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危局:破(1/2)
這一夜,整個京師都未入睡。
洪泰帝再一次從昏沉中甦醒過來,是天兒見亮的時候。
又是一日開始,萬物復甦,夏初七站在乾清宮巍峨莊重卻冷寂得如同一口棺木的大殿外頭,看著滿天飛揚的風雪,唇上一直帶著笑。
或說,在冷笑。
真是一個猜到了開頭,沒有猜到結果的故事。
「太上皇有旨——」
崔英達與幾個老太醫從內殿裡出來,抖抖身子,仰頭看一眼天上未散的雪,傳達了老皇帝的旨意,讓文武百官及宮內的侍者一律退至乾清宮殿外等候,只宣秦王趙構、肅王趙楷、晉王趙樽、以及趙綿澤入內覲見。
遠處磬鐘的聲音,「哐」的入耳。
高聳的乾清宮,被一片白雪籠罩,嚴寒相逼。
殿外風雪中,群臣跪伏,每個人的臉上情緒各異,卻無人議論昨日的宮中巨變,也似是無人察覺乾清宮的周圍還有一群又一群身著甲冑手持刀戟的兵卒在巡視。
一場干戈看上去結束了。
可隱隱約約的,罩頂的烏雲,卻越積越濃。
「趙十九……」眼看趙樽要隨了崔英達入內見老皇帝,夏初七心裡一緊,上前握一把他匆匆包紮過的傷口,目光里滿是擔憂。既擔憂他身上的傷,也擔憂他入殿之後,將會發生的事情。
趙樽回過頭來,冷寂的眸中,無情緒。
「無事。」
兩個字他吐得極輕,夏初七目光一沉,看著他稜角分明的唇,餘光掃著屋脊上未化的積雪,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口裡,滿滿當當一團。崔英達又催促了一聲,她終是慢慢地垂下了手。
「我在這裡等你。」
「嗯」一聲,趙樽拍拍她的肩膀。幽深的眸子裡,流過一抹艱澀。
「一切有我。」
這一眼,很淺淡。這一句,也不是情話。
可對於女人而言,這世上卻再無比「一切有我」更動聽的情話了。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高大背影,還有那一身染上鮮血還未及換下的黑金甲冑,夏初七眉頭蹙起,突地心生悲涼——天下至高的權利之下,骨肉、親情,君臣、父子、兄弟、叔侄之間賴以維護的血緣情分,比窗戶紙還要薄。一旦捅破,如刀尖入內,如亂箭穿心,寧肯互相啃噬得鮮血淋漓,也不會退讓一步。
趙綿澤不會退,趙樽是退無可退。
老皇帝會在這個緊要關頭突然醒過來,對趙樽來說,並非好事。時下之人,以孝為先。不管趙構、趙楷、趙樽,還是趙綿澤,對於他們來說,恪守孝道,遵從長輩的意願,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傳統思想。先前趙樽領「十天干」逼宮,給天下人最合理的理由——是趙綿澤軟禁老皇帝,攜天子以令諸侯,擅自稱帝。
可如今老皇帝醒了,這個理由也就不再成立。趙綿澤的皇帝之位,仍然是名正言順。而且有了老皇帝在,趙構與趙楷這兩個人,已是不敢再隨便亂動,甚至於他們指不定會將昨日之事都推卸在趙樽身上也未可知。
然而,晉王府僕役八十九口的死亡,貢妃為護他自殺的事都歷歷在目,他若是任由洪泰帝以「孝」制住他,也不符合他為人和稟性。他是一個寧願死,也不服軟的男人。可若是他一意孤行違抗聖意,卻是不尊君父,有不臣之心,大逆不道,將為青史所不容。
對於趙樽來說,這是一個僵局。
左與右,都是難。
~
「跪下!」
陰冷空曠的內殿裡,帳簾飄飛。那赤金的龍榻之上,洪泰帝靠著一個軟緞墊頭,蠟黃的面色如枯藤老樹,已是油盡燈枯之狀,身體極是虛弱。可他到底鏗鏘一生,帝王之氣不散,赤紅的雙目里,每一次眨動,都似刀光。
「你,你,還有你們,都幹了什麼好事?」
「父皇息怒!」
「父皇保重身子為要!」
趙構愧而叩首,趙楷沉默以對,趙樽半聲不吭。
「皇爺爺!」趙綿澤從未見他發這麼大的脾氣,跪在病榻之前,垂首道,「你先不急上火,且容孫兒稟明情由。自皇爺爺染病臥床,孫兒暫代國事,未敢有一日荒廢。然十九皇叔領兵奪我皇后,入我宮闈,犯上作亂,孫兒這才不得已動用兵馬鎮壓……」
「閉嘴!」
經了昨兒的一夜,洪泰帝從崔英達的嘴裡,情況大多都已清楚。此時他似是不想再聽,打斷趙綿澤,顫抖的手指反覆指著床前跪著的幾個子孫,哆嗦著唇,又是一串訓斥。
「朕這還沒死呢,你們就這般迫不及待,傾軋攻訐,骨內相殘。朕若真是死了……死了,你們豈不是全都要反了天?咳咳……咳咳……」
