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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依然不悔(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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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是永祿五年臘月初七。

天漸冷,有雪,也有絲微陽光。

北平城的長街短巷,熱鬧非凡。府衙早早貼了告示出來,安排百姓觀禮的秩序與防務,禁衛軍天不見亮便把城池守護得密不透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俊俏的兒郎們個個持械披甲,面容肅穆。城裡的百姓昨兒夜裡便前來占好了觀禮的位置,不舍離去,便是離京幾十里地的人也有專程過來,就為了一睹這場浩大的皇室盛宴。

好好的皇城根兒,硬是擠了一個水泄不通。

人頭攢動的街面上,阿記壓下斗篷,默默後退。

熱鬧、繁華、喜悅……這些都只是屬於旁人。

她像一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在眾人熱火朝天的議論中,身子冰冷,心也冰冷。今日是屬於趙樽與夏楚的好日子,可趙綿澤卻身陷陷囹圄……他在大牢里,會是怎樣的落寞?

或許是與他有過身體接觸,她覺得自己幾乎能感覺到他的痛楚。一顆心,嘶啦啦的疼痛。

那是一條很長的甬道,阿記沒有走過。

但這樣的氣氛,卻是她熟悉的。

宮闈紅牆,幽冷甬道,她曾經呆了數個春秋。逃亡數年,今日終究又回到這樣的地方,走向她與趙綿澤最終的歸屬。

當然,那戒備森嚴的大內宮廷,並非她可以隨意進入的。若她想偷偷去見趙綿澤一面,基本沒有可能。但她有一個特殊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的去見他。

她找到值守的禁衛軍,只說了幾個字。

「我是洪阿記。逃了幾年,累了。」

長長的腳鏈似是很久沒有接觸過人的身體,鏈條上生了鏽,拖在青石板的地上,發出「叮噹哐哐」的聲音。鐵鏈很沉重,她走得有些慢,腳步卻很堅毅。

她原本可以遠走他鄉,帶上他給的那一大筆錢,置田買宅,過上舒心日子。可於她而言,沒有他的地方,是繁華安樂的家宅,還是冰冷潮濕的囚室,又有何區別?她只想與他在一起,一起成為階下囚,來日共做斷頭鬼。

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值不值得?

她並沒有考慮過答案,只因為他是趙綿澤。

洪家在魏國公案之前也算高門大閥,父親叔伯皆在朝廷為官,鮮衣怒馬,春風得意。可洪阿記小時候的日子,並不那麼樂觀。

她的父親,除了妻,還有妾,除了妾,還有通房,除了通房,還有侍婢,除了侍婢,還有歌女……他強大的繁衍能夠,為阿記添了許多兄弟姊妹,在那所宏偉的深宅里,每日都上演著雞飛狗跳、爭寵鬥豔的戲碼。她那時以為,譜天之下的男子都是如此,直到見到趙綿澤,那時他對夏問秋的專一,挑動了她心嚮往之的情竇。後來他迷途知返,對夏楚的一往情深,也讓她堅定了那份仰慕。

不管他需不需要她,她只想對他好。

他勝,她便看他君臨天下。他敗,她便陪他浪跡天涯。他生,她便為他鞍前馬後。他死,她便與他共赴黃泉。

*

皇城「墨家九號」醫廬里的四季,並不明顯。

外面的寒冷,似乎永遠也透不入這個地方。

夏初七穿了一身厚重繁複的大紅喜袍,頭上金鳳珠玉串牡丹,肩上翟衣霞帔加蔽膝,端得是畫中仙子,高遠入塵,又如烈日嬌花,艷麗奪目……可平白無故被打扮成這樣,她滿腦子疑問——過生辰,為什麼搞成這副德性?

一屋子都是漂亮的女人,燕聲鶯語,對她評頭論足,可就沒有人回答她這個嚴肅的問題。她們只道陛下有旨,娘娘過生辰要穿得隆重。

非得隆重成這樣?

