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李艷身世,至親至疏夫妻(1/2)
就如同安寧所猜到的那般,六月二十八,葉老夫人親自上門了。
周李氏在聽到門房傳來的消息,回頭看了女兒一眼,「神了!」還真被她閨女給說中了。
安寧嘴角翹了翹,說道:「我去招待葉老夫人吧。」
周李氏道:「你小孩家家的,招待什麼,應該我去才對。」
安寧看著她娘十分熱情地對葉老夫人說道:「讓人送過來就行了,何必親自過來一趟呢,大熱天的。」
葉老夫人卻有些魂不守舍,只是對周李氏懇切說道:「我能和安寧私下說幾句話嗎?」
周李氏雖然有些疑惑,一抬眼便看見葉老夫人眼中含著淚意,她在外人面前向來儀態萬千,是個優雅的老婦人形象,如今似乎卻拋棄了一貫的從容冷靜,聲音稱得上是在請求。
周李氏本來就心地善良,一看她這表現,便猜到其中大約有不能說的緣由,她點點頭,對安寧說道:「你同葉老夫人好好說話,可別失了禮。」
安寧點點頭,直接帶著葉老夫人到她的房間裡,還給葉老夫人泡上一杯寧神的菊花茶。
茶香裊裊,生起的水霧幾乎要氤氳了葉老夫人的臉,她將裙子攤開,指著上面的一朵迎春花,說道:「安寧,你能告訴我,這種繡法是誰教你的嗎?」
安寧一凝神細細看著,然後怔住了。這與市面上迥然不同的繡法,正是出自李艷的教導。李艷的女紅素來很好,她同安寧情同姐妹,在教導的時候從來不藏私。所以即使安寧在刺繡上天賦普通,又不勤奮,但是憑藉著李艷所教的一些獨門繡法,落在旁人眼中,變成了「女紅不錯」。
她忽的想起了葉老夫人的娘家姓李,李艷也是姓李。她同李艷相遇的時候,李艷會女紅會算學也會四書五經,顯然曾經受夠很好的教養。
這一連串的蛛絲馬跡串成線後隱隱指向某個真相——李艷,說不定就是葉老夫人的娘家侄孫女。李家當時已經滿門死得差不多,保不齊,有一個漏網之魚在。
葉老夫人見她神情,便知道安寧清楚,激動地抓住安寧的手,眼中含淚,「你知道她在哪裡嗎?求求你,告訴我。」
她一個長輩,卻對安寧一個小姑娘如此低聲下氣,顯然李艷對她十分重要。
安寧心中不忍,正想告訴她,話還沒出口,便又被她給吞了下去。
不行,在問過李艷意見以前,她怎麼能夠罔顧她的意見直接說了。倘若李艷真心想要認親,那麼她怎麼可能不知道葉老夫人在京城之中。可是她卻不曾想過要同安寧一起來到京城,這態度顯然是想要同過去做個徹底的斷絕。
雖然葉老夫人看上去十分可憐,但是安寧同李艷的姐妹之情在這一刻還是占了上風,她抿了抿嘴,說道:「我在宣州州府的時候,曾經救過一個繡娘,她那時候為了表示報恩,所以才交給我的,事實上,她在哪裡我也不清楚。」
葉老夫人眼中的光一瞬間黯淡了下來,由原先的期望變成了濃濃的失望,眼淚再也止不住,老淚縱橫,「我的燕兒!我的孫女,你在哪裡啊!」
安寧直接呆了。
孫女?!李艷原來不是她娘家侄孫女,而是親孫女?她忽的想起之前所聽過的,葉老夫人的孫女在八歲的時候被拐走了,難道那人就是李艷嗎?
