張四哈解釋道:「小順子家的表哥駕車等在廟門口,他會帶你們離開北平。而奴才,只能送你們到門口了……」說到這裡,他又搶步過去,從角落的破椅子堆里,刨出一個包袱來,遞到阿記面前,「這是奴才等為陛下湊的盤纏……奴才們在宮中也花不著銀子,這些年拜陛下所賜,都攢了些家當,銀子不多,卻足可夠陛下三五年生活無憂。」
趙綿澤淡淡看著他,並不吭聲。
洪阿記趕緊接過來,滿是感激:「張公公,你們的恩情,若有來日,定將報答!」
「不必客氣了,咱們快些上去,免得夜長夢多。」張四哈小心擺手。
洪阿記重重點頭,把包袱系在背上,拉著趙綿澤的手,上了台階,輕輕推開掩蓋。
外面果然是一座菩薩廟,因為密道出口就在菩薩的底基下方。
終於重見天日,她鬆了一口氣。
張四哈也從後面爬了上來,走在前面,領著他們往廟外。
可這時,阿記的手腕卻被趙綿澤緊緊拉住。
阿記不解看他,他卻低低一喚:「四哈!」
張四哈頓步,轉過頭來,正想膩著笑詢問,胸口便傳來蝕骨的刺痛。
他瞪大雙眼,一聲都沒有發出,身子便重重倒在地上。
趙綿澤狠狠收回捂在張四哈嘴巴上的手,拽住阿記,「閉上嘴,跟我走!」
這是阿記第一次看見趙綿澤殺人。
在她的意識里,殺人這種粗活兒,應當是她乾的……可這個溫潤斯文的男子,竟然這麼冷靜的就殺了人。而且,還是殺的他們的恩人?她弄不清狀況,驚恐地掃了一眼地上的張四哈,心臟怦怦直跳,卻也沒有出聲,只跟著趙綿澤鑽了出去。
趙綿澤沒有向她解釋半句,一反前態地抓緊她,卻沒有往廟宇正面,而是往屋子的後院而去。洪阿記更加懵懂,不過沒他命令,她也不敢違命張口。兩個人步調一致,走得極快,沒多一會兒,便翻過破廟的圍牆,竄入一條雜草叢生的小道。
這顯然與張四哈要帶他們去的方向南轅北轍了。
前方一片漆黑,後方也一片漆黑……這荒郊野外,沒有燈,沒有火,只有鵝毛大雪反射的點點銀光。趙綿澤的腳步越來越快,洪阿記越發不解,被他拖著,大約走了半個時辰光景,她終於忍不住發問:「少爺……為了什麼?」
趙綿澤像是也走得累了,把她拽到一顆大樹後面,身子靠著樹幹,喘氣問,「你想知道什麼?」
「張公公他……」阿記咬下唇,「為什麼要殺他?他幫了咱們。」
趙綿澤側目,看著她雪光下白皙乾淨的面孔。
良久,他重重一嘆,「阿記,你道我們如何出來的?」
「不是張公公他們……受了陛下恩惠,想要報答?」
「呵。」趙綿澤冷笑一聲,慢慢站直身子,目光遠眺著皇城的方向,「你道趙樽為人那麼不謹慎?你道丙一那麼容易被他們灌醉?你道張四哈真有那麼忠於我?你道這新京皇城的密道人人都可得知?」
阿記怔住,茫然片刻,冷不丁打了一個哆嗦。
那種感覺,就像被一隻從地獄伸出的手,緊緊扼住了脖子。
而那隻手的主人……正是皇城裡的趙樽。
那個男人太可怕了。
她道:「那麼,廟外的馬車……等著我們的是?」
「或許是生,或許是死。」趙綿澤淡淡一笑:「也許趙樽不想要我這條賤命,削我羽翼,讓我苟且偷生……也許他不想親自動手,也不方便在宮中對我下手,這才繞個彎,讓我死在外面。但無論哪一種,我偏不想由他擺布。」
天兒太冷,洪阿記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
只覺得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里,都在鑽出細細密密的冷汗。
趙樽是趙綿澤的親叔叔,不管為了什麼,他奪了趙綿澤的皇位,若是再親自殺害了他,在宮中那樣的地方,難保不落入別人的眼睛,留下千古罵名……他這是要趕盡殺絕,還要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啊。
後背涼涔涔的,她不由低了聲,「少爺,那如今我們怎麼辦?」
「離開新京。」他淡淡回答。
「少爺……?」阿記一驚,聲音略喜,「你終於想通了?」
趙綿澤臉上噙了一抹笑,注視著遠方的目光,一片冰涼。
「我總歸要活得讓他一輩子提心弔膽才好。」
*
大婚之夜,紅燭高燃。
帝後寢殿裡的兩個人,好一番「春江水暖鴨先知」,不亦樂乎。只可憐了二寶公公一個人杵在外間失魂落魄地後悔投胎不慎以致小雞雞不翼而飛,搞得他成天守著一個美人兒,能看不能吃,受的罪比沒有瞧著人還要惱火。
看來是時候請旨把月毓嫁出去了……
陛下和娘娘快活了,心情一定好,明兒早上便是好時機吧?