他還未說完,便重重咳嗽起來。
「父皇!」
「皇爺爺!」
看著病榻前的眾人,洪泰帝黑青著臉,喉嚨里的痰氣提不上來,拉風箱一般「呼嚕」了一會兒,虛弱地擺了擺手,顫著聲音喊了一句。
「崔英達——」
「老奴在,老奴在……」崔英達是伺候他慣的,這內殿裡頭,若說老皇帝醒了哪一個最欣喜,他還真的占頭一份。應話間,這老奴才哭泣著撲了過去,「啪嗒啪嗒」就掉眼淚,「老奴在這,主子,你有何話要交代?」
洪泰帝沉睡了許久的臉色一片灰暗,刻滿了皺紋的臉上,像是風乾的橘皮,但為帝的威嚴未變,考慮一下,他目光巡視一遍床榻前的子孫,沉了聲音。
「聖旨。」
崔英達一愣,遲疑一瞬才反應過來他說的聖旨是什麼。他喏喏的應著,抖抖擻擻著出去把那一道被貢妃掉在地上的聖旨撿了起來,用衣袖擦了擦,小心翼翼的捧到榻前,頭也不敢抬。
「主子……聖旨上頭,什麼也沒有啊?」
「嗯」一聲,洪泰帝並不意外,看他一眼,「記。」
崔英達應了,趕緊去取了筆墨來,跪坐在榻前。
「準備妥了,主子。」
洪泰帝看他一眼,低沉著聲音,「趙樽聽旨。」
那一道空白聖旨原本就是洪泰帝要留給趙樽,如今他第一個就喊到趙樽,並無人意外。只是他眼下要宣的旨意內部,與他先前留給趙樽空白聖旨時的聖意,到底是不是一樣,除了他自己,恐怕已是無人知曉了。
一時間,殿內之人,都心生不安,卻也齊刷刷跪了下來。
「兒臣恭聽聖諭。」
洪泰帝咳嗽著,看著跪在殿中的趙樽,鬢間的白髮上似是又添一層新霜,清瘦的面孔上目光爍爍,一字一句,念得猶為艱難,卻也清晰。
「皇十九子樽,柔儀殿貢妃所出,朕之么子,朕之愛子……洪泰十年詔封為晉王,入軍為將,佐我社稷,佑我河山,戰於四方,功勳卓然,乃國之棟樑,民之柱石。今太孫綿澤承繼大統,仍應以師友尊之,以優禮待之,非朕命不得相擾……今特賜黃金印璽,享宗藩於北平,世襲罔替……」
殿內冷寂空曠,每一個字都似有迴響。一道聖旨由洪泰帝親口念出來,花了很長的時間,但每一個人都聽明白了。這一道聖旨,除了是對趙樽的安置之外,其實也是對昨日逼宮一事的處置——如此一來,趙綿澤還是他的皇帝,趙樽還是他的藩王。而且,老皇帝也未有追究任何人責任的意思,他只是想將這一起叔侄反目的蕭牆之禍,大事化小的扼制於此。
冷風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吹了過來。
涼,有一絲絲的涼意。
久久的,殿內沒有人說話。
趙樽抬起頭來,慢慢站起,往病榻前走了一步,人人都以為他會藉機下台,向太上皇謝恩,卻沒有想到,他浴血的手臂緊緊一握,聲色俱厲的斷然一喝。
「父皇,兒臣不服。」
一聲喝叫,驚了內殿一干人。
洪泰帝面色一變,顫抖著手指著他,良久說不出話來。要知道,逼宮乃是大罪,這已經是他能給趙樽最為妥當的安排和處理了,卻沒有想到他會拒絕。一時間,他也是氣怒不已。
「逆子,你是要造反了?」
「兒臣從無反心。」趙樽看他一眼,低沉的聲音,如刀片一般劃破寂靜,字字如銼,「自兒臣曉事以來,一向恪遵『忠義仁孝』之禮,無半分僭越。然趙綿澤自繼儲君之初,便欲至兒臣於死地……山海關勾結北狄,失城栽贓。陰山假託聖意,以謀逆定罪,將兒臣革職查辦。陰山一劫,兒臣大難不死,得以還朝,他處處防之,處處禍之,這一次烏那來襲,兒臣為國征戰在外,他卻不惜千里追殺……」
說到此,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鯉魚哨子,揚了揚。
「父皇,可有看清?」
他看著洪泰帝,洪泰帝也看著他。
父子兩個久久無語,趙綿澤面有異色,拳頭攥緊。
而趙構與趙楷兩個互相交換一下眼神兒,皆寂寂無聲。
短暫的靜謐後,趙樽冷笑一聲,「兒臣以為,趙綿澤失德於民,失仁於親,不配為一國之君。反之,二哥遵照聖諭,仁厚盛德,乃是國君上上之選。請父皇以大晏萬世基地為念,改立二哥為帝。」
趙樽會直接在他面前彈劾新帝趙綿澤,欲護秦王趙構上位,雖然來得有些突然,但也不算完全出乎洪泰帝的意料之外。宮變發展到這一步,他自是知道不可能輕易善了。他了解趙樽,了解他的為人,也了解他的稟性。
這個兒子,像他,卻又不像他。
像他一樣認死理,又不像他那麼通透。
這是給了他一個大難題啊!
