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與爛桃花狹路相逢(1/2)
等雨勢轉大的時候,原本還在跟著大家一起激動的桂圓和玉容也反應過來了,她們連忙將安寧拉到有屋檐遮擋的地方。如果她家姑娘沒因為這好幾個月的操勞而倒下最後反而因為這場甘霖而生病,那就搞笑了。
安寧看著這越來越大的雨,即使她們幾個人因為沒帶傘的緣故,得困在這裡一段時間,但她心情仍然舒暢得無法言喻,嘴角上揚的弧度也越來越大,眼底眉梢都是不加掩飾的喜悅。
其他幾位老爺也反應過來,跟著她們一起躲屋檐下——至於那些興奮的老百姓,他們恨不得雨再多下久一點,絲毫不顧及自己身上被打濕的衣裳。
很快的,每一家的家丁都送來了雨傘雨披這些東西。
安寧望著這已經徹底陷入了狂歡的群眾們,搖頭失笑,她撐開傘,慢慢回到家中。
雨下得越來越大,像是要將這幾個月積攢的雨水一口氣投擲在大周這片土地上一樣,雨水從漆黑如墨的雨傘邊緣滑落,在安寧的腳邊匯成了一個個的小水坑。腳下的泥土被雨水打濕後,變成一塊塊的泥濘地,安寧的繡鞋和裙子的下擺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泥土,看上去也有幾分狼狽。若是在平時,安寧肯定會小心小心再小心,但或許是因為這場雨的緣故,她心情正好,對於這種小細節一點都不在意。
她們一行人慢慢地走回家裡,甚至沒有坐馬車。淅淅瀝瀝的雨聲被人們的歡呼聲雀躍聲給淹沒,整個開原縣城滿目望去都是激動的人群。安寧這些天整日施粥做善事,開原縣對於這位周鄉君的模樣都已經深深地刻在腦海中,心中也都記著她的好。見到安寧一行人在街上走著,一群激動萬分的人都小心地避開了她們,讓他們一路暢通無阻。
腳踏泥濘,裙擺上被泥水給沾染,髮絲上也籠罩著一縷濕意,偶爾有幾滴的水順著宛如凝脂的臉頰滑落——安寧便是在自己與儀態萬千沒有半點關係的場景下再次見到蔚邵卿。
蔚邵卿的身後是好幾列騎馬的御林軍,他一身青衣,在大雨中不掩起出塵之意,身姿清雋,宛如畫中仙人,背後的衙門瞬間都淪落成了他的背景,讓人抬眼望去,只能看見他,也只顧著看他。
安寧在半年前便已經過了十二歲的生辰,漸漸顯出了少女窈窕輕盈的身段,亭亭玉立。她撐著一把黑色的傘,那簡單到簡陋的雨傘反而越發襯托出那宛若撥殼雞蛋的臉蛋,仿佛將所有星辰裝下的眼睛和總是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笑意的嘴唇。即使裙擺上足足有三寸的泥土也絲毫無法遮掩她身上那種獨有的美麗。
作為一個鞋子裙擺都髒了的人,安寧完全沒有這個自覺,只是覺得有些尷尬,在這種場合會面什麼的實在是……
她抬眼望向正好從馬上下來的蔚邵卿,蔚邵卿的視線與她相觸——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安寧總覺得他的目光中似乎蘊藏著某種的笑意,她一低頭望見自己一路上走來沾染上的泥土,一股熱氣從身上往上不斷竄,經過了脖子,竄到了臉頰,臉頰上的熱度甚至燙得讓她懷疑自己生病了。
她忍不住磨牙——這蔚邵卿一定是在嘲笑她!
