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依然不悔(7)若無艱辛,何鑄情深(1/2)
皇城的暖閣里,溫暖如春。
可臘月的天兒,室外身著單衣的人,卻不御風寒。
此時,夜已經很深了。洪阿記拖著那一條長長的腿鏈,走在宮中空寂的甬道上。路上偶有值夜的禁軍走過。有認識她的人,看著她凌亂的長髮,單薄的衣裳,或同情、或打量、或匆匆而過……她沒有側目,也沒有半分遲疑,直到端敬殿前,方才對帶路的丙一露出微笑。
「謝謝你,侍衛長大人。」
丙一回頭,挑眉看她,「不必謝我。」
阿記微笑著抬看向飛雪之下寂靜的重重殿宇,慢慢道:「我知道你會讓我去伺候少爺,一定是娘娘的意思。但我還是想謝謝你。因為從我入了皇城,並沒有受到半分苛待。」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皇朝大獄中,最能滋生魍魎魑魅。
見多了那樣的污垢,她懂得丙一對她的仁慈。
丙一嘴唇微動,靜靜瞄著她,似是想辯解什麼,可轉念,他又換了話題。
「你進去吧,他就在裡面。」
「嗯。」洪阿記淡淡應了,抬頭看向那殿門。
端敬殿裡關押著「重犯」趙綿澤,但此時卻一片安靜。
這裡的戒備程度與阿記以為的重兵把守,完全不一樣。
她微微一驚,「這裡沒有其他人嗎?」
丙一輕哼,似有些不屑,看她時目光微厲,「呵,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需要出動多少人看守?」當初阿記在應天府看守夏初七那一段往事,丙一也是知曉的。故而說這話時,他的語氣里便多了些奚落,「今上與建章帝不一樣,只有心裡有鬼的人,才會怕東怕西,成日裡防得水泄不通……再說,就算他出得了端敬殿,未必還能逃得出皇城?」
這番話不輕不重,卻讓阿記臉上發燒。
她慌慌點頭,沒有多說,繞過丙一的身側,往裡走。她也沒有要求丙一替他解開鐵鏈,畢竟她有一身武藝,他們防著她也是應當的,如今她若要求太多,便是過分了。
「沙沙」的腳步聲,在腳鏈拖動的悶想里,讓這個午夜格外詭異。
她以為趙綿澤已經睡下了,可入殿才看見,窗台下的炕桌邊上,他正襟危坐,俊逸的身姿數年如一日的驕貴,半點沒有階下囚的狼狽。
到底是王孫公子!
阿記心裡一嘆,覺得自己與他……確實雲與泥之別。
他顯然已經發現了她,一瞬不瞬地看了過來。
阿記迎上他漆黑的眸,想說的話,在唇間輾轉片刻,仍只喚出兩個字。
「少爺…」
趙綿澤衣衫很薄,肩膀上披了件外衣,昏暗的燈火下,面容微涼,「你怎麼來了?」
阿記知曉他問什麼,卻只微笑,「我向皇后娘娘求了情,她便放我過來了。」
趙綿澤眉頭一皺。
他想問的是她為什麼沒有離開新京,反倒自投羅網,入了皇城。
但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是多餘。她沒答,他亦沒有再問,側眸淡淡喊一聲,「丙一。」
在外頭值守的人,正是丙一。
今兒為了看守趙綿澤,他沒辦法去參加帝後大婚,也沒有親眼見到他期待已久的隆重盛典,心裡正鬱悶得緊,聽見趙綿澤這廝竟然也把他當下屬使喚,不由鬼火往上冒。
推門而入,他臉色不太好看,橫著眼看趙綿澤,「有事?」
趙綿澤半握拳頭在唇邊,咳嗽了兩聲,面色溫和,「為她解鎖。」
丙一知道他指的是阿記的手鍊和腳鏈,不由冷哼一聲。
一個洪阿記他當然還不怕,便是為她鬆了鐵鏈,她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更何況,他堂堂男子,原也不想為難婦人。可……誰讓他大爺今兒氣不順呢?聽見趙綿澤命令般的語氣,臉色微妙的一笑,「……你讓我放我就放?那我豈不是很沒面子。」
趙綿澤眉梢微動,對他的無禮不以為意。
「既然你主子讓她來伺候我,自然得給她方便。」
「嘿嘿。」丙一見他拿主子來壓自己,笑得更嘚瑟了幾分,抱臂懶洋洋道:「我家主子這會兒正忙著洞房花燭呢,哪裡顧得上這裡?」見趙綿澤的臉色果然陰沉了幾分,丙一唇角上揚,又道:「這個地方,如今小爺做主。小爺說不放,便放不得。」
趙綿澤眉頭不經意皺緊。
再看了一眼洪阿記身上沉重的鐵鏈,他慢吞吞拂袖下地,朝丙一伸出雙手。
「你若不放心,把她身上的鐵鏈系我身上好了。」
這……?
