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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危局: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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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泰帝瞳孔狠狠一縮,目光在他與夏初七身上審視著,突然咳笑了,「即便他弒你父,辱你母,你也要她,也要這般維護她?」

他一字字如同針尖,穿心入肺,瞧得夏初七心裡驟然一冷。尤其被趙樽冰稜子似的目光一掃,那一種泛寒的冷意便從脊背上竄上來,蔓延了全身。洪泰帝沒有說錯,當日趙樽在陰山過世,她回京之後,滿臉仇恨,確實沒有想過要放掉這個老皇帝。御景苑裡老皇帝出事,看上去是夏問秋惹的禍,其實致使洪泰帝倒地的茶水,是她搗的鬼。她唯一沒有算到的就是他倒下去時,腦袋會磕在石凳上,一昏睡就是一年。

被趙樽看著,她是緊張的。

「孝」這個字兒,在趙十九那是最有體現。

她知道,哪怕洪泰帝逼他如斯,他也不可能會弒父。

如此,他也不會允許她弒他的父吧?

突如其來的變化,引得殿內人紛紛吸氣。聽了洪泰帝的話,趙綿澤愣住了,趙構與趙楷也愣了,就連趙樽也是許久都沒有吭聲兒。他們誰也沒有想到,致使洪泰帝昏睡,皇帝易人的「罪魁禍首」竟然是她。

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夏初七的臉上。

但她不在意別人會怎麼看,她只是定定地看著趙十九,看著他的表情,微攥的掌心捏出了汗來,一時間,心亂如麻。那時是老皇帝要殺她,她也只是為了自保。她對老皇帝沒有愧,可他畢竟是趙樽的親爹,他會怎麼想?

「妖女,你承不承認?」洪泰帝厲聲問。

夏初七看趙樽沒吭聲,唇角淺淺一揚,「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認。」

洪泰帝又望向趙樽,「老十九,你都看見了嗎?這就是你選的女人。」

夏初七心臟一縮,嘴唇狠狠一抽。

她想要辯解,可看著趙樽幽深的眼睛,她又不想再解釋了。

需要她解釋的人,不值得解釋。值得她解釋的人,不需要解釋。

她胡亂的臆想著,卻見趙樽朝她伸出了手。

「過來。」

夏初七一愣,不知道他到底幾個意思,腳步也沒有動彈,只是目光定定地看著他陰沉沉的臉,有些不知所措。大抵是見她不動,趙樽無奈地嘆了一聲,大步過來攬住她的肩膀,又順手攏了攏她頭盔下面散落的發。

「緊張什麼?」

看出她緊張,還問?

夏初七咬唇,看著他的臉,「那事是我做的,你恨我麼?」

「恨。」一個字說完,他嘴角沉下,聲音暖了不少,「恨你痴傻如斯,一個人也敢闖龍潭虎穴,在渤海灣遇襲,在登州被圍,九生一死……恨你不聽我的話,好好過活,卻以一人之力回京,獨自面對豺狼虎豹,朝不保夕……」

「趙十九——」

夏初七聲音哽咽著,瞪大了雙眼。

原來這些事情,他都知道?

那一段他在陰山「過世」之後的日子,是她此生最深重的夢魘,有時候連她自己都不願意再去回想,那一步一步是怎樣過來的。所以在他面前,她從來不提。他也從來不問,就像二人之間,從無那一段過往似的,她一直以為他是不知情的,至少也不知那麼詳細,哪裡會知道,他知道得竟是這樣多。

「趙十九,御景苑的事,只是意外。」

不想解釋,但為了趙十九,她還是解釋了一句。

因為這一句解釋,不是給他聽的,而是給洪泰帝。

「我知。」他目光如漆,幽深裡帶著一種令她安心的力量,「阿七,只要你高興,哪怕把天地翻轉,我也不會怪你。」

他淡淡的聲音在殿裡迴蕩,迴蕩,迴蕩……也肆無忌憚地掃著眾人的耳朵,挑戰著洪泰帝的權威。他看了一眼殿內的局勢,慢悠悠咳嗽道,「老十九啊老十九,朕還真的從未看錯過你——只是你不顧自己,難道不顧及你病中的母妃?」

他突然轉換的話,帶著一種無奈的嘆氣,驚得夏初七心臟狂跳。

他說的是貢妃……?