她的視線落在葉老夫人身上,在這一刻總算明白為何她和她娘會覺得葉老夫人面善了。李艷的五官本身同葉老夫人有三分相似,所以在初見時候給她們母女那樣的熟悉感。
想起李艷的身世,安寧不由也覺得唏噓,她本來一個好好的官家之女,卻被拐賣。安寧同她初見的時候,她不知道已經遭遇過多少的悲慘經歷,才會用放蕩輕浮的表現來掩蓋自己。
從她所調查到的事情來看,葉老夫人對自己的大孫女十分上心,甚至超過了兒子。李艷八歲時候外出,葉老夫人肯定會派好幾個下人守著。在這種情況下,李艷都能被拐走,說不定這其中就有葉老爺的繼室葉江氏的手筆。
葉家上下,會有動機做這件事的就只有她了。
她抿了抿春,心中已經有七分認定李艷是葉老夫人的孫女,卻礙於李艷本身的意志,不能直接告訴她,只能安撫她道:「老夫人,別哭了。我家在宣州那邊還有我舅舅一家,我到時候讓我舅舅她們幫忙尋找一下。以那位繡娘的手藝,不可能一點名聲都沒有,肯定很快就可以找到的。」
葉老夫人眼中的光又重新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的救命稻草一樣,「對、對,一定可以找到我的燕兒的。」她面色悽苦,手輕輕拂過那朵迎春花,「燕兒從小就養在我身邊,一針一線都是我教導的,這種繡法,除了我和她,也沒有什麼人會了。你那時候遇到的那人,一定是她!」
「燕兒,她過的如何?」
從她的言行舉止來看,的確對李艷非常關心。安寧想了想,還是多說了幾句話,好安一下她的心,「我那時候見她的衣著打扮,雖然樸素,但布料頗為不錯,頭上還帶著一個銀釵,想來是過的不壞的。」
她頓了頓,還是給葉老夫人打了一下預防針,「不過我當時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婦人打扮。從氣色來看,生活即使算不了大富大貴,但也是平和安順。」
葉老夫人含淚道:「平安就好,只要平安就好。」
能夠在她死之前,再聽一下她最惦記的孫女的消息,她就心滿意足了,若是能夠見到孫女,她便死而無憾了。
安寧已經打算等葉老夫人回去後就立刻寫信,讓人送給李艷,到時候一切的決定都交到李艷手中,要不要相認都看她。若她願意相認,她便老老實實向葉老夫人交代。若是她不願意的話,安寧也會幫她遮掩一番。
她抽泣了一會兒,擦乾臉上的淚痕,看著安寧的眼神滿是感激,「我那苦命的孫女便交給你了。若是安寧你能找到她的話,那便是我老婆子最大的恩人。」
安寧道:「至親骨肉分離是世間最大的痛苦,我自然沒法眼睜睜看著你們祖孫天各一方。」
葉老夫人拉著她的手,「你是個好孩子。」
安寧被她誇得都要心虛了,只能低頭做羞澀狀。
葉老夫人的聲音卻滿是蒼涼,「只可惜這世上終究好人少,壞人多,多的是踩著親人的屍體想要升官發財的人。殊不知,冥冥之中一切報應都等著呢。」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幾分恨意幾分冷漠。
安寧聽著她意有所指的話語,越聽越納悶,這話說的到底是誰。
不過葉老夫人的失態也只是一瞬,她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有些凌亂的髮髻,眼淚擦乾後,再次回復最初那個優雅的老夫人。安寧吩咐桂圓下去煮幾顆雞蛋,好歹讓葉老夫人敷臉以後再離開。
煮雞蛋本身花不了多久的時間,在這期間,葉老夫人又詢問了不少關於李艷的事情。安寧不好說太多,萬一在這位聰慧的老人面前透露出自己同李艷相識的事情就不好了。所以她只是把前面的說詞翻來覆去地念叨著。