夏初七默了。

今兒這些久不碰頭的婦人都入了宮。梓月,菁華,李邈,烏仁,梅子……一個都沒少,這些年的相夫教子,她們整日關在深宅,平常偶爾串門,卻很難像今日這般集在一起玩笑。夏初七感慨著歲月,也就不反抗了,由著她們高興,想怎麼折騰她,就怎麼折騰。

「可你們也不能把老子打扮得像個發了情的狐狸精啊?」

一張臉塗得白面似的,嘴巴像喝了血,她對著鏡子觀察半天,終於怒了,「我說各位夫人,這不是戲台上唱曲兒的臉譜麼?」

時下新娘子,臉上化妝都極為誇張。

夏初七像見了鬼,其餘人卻見怪不怪。

趙梓月更是笑不可止,「皇嫂,這多好看呢?就跟那東施效顰似的,塗得白璧無瑕,把你鼻子上那一粒小雀斑都遮住了……」

夏初七差點兒內傷。

對於時下之人的審美觀,她不敢苟同。

對於趙梓月的即興成語,她更為憂傷。

「娜娜……」她呻吟般轉頭,小聲喚,「拜託你了!」

趙如娜輕笑一聲,「娘娘,臣婦知道了。」

夏初七「呵」一聲,無奈地搖頭髮笑,「你能把大牛哥教得可以考狀元,一定也有本事把梓月教得不亂用成語。我信你,肯定行。」

趙如娜但笑不語。

「你們這群烏合之眾,又瞧不上我。哼,不與你們好了。」趙梓月吐個舌頭,翻個白眼,依舊沒心沒肺,依舊亂用詞語,跟個小姑娘似的,一張童稚的小臉兒上似乎永遠染不上歲月的痕跡。這讓夏初七不得不感嘆鬼哥的不容易,也不得不感慨大晏皇室能教養出這麼一個公主,也真是碰了鬼了。

幾個人玩笑幾句,夏初七卻見烏仁正與李邈兩個一直在小聲說著什麼。烏仁掩口而笑,李邈卻瞄一眼她,偷偷捏了捏烏仁的手,小聲「噓」道:「先別提這件事兒,莫讓她聽見。」

烏仁含笑點頭,小聲回道:「我曉得的。」

夏初七訥了悶了,朝她倆「噯」了一聲:「二位大嬸,君不聞『婦有長舌,唯厲之階』?快!老實交代,說我什麼壞話呢?」

「哪有?」李邈笑著過來,上下打量一番她身上華服,「我與烏仁在說,今日娘娘英姿颯爽,屬實就跟那東施效顰似的……」

「喂喂餵……」夏初七還沒有吭聲,趙梓月便不服氣了,她橫了李邈一眼,扯著嗓子道:「太子妃,你幹嗎要東施效顰,學著我說話啊!這般讚美我,可不好啊。」

「噗!」夏初七笑了,「梓月這回總算用對成語了。」

「胡扯!」李邈抿抿嘴,正經道:「梓月公主這令人憂傷的本事,豈是我等粗笨之人學得會的?莫說東施,便是南施和北施來了,也只能徒惹笑話。」

趙梓月大眼珠子一愣,「我只曉得東施和西施,原來還有南施和北施?不得了啊,她們那一大家子人在一塊兒,豈不是比我們還要熱鬧?」

李邈的笑容僵在臉上,看樣子是內傷了。

夏初七也被趙梓月說得幾欲昏迷,趙如娜卻輕嘆著接過話來,「太子妃說笑了,皇姑還是有很多優點的。」

趙梓月小臉帶笑,「對唄,我家駙馬說了,我優點可多呢。」

趙如娜笑著點頭,「最大的優點,便是惹是生非。」

趙梓月望她一眼,尷尬了,「嘿,不就是在你家嫂子的醃蘿蔔窯里放了一條菜花蛇麼?怎的,她找你告狀了?」

趙如娜道:「告狀沒有,訴苦就有了。」

趙梓月嘴裡哼哼,搓搓鼻子,頗為自得,「我還不是為了替你出氣?誰讓她沒事與那些深宅胡同的三姑六婆瞎咧咧,說你壞話來著?本宮素來俠義心腸,最喜路見不平,拔刀放蛇,這一回,算便宜她了……」