她以為,在這個世界上,哪怕人人都會拿貢妃來要挾趙十九,洪泰帝也絕對不會。他可是貢妃臨危之時,想要求助的男人,他是那個軟弱的女子一輩子想要依附的男人,他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有些懷疑是自己看錯了唇語。可趙樽頃刻間僵硬的身子,還有殿內突如其來的沉默,都告訴她,她沒有看錯,是真的——洪泰帝真的拿昏迷不醒的貢妃來要挾她的兒子了。

「老十九,綿澤已經登極為帝,這是天下大勢。皇位的變動會帶來什麼樣的腥風血雨,你不是不清楚。且一直以來,朕栽培綿澤,也相信他若為帝,必定可以把大晏帶入一番盛世之景。如今你逼朕廢了他,朕做不到,你不要怪朕心狠。」

「你做不到廢了他,卻可以做到拿母妃來迫我?」

趙樽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灌了鉛,低沉,有力,卻並不激動。

「她……」洪泰帝閉了閉眼,「她會理解朕。」

看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夏初七心底一沉,不免扯出一抹苦笑來。那感覺就像先前在乾清宮殿前看的只是一幕「情深兩許」的蹩腳電影,看的時候她淚流滿臉,結果快到大結局了,故事逆轉,原來那隻一個愚不可及的笑話,或者說只是貢妃一個人導演的笑話。

她一心一意愛的男人,根本就沒有她以為的那麼愛。

或許他是愛的,卻沒有愛得失去理智。

這才是帝王,這才是天子。

他對貢妃那一點點的愛意,又豈能和他的江山皇權相比?

「老十九,朕一直知道,你不是有野心的人。」洪泰帝咳嗽著說完,又看了一眼朝他冷笑而視的夏初七,「若非為此女所惑,你又怎會走到今日?」

趙樽冷笑,「我若不允,父皇會把她如何?」

他說的「她」是指貢妃,洪泰帝目光緩緩一眯。

「一個女人而已,朕犧牲得起。」

心裡「咯噔」一跳,夏初七看著他的臉,心裡掃過一陣涼風,覺得這江山這天下這黃金的龍椅真的不是一個好東西,它會讓人泯滅人性,趙十九不要它也罷了。

「老十九,朕還有另一個選擇給你。」洪泰帝突地又道。

趙樽看著他,一動不動。

他卻再一次顫著手,指向了夏初七。

「要麼你要這江山,把她的命給朕。要麼你要她,把江山留給綿澤。」

二選一?她還可以和江山相比?夏初七身價提高,不自覺地冷笑了出來。一個連自己都不願意拿江山來換女人的男人,為什麼會給趙樽開出這樣的條件?難道說,其實他雖然不屬實趙構為帝,其實對趙樽還是有意的?

這便是皇帝的倫理了,左右也不過一個「利」字。

趙樽拳頭捏得「咯咯」直響,慢慢的,他終於平靜下來。

緩緩閉上眼,四個字從他唇間吐出。

「兒臣遵旨。」

遵旨的意思,便是他同意前往北平就藩了。

一片寂靜的殿中,呼吸可聞。

好一會兒,洪泰帝緩了一口氣,氣喘吁吁地道,「綿澤。」

「孫兒在。」趙綿澤垂頭,面色難辯。

洪泰帝看著他,突地冷笑了一聲,「到底是朕親自培養的儲君,有膽實,有魄力。只是可惜,你許是忘了,朕曾說過,骨肉親情,世間至上,你如何下得了手?」

趙綿澤叩拜在地,目光垂下。

「孫兒有錯,只是孫兒也情非……」

「咳咳!」洪泰帝咳嗽著,顫聲打斷他,「不必說了。作為帝王,你沒錯。作為侄輩,你如此實在錯得徹底……不過,罷了。」靜了一下,他無神的眼睛看著趙綿澤,又看向趙樽。

「你兩個過來。」

洪泰帝聲音低沉,吐字也不太清晰了,但情緒卻似有感觸,聲音哽咽不已。

「我要你兩個在朕的跟前起誓。有生之年,不得再兵戈相見,若有違背,天誅地滅,所愛亦不得好死。」

他話落,「啪」一聲,燈芯輕爆。

殿裡久久沒有聲音,冷風猛地襲來,捲起一條條紗帳……

夏初七想,老皇帝說過的所有話,也難比這一句狠。

~

宮中巨變時,元祐正在京郊的一個院子裡。

這是一所他的私宅,面積不大,卻幽靜,舒適。此時風雪未停,在院子的當中,靜靜的停放著一輛外頭有無數人尋找的皇后嫁輦。坐在嫁輦邊上的女子,一襲大紅的新娘袍服還沒有換下,目光直呆呆地看著天空飛揚的雪。