葉老夫人卻不嫌她囉嗦,每每聽到她說她孫女氣色很好,神情寧靜的時候,嘴角也露出了恬淡的笑意。
等桂圓手捧著碗走來的時候,安寧才停了下來。
那碗裡就放著兩顆的雞蛋,安寧和桂圓一人一顆,將最外面的蛋殼給敲掉,露出了裡面白白嫩嫩的蛋白,桂圓不由吞了下口水。
安寧又好氣又好笑。明明周家不曾給桂圓少過半點的吃食,周家上下的人都知道,服侍安寧的丫鬟福利最好,不僅各種年結的時候有所謂的紅包,吃食上也比別的地方勝過一籌。但桂圓即使吃再多的美食,那吃貨的性格卻不曾變過。
幸好桂圓還算知分寸,認認真真地給葉老夫人敷眼睛。安寧和她一人敷一邊,直到差不多了,才送葉老夫人出門。
葉老夫人臨走之前,不忘對她說道:「若是有什麼最新消息,一定要馬上告訴我。」
她話語之中透著對孫女的拳拳親情。
安寧也不由動容,用力點頭。
葉老夫人走後,周李氏自然問了一下她原因,安寧還真有點擔心她娘會不小心說漏嘴,所以便對付葉老夫人的說詞來對付周李氏。周李氏也感慨道:「她的孫女也是個可憐人啊。」
然後又痛罵起了拐子,說他們喪盡天良,為了金錢,害的不知道多少孩子同家人離散,咒罵他們斷子絕孫。想來周李氏也是想起了女兒以前被拐賣的心情,頓時對葉老夫人有種感同身受的感覺。
安寧看她娘說得很起勁,索性回房間,給李艷寫了長長的一封信。
寫到一半的時候,她的腦海中缺突然浮現出以前皇后娘娘給李艷的那張圖——李艷還把那三美遊園圖繡成了一個大大的屏風。那其中有個姑娘同李艷有幾分相像,難不成那也是李艷的親人?而且還同皇后娘娘認識?
若是如此的話,便不難解釋季皇后對李艷的照顧了,向來就是在照顧故人之後。
安寧嘆了口氣,手一抖,一滴墨水就這樣滴落在信箋之上。她將這紙揉成一團,丟到紙簍之中,又開始重新寫。
有如此的身世,經歷卻又如此的波折,安寧似乎有點理解李艷不願認親的心態了。倘若她認了親事,她的那些過往遲早會被翻出來,那麼對於她家的聲譽顯然會是一個打擊。
她咬咬唇,一時不知道究竟該不該寫信給她,該不該打擾李艷此時平靜的生活。
可是換位思考的話,若她是李艷,肯定不希望自己被好友隱瞞這件事。
安寧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同葉老夫人見面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寫了出來,包括葉老夫人的一些表現。寫完以後,她將信件撞入信封之中,吩咐底下人的迅速將信件送到正在開原縣的李艷手中。
以前的安寧雖然有打探葉家的事情,但最多就是稍微打聽一下大概情況。如今就不一樣了,葉家至少有七成的可能性是李艷的親人,就算是為了自己的這個好友,安寧也要好好去調查一番。
這一調查,還真調查出了點東西來。
在葉家,葉老夫人的地位最高,但這地位高不僅僅是因為輩分,更重要的是因為她有二品的誥命——二品誥命即使是在達官貴族群聚的京城中,也很能拿得出手了。而且當初葉老太爺門生不少,倘若葉老夫人出面說一聲,她那兒子葉和風就不至於十年都被罷黜在家,不曾起復過。
葉老夫人雖然不管事,但是葉夫人可不敢怠慢她,畢竟葉老夫人手中還握著她自己的和侄女的嫁妝。葉和風當年被罷黜以後,花了不少的銀子疏通,可惜這些銀子都打了水漂。家中的錢財反而耗得差不多,除了葉老夫人的嫁妝。
葉老夫人對兒子也的確頗為狠心,除了一個月給兒子和媳婦一百銀子,其餘的就別想了。一百銀子不僅包括葉家上下的吃穿,還包括下人的月錢,導致葉和風夫妻兩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葉和風也曾對她娘抱怨過,只是葉老夫人爐素,加上生活簡樸,她那院子一個月最多花個十兩銀子。