趙如娜嘆氣,「可那壇醃蘿蔔,是為我準備的啊。」

趙梓月愣看她一瞬,「你為何要吃醃蘿蔔?」

趙如娜淺笑靨靨,「我為何不能吃醃蘿蔔?」

趙梓月想了想,恍然大悟般「哦」一聲,瞄向她的肚皮,笑得詭秘,「菁華,你是不是懷上寶寶了?……若不然,為何要吃那酸掉牙的醃蘿蔔?」

趙如娜失笑,與夏初七對視一眼。

「誰說梓月皇姑傻白甜來著?」

傻白甜這詞兒是夏初七說出去的,可這會兒她一臉嚴肅,撫了撫頭上金冠,拂了拂身上喜袍,她左右掃視一眼,正色道:「往後誰說梓月是傻白甜,本宮定不饒她。」

幾個人都被她逗笑了,烏仁淺眯了眼,輕笑道:「那是自然,若說公主傻,那晏家的三個小兒女哪來?」

一提這事兒,趙梓月便面紅耳赤,吐著舌頭,小聲嘀咕她:「烏仁最不厚道,見色起意,打擊報復,就曉得戳我脊梁骨……」

烏仁抿笑一聲,繼續逗她:「房中之事,你我婦人談談無妨,與脊梁骨何干?」

趙梓月小臉紅得大蝦似的,登時急了眼,「怎不相干?房中之事,不都得挨肩搭背麼?」

「哈哈!」

一眾深宅婦人,全都沒形象的笑開了。

夏初七端坐的身子,也斜歪著,樂得合不攏嘴。

可看她幾個鬥嘴,她心底卻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她們分明就有事兒瞞著她,卻故意扯東扯西,岔開話題,到底是為了哪般?她琢磨許久未有定論,吉時便到了。

「陛下交代,要給娘娘驚喜,娘娘先委屈一下。」

一個笑容滿面的嬤嬤過來,在她頭頂蓋上一方大紅綢帕,頓時遮了夏初七的視線。

「……這趙十九到底搞什麼鬼?過生辰還要蒙住頭?」

醫廬外面,早已停好一輛大紅的輦轎。

八名錦衣郎氣宇昂軒立於轎旁,身系紅綢。

四十八名內侍執黃蓋紅傘雉扇朱團扇羽引幡等立於道邊。

七十二名男童女童著盛裝,手執花籃,遍灑花瓣。

一千零九十九名禁衛軍身系紅綢持崗道旁,一直綿延到承天門前,從醫廬門口鋪就的朱色地毯宛如火紅艷陽,鋪了喜輦走過的一路。鮮花、紅毯,喜樂齊鳴,禮炮聲聲……這一場皇后生辰,帝後大婚,令天下譁然,北平城更如沸水油鍋,萬人空巷。

除了夏初七自己,無人不知今日是她的大婚。

當然,夏初七不是愚蠢的人,心底有了些猜測,只不過沒有定論,只能自己在喜輦中嘀咕。錦衣郎走得很快,喜輦卻抬得很平穩……她身在轎中,並無半分顛簸,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走到了哪裡……只覺身處的氣氛很詭異,像有無數人在旁觀,但卻無人敢議論,耳側除了禮炮與喜樂,並無其他。

「寶音……?」她輕喚。

「炔兒……?」她又喚。

「囡囡……?」她再喚。

「娘老子過生日,小屁孩兒都野哪去了?」

沒有人回答她,她仿佛進入了一個無人的世界。

等了許久,轎身才停下,她鬆了口氣,正待伸手去揭頭上的綢布,卻聽見鄭二寶尖細的嗓音,從轎外傳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天之命躬於社稷,安外定邦,亦遵乾坤之道……咨爾夏氏初七,魏國公夏廷贛次女,有清柔雅倩之貌,有和順恭懿之德,濟朕於貧窶,扶朕於繁難,數之七載與朕琴瑟和鳴,莫不相歡。今朕欽承大統,宜先正其位,今特遣使持節奉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后,承祀於廟,母儀天下,正位中宮……」

隨著鄭二寶「布告天下,咸使聞知」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夏初七總算明白了。這道聖旨是她不曾親耳聽過的,她的冊後典禮,她也不曾親自參與過,如今趙十九,是借她生辰之際,為她補了一個大典啊。

當年苦難時,他曾說,要以江山為娉,給她一個普天下最為隆重尊貴的大婚之禮,卻因種種變故一再拖曳。之前想來,她雖有遺憾,卻不以為意。畢竟人活著,便是最好的了。哪曉得,他竟瞞著她做了這樣的事兒?

酸喜參半,她石化在轎里。

喜輦外面,萬民齊聲恭賀帝後大婚,賀皇后生辰,一句又一句千歲千歲千千歲,萬歲萬歲萬萬歲,震得她整個身子都有點怪異的酥麻,如突然墜入雲霧之中,似夢似真。

轎門在這裡打開,一隻剛毅有力的大手,伸到她的紅蓋頭下面。夏初七認得,那是她熟悉的手。她輕輕搭上去,那手上的觸感與溫熱,適時熨帖了她的心臟。她手一緊,他反握住她。

這一刻,雙手交握,似是亘古。

她輕輕抬步,跨出轎門,低垂的視線不經意間,落在身側一名轎夫的腳上。那不是尋常錦衣郎的靴子。

錦衣郎的皂靴,雖也華麗,卻遠不如這雙靴子。

且那雙靴上輟有金絲花紋,質地精緻,頗有漠北風情。

她激靈下,身子頓住,想到了一個若干年前的賭約。

「若本王贏,大都督必為本王抬喜轎。」

那一次她「嫁」與趙綿澤,東方青玄曾為她抬過喜轎,順利把她抬入了晉王府,嫁給了趙樽。這一回,難道又是他?多年不見,她知曉一些東方青玄的事情,也知道他從兀良汗來了北平,但隔著一頂紅蓋頭,她卻不敢肯定。