被那種不服輸的情緒一慫恿,安寧再次抬眼,對上蔚邵卿,蔚邵卿似乎怔了怔,隨即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似乎微不可見地對她點了下頭,隨即直接走入衙門之中。
從她見到蔚邵卿,到蔚邵卿進去,整個過程其實很短,短得大多數人都沒有發現這對便宜表兄妹的互動。
安寧看著蔚邵卿領著他手下那群人走進衙門,收回自己的視線。
玉容的臉上浮現出了驚喜,「沒想到少爺居然也來開原縣了,我以為他只會去州府那邊。」作為欽差,即使得送物資到各個受災地區,他也只需到每個州的州府,然後將東西交由知府,讓知府安排賑災事宜。若是每個縣城都要一遍遍走下來,恐怕蔚邵卿走到三個月後都未必能走完。因此玉容雖然知道少爺作為欽差肯定會來宣州,但從來沒抱著他會過來開原縣的希望。
安寧淡淡道:「因為宣州的情況比其他州城要好多了的緣故,受災也不如其他州城嚴重,表哥自然是將宣州作為最後一站,說不定今天過來這裡也是有要事在身。」在外面,安寧一半都是直接稱呼蔚邵卿為表哥。
桂圓道:「這場的旱災開原縣能夠損失這麼少,還不都是姑娘的功勞。」
安寧微微一笑,「我只是起頭人而已,其他人家付出的也不比我小。」
她抬頭看著似乎要下到天長地久的雨水,說道:「我們回去吧。」
「還要繼續走嗎?」玉容一開始因為下雨太激動,所以走這一路也沒怎麼哪裡不對,只是見到少爺後,她原先的激動情緒冷卻下來,理智又重新回籠了。
理智同樣回來的不僅是她一個,安寧腳都能感覺到踏在地上時擠出泥水的感覺,她輕輕咳嗽了一聲,「剩下的路我們還是坐馬車回去吧。」
桂圓也點頭讚賞,「雨越來越大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不然就算有雨傘,也容易淋濕。」
駕著馬車的蔚景其實一直跟在他們身手——老實說,他始終無法理解這三人之前明明可以坐馬車卻非要自己走路的行徑。放現代的話,這蔚景就是所謂不懂什麼叫做小資情調的木頭人。
從衙門到周宅其實也不遠,走路的話甚至不用一刻鐘。
的話甚至不用一刻鐘。安寧她們還覺得才上車沒多久,就已經下來了。
馬車內不可避免地也染上了一些泥土,不過這些自有人去清理,所以根本不需要安寧操心。
一到家,周李氏看見女兒這樣狼狽的模樣,連聲吩咐下面的人燒熱水,端薑湯,嘴裡念叨著:「好好的,淋雨做什麼?萬一等下風寒了怎麼辦?」
安寧笑道:「看見突然下雨了,一激動就忘了。」
周李氏對此倒是很有感觸,她在見到幾個月難得的這場甘霖,也是全城一起歡呼中的一員,甚至忘記了自家院子裡還曬著被子,等被子都淋透了才想起。說起來,她同安寧母女兩也是半斤八兩差不了多少。
在安寧回來之前,周李氏便已經吩咐廚房的人熬薑湯了,幾碗熱熱的還散發著白氣的薑湯端上來,安寧慢慢喝著,等喝完一碗,全身都感覺出了一身的汗。玉容和桂圓也都是如此。
三人連忙好好洗了個澡,洗去一身的泥濘。這段時日,因為烈日高懸大旱降臨的緣故,周家用水還是頗為節儉的,鮮少像今天這般放心且鬆快地泡澡,生怕井水遲早有被曬乾的一天。如今可好,總算是下雨了,一群姑娘洗的渾身舒暢,感覺從頭髮到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愉悅的氣息。
安寧洗好頭,望著仍然在下雨的窗外,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才是人過的生活啊。
她換好輕便的衣裳後,周家也已經做好了晚餐。一家人在這種愉快的氣氛下度過了今天。
雖然說旱情已經減了,但接下來安寧仍然閒不下來。
這場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之前乾涸的蓄水池又重新蓄滿了水,河流也因此漲了一部分高度,原本被烈日曬得猶如枯草一樣的植物吸收了足夠的水分更是重新煥發出綠色的活力,在風中搖曳著自己綠意盎然的身軀。
大部分的難民們都已經踏上了返鄉之路,卻有一部分選擇留了下來。這些留下來的人大多數當初出走的時候已經賣掉了家中的田地薄產,索性留在開原縣繼續後半生。還有一些在輾轉反側之後選擇賣身當大戶人家的僕役。在這其中,周家、楊家這些在大旱期間做善事的人家尤其受歡迎,許多打算賣身的人都表示願意在他們家中做事,以身相報其大恩大德。這其中不乏一些做事勤勉又有感恩之心的人。
周李氏思考後,最後選了兩對夫妻和一個帶著女兒的寡婦留下。那兩對夫妻本身也有兒女,一家都直接賣身進了周家。安寧讓底下人調查了一下,發現身份上沒有什麼問題後便收了下來。這麼一來,她院子中使喚的人又多了一個。按照周李氏的說法是,她這是越來越有大家小姐的派頭啦。
除此之前,安寧還收下了大約五十多人,安置在她新買的莊子中,平時就負責照料田地收成。
這場旱災對於許多農民來說,可謂是損失慘重,今年開原縣中十畝地的收成能有往常三畝田地的量就已經算是很不錯了。這其中,安寧的損失反而算小了。她所種植的花田很多都在旱災之前便採摘了下來,之後由於天氣緣故也沒怎麼種植,倒是躲過一劫。至於葡萄,她所之前種植時所選取的本身就是抗旱耐熱類型,即使結出的果實產量不如去年,但也不會相差特別多。
她花了大約五天後,才總算搞定了所有的事情,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才剛歇下來,安寧便收到了一個消息:沈從文沈縣令因為收受賄賂的緣故直接被撤職,馬家、蘇家、蔣家等好幾個商戶的家主被直接投入了牢房之中。
在上面的旨意還沒下來之前,暫時擔任縣令的是原來縣丞林桐書。林桐書雖然只有秀才的功名,但是在處理政事上卻很有一手,而且為人也不壞。
開原縣中縣令本身就是最大的官員,能夠不經過上頭先將縣令撤職的只有一個人,那便是兼任欽差的蔚邵卿。這沈從文究竟是做了什麼事情,被蔚邵卿發現了?