燭火搖曳著,殿內的幾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在死一般的寂靜里,洪泰帝狠狠蹙一下眉,忍疼捂著胸口,一語不發地看了趙樽片刻,眼睛裡的情緒極是複雜。像思考,像權衡,像無奈,更像是一種淡淡的嘆息。
「老十九,若朕不允,你待如何?」
趙樽看著他,眼中如有刀光閃過。
「甲一!」
「在!」
一聲疾喝後,殿外腳步踩踏聲聲。
只一瞬,乾清宮外待命的「十天干」,便如風一般卷了進來,一個個戰甲染血,刀戟在手,行動迅速而有序。入得殿來,他們自發把裡面的人圍在中間,一身冷森的甲冑上,光芒閃爍,仿佛天兵突降,鏗然有聲,卻無半點咄咄逼人之態。
「殿下,十天干在此!」
與他們同時擠入殿裡的,還有趙綿澤的親軍和趙楷的禁衛軍,幾方人馬齊集一堂,把偌大一個內殿擠得滿滿當當,擠出又一場山雨欲來的暴風雪前奏。
「好!做得好。」
洪泰帝氣極反笑,看向趙樽的目光滿是涼意。
「你這不是在逼綿澤的宮,逼得是朕的宮吧?」
趙樽喉頭一緊,不解釋,只看著他。
「父皇,兒臣在與您商量。」
「商量!?」洪泰帝拼著一股力氣,猛地把床上枕頭砸向他,身子卻支撐不住,一陣咳嗽不已,「你告訴朕,你商量的籌碼在哪裡?就憑他們?」
「是!就他們。」
趙樽沒有避開枕頭,任由他落在腳上,掃了殿內的人一眼,又補充了兩個字。
「足夠。」
「呵呵呵……」喉嚨呼嚕著,洪泰帝笑了,「果然是朕的好兒子,夠猖狂!」
趙樽眉頭微蹙,一字一字低沉有力,「父皇,在這乾清宮裡,有你的大內侍衛,有你的禁軍,有你的錦衣衛,人數比兒臣多。但兒臣做事,從無遺漏,一旦兵戎相見,這些人都不是我的對手,饒是有京畿大營在外,也阻不了我——」說到此,他頓了頓,又抿唇道,「南有陳景數十萬大軍,隨時可以入京助我勤王,北有陳大牛領遼東兵馬攻入山海關,直搗京師……天下之局如此,父皇以為我與趙綿澤誰會贏?」
「勤王,勤王?」洪泰帝呵呵直笑,「你勤的哪個王?」
說罷,他的手猛然指向趙構,「是他嗎?老二,你可是要這天下。」
「兒臣……」趙構退了一步,看向趙樽,終是把心一橫,「兒臣以為,比綿澤更能擔當大任。」
洪泰帝瞪住他,氣得渾身發顫。
「瘋了,你簡直瘋了!」
他高高地揚起手,好一會兒,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老十九,你也瘋了!」
在洪泰帝冷厲的斥責聲里,趙樽沒有回應,他只是慢慢地走上前去,一步一步逼近了他的病榻,目光凜冽而執意,帶著一種「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堅持,低沉著嗓子再一次道。
「父皇,請下旨,改立皇帝。」
「荒唐!你敢逼朕?」
洪泰帝看著面前的兒子,從指尖到腳尖,一寸一寸冰涼無比。
「你不是曾經說過,只要那個女人?其他別無所求?」
他的手指向的是,一直混在「十天干」里的夏初七。
從進入內殿開始,夏初七一個字也沒有說,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做。她沒有想到洪泰帝的眼力會這般好,在這樣多的人里,在這樣亂的局面下,還能準確無誤的認出她,並且指出她來。
她上前一步,掠過他熟悉的面容,恭順地行禮。
「楚七叩見太上皇。」
冷笑一聲,洪泰帝並未應他,只是看著趙樽。
「告訴朕,是也不是?」
趙樽目光一眯,戰甲冰冷,聲音也涼,「是。除了她,別無所求。」
洪泰帝瞳孔狠狠一縮,目光在他與夏初七身上審視著,突然咳笑了,「即便他弒你父,辱你母,你也要她,也要這般維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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