察覺到她的僵硬,趙樽輕聲一笑,道,「大汗言出必行,果然君子風範,朕心甚慰。」

果實是東方青玄?夏初七肩膀微動,剛想轉過身去瞧瞧,身子便被趙樽的手掌扼住,半分都動彈不得。

這個男人……她心裡有點好笑。

東方青玄的聲音適時傳來,「承君一諾,必守一生,本汗向來如此,南晏皇帝陛下不必太在意。」

清越柔媚的聲音一如既往,並不見人,只聽其聲也能知道此人必是錦衣鸞帶玉袍飄飄的名門公子。夏初七緊揪的心臟,落了下來。身為醫者,察言觀色,可知其病。由東方青玄的聲音,她可以聽得出來,他中氣十足,身子好處很。看來這些年的調養,他餘毒已清,沒有性命之憂了。如此,她便安心了。

她輕盈的腳步,跟上了趙樽。

喜帕下,她看著地面,由趙樽牽引著,一步一步走上承天門的城樓。

這裡很高,可遠眺長安街。

此時正臘月,天氣漸寒,她也有點冷。趙樽半摟著她,側過高大的身軀擋在風口上,她的身子便剎那暖和了許多。一個小小的動作,令場上眾人心裡低嘆。

這皇帝對皇后,簡直寵得上了天了。

執令官怔愣一瞬才反應過來,按照規矩說了一長串「喜國喜民」的吉利話,等樂禮響過,一柄喜秤便落在趙樽的手上。他專重地伸過去,挑開了夏初七的紅蓋頭。

夏初七一愕,有些詫異。

蓋頭不應該是在洞房裡揭的麼?趙十九這貨是越來不走尋常路了,竟然在光明化日之下,在眾人圍觀的城樓上挑了她的蓋頭。

「陛下……?」

她錯愕的小臉兒,生動俏麗,滿是疑問。

趙樽盯視著她,深邃的眸底有一抹柔光划過。

「阿七,今日在承天門城樓上,於百官和萬民之前,我與你大婚,向你承諾,也向天下人承諾,從今日起,我趙樽必護你一生,憐你一生,愛你一生,無論順境還是逆境,無論富有還是貧窮,無論健康還是疾病,無論青春還是年老,定與你風雨同舟,患難與共,不離不棄,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這與時代格格不入的誓詞是她當初在迴光返照樓說過的。

事過多年,她沒有想到趙十九還記得。

臉兒紅紅,眸子嬌嬌,她在萬眾矚目中,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的老臉兒都臊了起來,一雙眸子也剎那蒙上水氣。

「趙十九,我願意。」

趙樽輕笑,「朕沒問你願不願意。」

夏初七:「……」

這麼大煞風景的話,趙十九說來真是坦誠啊。

「好,那本宮便成全了你。趙十九,謝恩吧?」

這句話她說得極為小聲,只有他聽得聲。

哦不,還有立在邊上登時變了臉,一陣紅一陣青的喜婆。她心裡話兒:娘娘這麼凶,她知道這麼多,會不會有性命危險?

果然,皇帝竟是點頭,小聲回應。

「謝過娘娘!」

「免禮!」

這顛倒的陰陽與倫常,嚇得喜婆恨不得戳瞎雙眼。

可夏初七渾然不知她的窘迫與緊張,只輕靠在趙樽的身側,端正了身姿,挺胸抬頭站在城樓,迎著冽冽冷風,俯瞰他的江山,聽他的臣民伏地跪拜,齊聲賀禮。

這一日新京的流水席擺滿了長安街,京中百姓可同吃同賀,不必花錢,這於普通人來說,不僅是大喜事兒,還是來自天家的恩賜。一時間,人人稱訟,魏國公府的顯赫也極於一時。夏廷贛僅有一女,侄子夏常便成了唯一的後裔,也成了整個夏氏的支柱。

夏初七看到人群之中意氣風發的長兄,大抵是登高望遠,她不由想到了許多許多的往事……甚至想到已經故去的顧阿嬌。

當初她若沒那些小心思,許以夏常,以夏常待她的愛重,何愁不可得她盼望的富貴榮華?