丙一怔住,阿記也慌了神,急得面色發青,「不行不行。少爺,我沒事的,我自小練武,這幾十斤重的鐵鏈,對我來說,沒有半分為難。我仍然可以伺候你的。」微頓,她又咬唇,「……你是主子,身份尊貴,如何能替屬下吃苦?」
趙綿澤並不看她,也不理會她,只看丙一,「侍衛長以為如何?綁了我,不比綁她更為解氣?」
揉了揉鼻子,丙一似笑非笑,「沒有想到啊,嘖嘖嘖。」
他一雙眼睛從阿記的臉上,又轉到趙綿澤的臉上。
「為了區區下屬,你到肯吃這種苦……」
「她不是區區下屬。」趙綿澤臉色平靜,語氣也淡,但聲音卻很坦然,「她是我的女人。」
激靈靈一個戰慄,阿記情緒難以自抑,「少爺……」
趙綿澤仍然不理她,只是盯著丙一走過去,「來!」
丙一是趙樽的人,一直以來都是趙樽的人,陪著趙樽南征北戰的這些年裡,他經過的事兒也多,可以說當今世上,能入得他眼睛的人,已經不多。對於趙綿澤,他以往除了嘲諷,從未有過片刻好感。可這一刻,看著他平淡的眼睛,他脊背上突地有些刺,像是衣襟太薄不經寒,涼意砭入肌骨。
然而,丙一,仍是丙一。
輕輕一笑,他摸著鼻子笑了。
「像個爺們兒!只不過……」盯著迎面走來的矜貴男子,他一臉漫不經心的笑,「若無艱辛,何鑄情深?今兒小爺我閒著,不如做做好事,讓你們更加情深意濃好了。」
看著他不懷好意地走過來,阿記禁不住打了個顫,緊張地擋在趙綿澤身前。
「你要做什麼?」
丙一笑容不變,回得理所當然,「做壞事。」
洪阿記並沒有與丙一打過交道,面對頭上這個一臉笑容的男人,下意識繃緊了神經,「草民早些年間,曾聽人說起永祿帝麾下的『十天干』,個頂個的英雄豪傑,想來侍衛長也不會做什麼讓草民等為難的事才對?」
丙一「嗤」的輕笑。
他如此不知這婦人在拿話堵他?
可他何許人也?慢吞吞走過去,他一臉坦然地笑,「洪侍衛在宮中那麼多年,難道沒聽人說過,傳言最是信不得麼?」他瞥一眼趙綿澤不動聲色的臉,曖昧地拉了拉阿記手上的鐵鏈,「…再說,誰叫你長成一副我喜歡的類型呢?」
「……」趙綿澤挑眉,仍是不動彈。
洪阿記漲紅了臉,「你,你放開我?」
丙一像是憋不住,笑著鬆開手,轉身,「你這樣的類型,折磨著比較有快感。」
「……」
阿記暗自鬆了一口氣。
不由感慨:跟在趙樽和夏初七身邊的人,似乎都有點不正常。
不正常的丙一,幹的事兒確實不正常,還惡劣。他讓人拿來鑰匙,把洪阿記腳上的鐵鏈解開了,卻又把她手上的鐵鏈加了個工,將她與趙綿澤兩個人的手鎖在了一起。
「……有愛的妹兒,有情的郎,若得那可他喲,鎖一生又何妨……」
看著他唱著歪曲兒領了人離去,阿記氣得急紅了臉。
「……丙侍衛長,麻煩你了……丙侍衛長。」
丙一回頭,吹了個口哨,轉出了照壁。
阿記欲哭無淚,看著與趙綿澤鎖在一起的手,耷拉下頭,「少爺,是屬下連累了你。」
趙綿澤並不回答,只用那隻活動的手輕輕扶了她坐在炕桌邊,自己拉了一張棋椅,斂著神色,繼續擺弄棋局。
阿記離不開,也看不懂,只好默默陪坐一側。
殿內寂靜,趙綿澤沒有與她說話,阿記也不敢說話擾他心神。
除了落子時清脆的觸及聲,整個人天地,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雪聲。
這一晚的風雪,越來越大,燭台上的火光受了風,搖來擺去。燈芯似乎要燒到底了,越發微弱。阿記輕吸了幾次氣,就像受了強迫似的,很想過去挑一下燈芯,可她的手與趙綿澤連在一起,又不敢造次,只能逼自己不去看那燈芯,把注意力專注於趙綿澤窗前側影。
身在這樣的境地,他竟能輕鬆如期?