要知道在宣州所有的縣城中,因為安寧他們的緣故,導致死亡人數很少,同其他地方相比更是可以忽略不提,這在不知底細的人眼中,自然會將功勞直接歸到沈從文身上,會認為是這位縣令教化有功。沈從文原先也的確打算將功勞攬他身上——在蔚邵卿這位侯爺到來的時候,只當對方是來讚賞他的功勞的。甚至還想著要如何一邊凸顯自己的風骨,一邊同這位深受聖眷的侯爺欽差扯上關係。誰知道關係沒扯上,等待著他的卻是身陷囹吾的結局。
懵逼的不止是沈從文,還有同樣被投入牢房的馬照國、蘇貢、蔣華聖也跟著他一起在牢里發懵。
直到蔚邵卿直接將三個富戶慫恿收買災民衝擊周家、李家的證據擺在他們前面,三個原本喊冤的人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沈從文之所以會入獄,也是因為他從那陳超的供詞上知道了這件事,在狠狠宰殺了三家一筆後,他選擇消除證據,替他們隱瞞了下來。安寧他們當初所看到的供詞本身就是刪減過的。說起來這馬家也算聰明,當時為了讓人難以聯想到他們身上,也安排人去衝擊他們自己的宅子,上演了一場苦肉計,甚至因此博得了不知情的群眾的同情。
陳超的下場也沒好到哪裡——畢竟他知道的太多了,他被打了二十大板投入牢房中後,沈洪才和馬照國他們哪裡會放過他,只是傷口沒注意
傷口沒注意好發炎引發的高熱便去了他的生命。
扯上了人命後,這齣官司便不僅僅只是罷官那麼簡單了。
安寧在知道這一切後,才明白他們那天所遭受到的並非無妄之災。這世界總有一些自己不肯做好事,還覺得別人做好事礙眼的存在。
蔚邵卿也沒有要給他們留面子的意思,直接將所有事情捅了出來。馬家、蘇家、蔣家原本三個稱得上是富貴的家族就這樣轟然倒塌。慫恿災民這事往嚴重了的話便是刻意引發民變,這罪名擺出來後,誰來求情都沒用。所有被他們三家上門求情的人更是對他們避如蛇蠍,生怕染上一身騷。
最後沈從文被撤職,功名同樣被撤,永不錄用。馬照國、蘇貢和蔣華聖則是流放三千里,其他參與這事的人要麼一起流放,要麼被關押個三年五載。參與這事的基本都是三家的骨幹,他們一入獄,三家別被其他虎視眈眈的商家啃咬得連骨頭都不剩。在大傷元氣之後,雖然不至於落到顛沛流離的下場,但是最多也就是保持溫飽,想像過去一樣享受富貴生活那是不可能了。三家出嫁的女兒多少也受到了一些影響。
看起來似乎很可憐的樣子,但安寧一點都不同情他們。
她絲毫不懷疑,她若不是手中有那麼一筆護衛力量,真被這些別有用心的人闖入家裡,恐怕全家的下場都好不到哪裡。
這事因為涉及到的是一縣的主官和幾個殷實富戶,一時之間成為了街頭巷口的談資,剛從災難中緩過一口元氣的人們對於這種上層人士的八卦最是津津樂道。更有人戲稱這是一個表妹引發的血案。蔚侯爺這是在替自家表妹出氣呢。
安寧聽到這戲言,嘴角抽了抽。聽聽這話,把她說的好像是那種禍水紅顏一樣。
這件事唯一的好處就是,大家看著她的眼神越發敬畏了,所有人都認為這是表哥在替表妹討回公道,不少人更是因此將周家在他們心中的地位給提升了兩個級別。
就連周李氏都跑來問安寧:「你同那蔚侯爺真的沒什麼嗎?」這蔚邵卿待她閨女未免也太好了點吧。雖然周李氏覺得自家閨女哪裡都好,但是更希望她將來嫁給一個身份匹配的人家,省的受欺負了都沒法找回場子。蔚邵卿終究身份高了點,兩人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安寧沒想到連她娘都懷疑其這事,連連表白,「娘,我們真的沒什麼。我覺得吧,他最多就是把我當妹妹看了而已。」
周李氏看了看女兒尚顯乾癟的身材,很輕易就接受了這個說法,「嗯,我覺得也是。還是我家閨女有眼緣,誰看你都像妹妹。」
安寧被她娘那個眼神看得很受傷——她才十二啊十二,沒胸不是她的錯,明明她前世雖然不算魔鬼身材,但也是前凸後翹的好嗎!