人說「一失足成千古恨」,果不其然。

掠過夏常,她看見了甲一。

這個原本該叫著夏弈……或者姓趙的皇室男子。從開始到如今,她與他一直很近,又一直很遠。她從來不理解他,也從來沒有瞧明白過他。

只是這一刻,隔著人群,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

她想:若他肯認回身份,又當如何?也許是人的一生變數太多,他目前似乎很享受錦衣衛大都督這個身份,總是不聽她的勸。

他卻想:她終是得了幸福,如此便好。

人群中,她看見了許多人。百官前方的元祐、陳大牛、晏二鬼,將士里的老孟、小二、小六……來賓里的哈薩爾,還有內外命婦群里的趙梓月、趙如娜、烏仁瀟瀟,皇族子弟中的炔兒、趙楷、趙構……還有悲喜交加的傻子,慢慢地,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沖他們笑,這些人都是她的熟識。

可她的笑容卻僵在看見東方青玄與寶音那一瞬。

五年光景過去,阿木古郎仍是傾國之姿,數不盡的風流倜儻,讓男人女人見了都免不了動點歪心思……尤其是她幼不知事的女兒。

「阿木古郎……」

一個小身子擠在東方青玄的身側。

相隔甚遠,夏初七其實聽不見寶音的聲音。

但她的唇語爐火純青,便是一個唇形也知道她的寶貝女兒又入了魔,瞧得她頭皮生痛了起來。

東方青玄側過身,寶音拉著他的衣袖,兩個人在說著什麼,寶音臉上一臉的笑,東方青玄卻凝重了臉。夏初七的角度瞧不清楚了,微微眯了眯眼,剛想皺眉頭,便聽見趙樽的聲音,「阿七,女兒大了,由著她去吧。」

夏初七猛地側臉,盯著趙樽,「那怎麼可以,寶音還這么小。」

趙樽挑眉,「不小了,可以找婆家了。」

夏初七低聲道,「不行,至少十八歲,我才准她嫁人。」

趙樽臉色微微一沉,手指狀似隨意地挑向她鳳冠的珠串,輕輕一撥,聲音也隨著那叮呤聲幽冷,「朕的皇后莫不是連女兒的醋都要吃?見不得他歡喜旁的女子?」

這話說得,夏初七不知該笑還是該氣。

「趙十九,你的腦洞開大了。在我們那個時代,姑娘得滿二十歲才准婚配呢。我不管東方青玄要娶誰,只覺得咱們寶音還小,這個年紀的姑娘,哪裡懂得什麼情情愛愛?她對東方青玄的喜愛,只緣於長久以來的自我催眠與心理暗示,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情緒,根本就沒有與他相處過,等她再長大一點,想法會發生變化的,莫不是到時候再後悔?」

趙樽微微眯眸,「所以我說由著她去,沒說定要嫁他。」

夏初七噎住。

趙樽又笑,「今日是阿七生辰,又是你我大婚,旁的事,你不必再花心思。只需要關注我便好了。」

夏初七懂了,這貨真是吃味兒了。

是因為東方青玄抬轎時,她那瞬間的遲疑?

咧了咧嘴,她笑了一半,想想這專重的場合,又正經了臉。

按理來說,能讓一個帝王為自己吃醋,且他的眼裡只有自己一個婦人,夏初七應該雙手合十,學著道常和尚一般,長嘆三聲「感謝上蒼垂愛」,但也不曉得為什麼,看到趙樽嚴肅的外表下,那一顆蠢蠢欲動的醋溜心臟,她就很想笑。

乾咳一下,她微微側身,低聲道:「爺,為了你自己,難道你不惜犧牲女兒的幸福?」

這一回,換趙樽噎住。

這一點小心思若說他沒有,還真不是。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東方青玄惦記他的婦人十幾年了,而且至今仍然以養病為由未立大妃不沾婦人,對他來說,這威脅便永遠存在,就像面前有一塊鮮美的肉,原本是屬於他的,他也天天吃著,但旁邊總有一雙饑渴的眼盯著他的肉,讓他無時無刻不提高警惕,心神不安。

若東方青玄真娶了寶音,他便是他的岳丈,不僅與兀良汗的國事再無憂慮,也家和萬事興了。至少,在他們有生之年,不會再有戰火干戈。當然,這考慮里,最重要的是,如此也成全了女兒的心思。

寶音的性子很犟,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趙樽明里暗裡說過她幾次,她無動於衷,他也就放棄了。

即便躲不開,何不化憂為喜?

至於夏初七說的寶音年紀還小,甚至她與東方青玄之間的年齡差距,卻是趙樽完全沒有考慮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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