於他而言,是不是離夏楚越遠,他便越有安全感。
阿記突然覺得:便是有機會給他走,他也未必肯走。
這一次回來,他或許……就是來送死的。
她正想到這裡,趙綿澤突地微眯了眼,唇上撩出一絲笑容,像是鬆了口氣。
「少爺……」他開心,她也跟著開心,「可是想到什麼喜事了?」
燭火的微光映在趙綿澤的眼底,火光跳躍,如閃閃瑩輝,他臉上的笑容也越發明顯,卻答非所問:「終於有了一件拿得出手的賀禮給她了。」
阿記一怔,並不理解。
他的努力一切只為夏楚,她心裡有一絲落寞,卻也替他高興。
「恭喜少爺!」
趙綿澤笑了笑,似是忘了左手與阿記鎖在一起,伸了伸腿和胳膊便站起了身。他的舉動,扯得阿記手腕吃痛,條件反射地「嘶」了一聲。他回身去扶,阿記卻正好站起,兩個人都不習慣這樣的牽絆,碰撞在一起,阿記踉蹌一下,腿肚被椅子一擋,身子便往後倒,趙綿澤收勢不住,也跟著倒下去,整個人壓在了她的身上。
「嗯。」她沉哼,聲音誘惑而曖昧。
曖昧的,還有這樣男上女下的姿勢。
燭火細的曝響,可他們兩個人都似未覺。
阿記看著他的眼,剎那迷離,剎那慌亂。
如果可能,她希望這一刻是永遠,他眼裡的柔光也是永恆。
可只一瞬,他的臉色便恢復了慣常的疏離,「你為什麼要來?」
這個問題他之前問過,她顧左右而言他繞了過去。可這一刻,與他以這樣的姿勢躺在地上,被他銳利的眼神逼視著,她無法說服自己用同樣的理由唐塞過去。
遲疑一瞬,她笑了笑,儘管讓自己呼吸淺一些,以免噴到他臉上,聲音也柔而淡,「對少爺而言,七小姐是你此生所愛,為她,你可赴湯蹈火,可身陷囹圄,終其一生,也無怨無悔……」
頓一下,她盯住他的眼,一字一句清楚道:「阿記對少爺,亦如是。」
趙綿澤眸子淺眯,沒有回答,阿記又笑道:「少爺可是好奇阿記的膽子為何這般大對不對?……大抵今日我兩個都做了階下囚……有些話,今日不說,也不知有沒有來日了。所以,阿記冒犯了少爺。」
趙綿澤抿住唇,突地咳笑:「難得我落到這般地步,你還肯向我示好。」
洪阿記微笑看他,看他俊朗的容顏,一如當初在東宮看到窗前執卷苦讀的貴氣皇孫,「你便是你,不論為帝為囚,都只是你而已。」也許兩個人距離太近,也許他握在她腰間的手太緊,她雙頰微燙,說話便有些語無倫次,「便是為你去死,我也是甘願的。」
趙綿澤許久未答。
就這般持久了一會,他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拍了拍她身上衣裳,嘆一聲,莫名其妙地問她:「阿記,你懂得什麼是愛?」
阿記一怔,瞅著他認真的表情,終是搖了頭,「屬下愚昧。」
趙綿澤輕笑一聲,攬住她的腰,像是憐惜的拂了拂她凌亂的發,「傻丫頭,你這般待我,可不是讓我去了地府也不得安寧嗎?」他的聲音似嘆似笑,轉而又道:「我這一輩子的故事,已註定了結局,誰也改變不了。我的情感,也註定了只能許她一人,我也無法。」
他苦笑,若是有法,他也不會有今日。
阿記看著他鬢角冒出頭的一根白髮,稍稍失神。
「少爺,我都懂得的,我沒有旁的要求,只想伺候你……」
「阿記——」趙綿澤打斷她,目光溫柔得仿若要滴出水,「這一生,你非我所愛,我便是想要盡力,也無能為力。如今我兩個就要一同赴那黃泉,我答應你……下一世,把欠你的情,都給你。」
下一世……他許她下一世?
阿記喜極,雖然明知道他只為安慰她,也不由笑得眼角濕潤,「少爺,我……其實不怕死……我看永祿帝這般,也不會讓咱們受什麼罪……便是死,也能走得安詳。少爺,你這一生不得所愛,那下一世,你要早早去候著她,不要再錯過了……而阿記,只要遠遠看著你安好,就足夠了。」
趙綿澤眉頭皺起,沒有回答。
或許說,他還來不及回答,門口便傳來「吱呀」一聲。
很細微的聲音,仍落入他們的耳朵。
只一瞬,門帘里便鑽出張四哈的頭來。
阿記一怔:「張公公?」
「噓——」張四哈回頭看了看,躡手躡腳過來,看著趙綿澤,「噗通」跪下。
「陛下……」
趙綿澤看著跪在腳下的太監,眉頭蹙著,卻未吭聲。
氣氛僵持一瞬,還是阿記開了口,「張公公,你為何而來?」
張四哈像是剛想起正事兒,揉了揉眼睛,緊張道:「先出去再說。陛下,快跟奴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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