捂了捂耳朵,鄭二寶正痛苦搖頭,裡面便傳來一道低沉喑啞的聲音。
「鄭二寶……」
看來是完事兒了!鄭二寶尋思著,「噯」一聲,換上終年四季不變的笑臉,入得殿去,隔了一道厚厚的錦帳,小心翼翼地問:「主子,您有吩咐?」
「去備水。」趙樽慵懶地說著。
待鄭二寶下去,他吻了吻懷裡有氣無力的丫頭,「阿七……」
「嗯。」夏初七鼻翼里哼哼,聲音似有似無。
「沐浴完再就寢……」他嘆氣。
「不要……」夏初七翻個身,從他懷裡滾出去,把被子捂得緊緊,只露出一抹弧線美好的俏肩,打著呵欠道:「累死我了……這都幾更天了,還沐什麼浴啊……睡覺!」半闔著眼,她說睡便真睡,不等鄭二寶和幾個小宮女把水備好,呼吸已經沉重起來。
趙樽無奈地道:「你不是有求於我嗎?」
姑娘已睡,哪裡還知道什麼事?夏初七毫無回應。
趙樽哭笑不得,順手捋了捋她微濕的頭髮。
「你到底是太過信任我,還是並沒有那麼關心?」
睡著的女人自然沒有辦法回答她。可她不洗,他卻非洗不可。畢竟出力的人是他,暖閣里溫度太高,這會子他渾身熱汗,一身衣服半濕著黏在身上,難受之極。
匆匆沐浴完,他又差人打了溫水來,親自把夏初七身子打理乾淨,方才披衣起床。
*
端敬殿中,丙一看著匆匆過來的趙樽,「陛下……您親自過來了?」
趙樽點點頭,「都辦妥了?」
丙一笑得膩歪,「幸不辱使命!陛下您放心就寢吧,今夜是帝後新婚,若娘娘怪罪下來……」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著,可趙樽似乎根本沒有聽他,只微鎖眉頭,一步一步往趙綿澤先前坐過的棋椅走去。好一會兒的時間裡,他只看著棋盤,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靜,那凝重的臉色,瞧得丙一心裡發毛。
「陛下……有何不妥麼?」
趙樽沒有看他,淡淡道:「十年磨一劍,他竟破了局。」
丙一哪裡知道當初趙綿澤與夏初七的賭約?他聞言走過去,不解地緊盯棋盤。可他壓根兒不會下棋,也瞧不懂箇中奧秘,只撇了撇嘴唇,低低道:「怪不得,屬下看他在這兒琢磨了一天,飯都不吃,想來是花了些心思的。」
「……」
趙樽掃他一眼,不解釋,只道:「甲一可有消息傳來?」
丙一還沒有回答,甲一便按住腰刀急匆匆入殿。
看了丙一一眼,他走到趙樽面前,拱手施禮道:「殿下,建章帝離開了。」
趙樽並未意外,「他沒有上馬車?」
甲一輕嗯,應道:「如陛下所料,他沒有。」
輕唔一聲,趙樽鎖眉盯著棋局,似乎還在思考什麼。甲一斟酌著他的表情,輕咳了一聲,「但趙綿澤為人極為狡猾,竟給我們耍了個花槍。」
趙樽側眸,冷掃他一聲,「張四哈死了?」
甲一訝然的看他,點頭,「死了。」
這一次,趙樽許久沒有回答。他伸出修長的手,輕輕捻起一顆黑棋,手臂在半空中猶豫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才清脆落子,完成了趙綿澤故意留下來的最後一步。
「他幫朕把人解決了,也好。」
燈影里的男子,身影頎長,面色平靜,無怒,無喜,心思深如溝壑,愈發讓人猜測不透。
甲一琢磨了一下,方問:「張四哈橫豎是不能留的了,那趙綿澤的事……」
趙樽不待他說完,懶懶轉身,扯了扯肩膀上明黃色的披風,「今兒都累了,早些回去睡吧。」
甲一看著他擺出殿外的衣擺,好一會兒才茅塞頓開。
他以為趙樽只是不願在宮中對趙綿澤動手,把他哄出宮去,就算不殺,至少也要讓他在自己的掌控中活著才可得安生。但誰也沒有料到,他竟是真的放了趙綿澤離去……
他、丙一、包括趙綿澤,都以小人之人度了君子之腹。
他、丙一、包括趙綿澤,也都通通被他算計在了裡面。
這是何等大氣,何等心胸……又或說,何等自信,何等縝密的心思?
長長一嘆,他鬆開撫著繡春刀的手,與丙一出殿,拉上了門。
端敬殿內,只剩那一局和棋,靜靜擺在棋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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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告:下一更在15號。
趙綿澤的結局,這便是結局了。
接下來,是青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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