她哼了一聲,小臉都垮了下來,心裡琢磨著,難道要現在就開始喝木瓜牛奶嗎?
想著想著,她的臉又黑了——她沒事想著身材好做什麼,弄得好像都是為了蔚邵卿一樣,他們兩個明明是清白的!比她寫字用的宣紙還清白。
周李氏見她家閨女一臉氣鼓鼓地回房間,有些不明所以,「這丫頭又怎麼了?」
玉容忍笑回道:「姑娘可能是想起那馬家的事情了吧。」
周李氏點頭,「這的確是夠讓人生氣的。」
……
安寧回到房間後,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嗯,不是她自戀,她現在這樣子,除了身材之外,臉蛋的確是沒法找茬的。身材……只能說她還不到發育的階段,再過兩三年就會好起來。
她心情平復下來後,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心思。剛剛的想法實在很不對勁,她不應該因為她娘那句話而不舒服的,畢竟那是事實不是嗎?
她猛地想起蔚邵卿說過的那話,等她及笄就會告訴她所謂的真相。
距離及笄……還有三年呢。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路風塵僕僕忙著賑災的緣故,蔚邵卿看上去似乎也比上次在京城見面時要消瘦一些。
她胡思亂想著,連玉容開門進來的聲音都沒聽到。
玉容給她倒了一杯水,問道:「姑娘要練字嗎?」她家姑娘每次心靜不下來的時候都會抄書練字。
安寧自然也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怔了怔,「那就寫幾張吧。這些時日一直忙著賑災的事情,都沒時間練字了。」字這種東西,若是荒廢太久,水平也會下降的。
練字果然是清心的好法子,特別是安寧所抄寫的還是她頗為喜愛的一本詩集,辭藻清麗優美,等她抄寫了一半後,早就將之前那點煩心事給拋到腦後了。
玉容安安靜靜地給她磨墨,等安寧練字後,才皺著眉頭對安寧說道:「蔚池早上同我說了,少爺似乎有些苦夏,最近似乎都沒好好吃飯的樣子。」
安寧眼前頓時浮現出蔚邵卿清雋無雙的身姿,語氣有些磨牙,「他不吃,就不會盯著他吃嗎?」
玉容咳嗽了一聲,「別看少爺看上去似乎很好說話的樣子,他不想做的事情,沒人能勉強得了,就算是從小陪在他身邊的蔚池也是一樣的。」
安寧哼唧了一聲,「我從沒覺得他看上去好說話。」
她之前也曾拐彎抹角想要打探一下所謂的真相,但蔚邵卿就像是那河蚌的嘴,緊緊咬著,無論她用什麼仿佛都撬不開。
玉容裝作沒聽到她
作沒聽到她的吐槽,繼續道:「所以蔚池才想問我,看姑娘那邊是否有合適的開胃的食譜,送上幾份給他,嗯,他必有所報。」
安寧嘴角露出點些微的笑意,「蔚池平日幫了我們不少,只是幾張食譜而已,不算什麼大問題。」
她心裡則思索著要給蔚邵卿弄什麼吃食好——也算是感謝他那麼多次的幫助。
她忽的想到了前世一直很喜歡吃的某道夏日甜點,眼睛亮了亮,問玉容:「你說,蔚池那邊還有冰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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