「不知他們怎樣了?」

晉王府的人被帶走之後,元祐便急匆匆過來了。因為不想烏仁瀟瀟被人發現,他事先吩咐過不許下頭的人到此打擾。故而,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得到皇城裡的消息。或許說,他打心眼兒里,不想得到那邊的消息。趙樽做事,他不擔心,他現在心緒不寧的就一件事——這個烏仁瀟瀟,他不想還回去了。

「你怎的不說話?」

烏仁瀟瀟偏頭,又問他一句。

「他們會沒事的。」元祐輕咳一聲,看著她略有憂色的臉,側過頭去,「你不如想想自己,接下來準備怎麼辦?晉王妃,你還要繼續做下去?」

「為什麼不?」烏仁瀟瀟白皙的面孔上,有一絲絲的不自在,她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髮,幽幽的道:「天下人都知我是晉王妃,誰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只要你不想,你就不是。」

緩了一下,元祐見她不語,又涼了聲音。

「你現在想做什麼,都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烏仁瀟瀟面色蒼白,沉著的嗓子也有涼意,似是受了這一日風雪的侵擾,看向他的時候,吐字尤其冷冽,「元祐,幾年前你我初見的時候,你便不該來招惹我。若當初你沒有招惹我,你我之間,便沒有後來的事,我也不會這般恨你。這一次大婚,我配合你,並非是我放下了與你的恩怨。我也並非是為了你,我願意這麼做,只是為他。」

我並非為了你,我只是為他——

她前面的所有話加起來,都不如這一句打擊元祐。

可他漫不經心慣了,眉梢挑了挑,臉上並無太難堪的情緒。

「沒了?說完了?」

烏仁瀟瀟眉頭一蹙,又道,「京中鬧出這樣的大事來,不會輕易了去的。我身為北狄公主,有我應當肩負的責任。我父皇讓我來南晏是和親的,我不能以一己以私,讓他失望。」

「公主的責任?」元祐臉色一青,「你以為你能做什麼?」

烏仁瀟瀟唇角一彎,面色平靜地笑著,「我不期望晉王會要我,但我只要還是北狄公主,就還是晉王妃。我不管他會怎樣想,我都會一直待在晉王府里,做我的晉王妃。你送我回去吧。」

元祐眉頭蹙成一團,「你不缺心眼兒吧?」

烏仁瀟瀟回視著他,唇上有笑,「你看我的樣子,缺嗎?」

「缺。」元祐靠近她一些,掌心搭在她肩膀上,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她似有些彆扭,挪開了一點,元祐邪邪一笑,又挪過去。如此幾次三番,她終是放棄掙扎,任由他坐著,似笑非笑的調侃,「你不僅缺心眼,還缺頭腦。」

「什麼意思?」

元祐的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

「你會知道。」

「我現在就要知道。」

「小爺不管你是什麼妃,總歸……」

一把攬緊她的肩膀,他緊緊擁住他,嘴唇湊到她耳邊,呵了一口氣。

「總歸只能是我的人。這一點,永不改變。」

烏仁瀟瀟身子僵硬著,聞著他身上輕輕淡淡的香味兒,沒有回答,沒有拒絕他的擁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就這般與他靜靜依偎了許久,突地抬頭看著他。

「元祐,你是不是愛我?打心眼兒里愛的那種?」

元祐微微一愣,她這個問題問住他了。

愛是個什麼玩意兒,他還從來沒有鬧明白過。

一股子冷風,慢悠悠捲起飄飛的雪花,拂在她的身上,也拂在他的身上,天地間一片寂靜。兩個人對視著,烏仁瀟瀟晶亮的眸子,慢慢黯淡了,似是不想再讓他回答了,她推開他攬在肩膀上的手,莞爾間,露出一個極為甜美的笑容來。

「元祐,我聽那兩個從哈拉和林來和親的侍女說,你的笛子吹得極好。」

「有嗎?」元祐還在發懵,思考什麼是愛,是打心眼兒里的愛。

烏仁瀟瀟泉水似的眼,又浮上了笑,「你給我吹一曲如何?」

元祐蹙眉低頭,靜靜看著她,「為何想聽那玩意兒?」

她道,「因為想聽。」

這樣的回答,相當於根本就沒有回答。可元祐無奈的一嘆,卻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因為當飛雪落在她臉上那一刻,他看見面前這個女人的臉上,有一種極為溫暖美艷的光芒,是他從來沒有從她的臉上看見過的。含有香、含有媚,含有軟,含有嬌,也含有一種對世間滄桑的無奈,像一朵迎著風雪盛放在山崖之巔的雪蓮,美得驚人。以至於過去了許多年,他仍然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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