葉和風在碰了幾次釘子後,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葉江氏曾經打過將女兒兒子送到葉老夫人面前撫養的念頭,只可惜葉老夫人根本不買帳,直接一句身體不適就推了過去。
越是調查,安寧就越發疑惑:這葉老夫人還真有點把兒子和兒媳婦都當仇人看待一樣。仿佛在她的心中,只有長孫女才是她唯一在乎的人。
她雖然有心想要繼續深入調查下去,奈何年代久遠,加上葉家為了省吃儉用,下人剪裁了不少,導致知道的人也沒多少。秦大山能調查出前面的那些已經算很有本事了。
安寧嘆過一回後,也只能先放棄。無論怎麼看,這葉家都不算是好歸宿啊。她現在反而擔心李艷若是同他們相認,說不定會被葉江氏和葉和風打著父母的名義,要她交出那些賺到的錢財。畢竟李艷現在可是鼎鼎有名的繡娘,一個月最少都能賺個幾百兩銀子。
一切的情況,還得等李艷的回覆。
……
在七月初的時候,去往松州的人終於回來了,帶回來一個不算好的消息。
丁菱皺著眉頭,向安寧匯報:「我這趟過去,找到了鳳瑤小姐的大堂姐陸鳳英。陸鳳英在那於家的日子過得不太好。那於家本身也是暴發戶人家,一方面羨慕著陸鳳英所謂貴族小姐的氣派,一方面又覺得陸鳳英雖然是被明媒正娶抬進來的,卻跟買的沒什麼差別。所以對她時常非打即罵。」
「那於家又是個寵妾滅妻的人家,在那些寵妾的擠兌下,陸鳳英越發沒站的位置了。」
「即使這樣,她也不願意過來?」
丁菱的嘴唇緊緊抿著,臉上浮現出一絲的憤怒,「若是這樣也就算了,我們終究是為了她好,即使她不願也沒想過要強制帶走她。陸鳳英卻反而向於家告狀,以此博取丈夫的歡欣,說她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生是於家的人,死是於家的鬼。就算我們再舌戰蓮華,她也不會隨同我們離開。若不是我們幾人小心謹慎,早就被於家給留下了。」
安寧神色微冷,她猜到陸鳳英會拒絕,卻不曾想過她還會出賣丁菱她們。儘管丁菱他們完好無損出現在她面前,就說明他們沒事,但當時的驚心動魄多少可以想像出來。萬千的話語,最後只化作一句話,「你們辛苦了。」
丁菱眼中難得湧起了一絲的委屈,「姑娘,我不明白,明明我們是為了她好,為何她反而不領情呢?」
這也是她回來以後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安寧對此情況,卻有種意料之中的感覺,「錯的不是你,是這個時代。」
並非只有男性會壓迫女性,許多女性在從小的耳濡目染之下,早就自動給自己身上套上一層的枷鎖。當有人要替她們解開的時候,她們反而比任何人都要抗拒,就像是陸鳳英一樣。即使在現代,這種情況也常常出現,一些被丈夫毆打的人,當你去解救她,並打了她丈夫以後,她反而報警告你打她老公,倒打一耙。
安寧前世就曾見過這樣的場景。
在感到可悲的同時,也湧起了一絲的無能為力。這種情緒只是轉瞬,便被她給壓下。
丁菱點點頭,「我也覺得錯的不是我。不過陸鳳英還是給我們添了一些堵,我們花了一些時日才抹平了痕跡。她那時候,還想詢問我們鳳瑤小姐的下落,幸好我那時候留了個心眼,不曾告訴過她。」
安寧表揚她道:「你做的很好,比我想像中還要出色很多呢。」
丁菱的臉上湧現出了一絲的激動和夕月,這份光芒讓她尋常的面容都顯出了幾分的清秀,「我和姑娘相比,差很多呢。姑娘才是做大事的人。」
安寧含笑看著她,「若是沒有你們的幫助,我也不能做這麼多事情。」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