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蝗蟲盛宴,善人安寧(2/2)
天還沒黑,原本氣勢洶洶來襲的蝗蟲大軍要麼成為了鴨子的飼料,要麼化作了麻袋裡的戰利品。
安寧和周慧名下的那些佃農們將一袋袋的蝗蟲倒了出來,堆積成一座大山,若是
大山,若是讓密集恐怖症的人看到,恐怕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偶爾有幾隻沒死的漏網之魚試圖飛起,逃離這個對於蝗蟲來說無言是地獄的地方,只是沒等它們獲得自由,直接被手疾眼快的農夫啪的一聲,打扁。
安寧笑道:「大家辛苦了。」
其他人連忙道:「不辛苦,為小姐做事是我們的榮幸,哪裡稱得上辛苦。」
他們這話絕對是真心實意,周家全家上下都稱得上是善心人士,給這些佃戶的待遇一直很好,因為旱災的緣故,安寧甚至按照人口,每個人都送了十斤的大米和五斤的地瓜粉條過去,讓他們輕輕鬆鬆熬過了這段時日,所以他們給安寧他們幹活越發的勤勤懇懇,發誓要報答這一份的恩情。
安寧望著那個臨時壘起的灶台,讓人將大鍋架在上面,等下面的柴火點燃後,大鍋里也倒了滿滿的油。
安寧望著這鍋,沒說話,等待著油加熱。
之前她曾有點印象的佃戶王方開口道:「鄉君這是?」
安寧含笑道:「給大家演示一下炸蝗蟲的做法啊,這蝗蟲可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所以我才想著與諸位共享。」
她這樣做無非就是想要以身作則樹立典範罷了。
「鄉君也要同我們一起吃嗎?」
大家對此都頗為驚訝——雖然這周鄉君在報紙上將蝗蟲形容得十分美味,但這些佃戶們真沒想到她還真有膽子親自品嘗這東西,不是說小女生都很害怕這些的嗎?
周慧看到這蝗蟲大山,想到自己等下也得吃一個,臉色白了白,卻沒有因此動搖原本的決定。若不是安寧這次行動迅速,聯合其他四家準備了那麼多糧食,恐怕這時候早就有很多人面黃肌瘦,別說飯了,連草都不一定吃得起。比起她們家四年之前的境況,吃個小小的蟲子算什麼呢?她作為安寧的侄女,也想用這種行為表示對自己姑姑的支持。
等到油燒至四成熱的時候,桂圓早就洗乾淨了一疊的蝗蟲,她不僅用井水將蝗蟲洗的乾乾淨淨的,還去掉了頭、肢、翅膀和內臟。
安寧說道:「其實如果可以的話,新鮮的蝗蟲先養兩天,完全排光了身體裡的東西,吃起來會更乾淨一些。這種情況,也只能將就一下了。嗯,現在還不算是蝗蟲最美味的季節,秋天時候才是最肥美的。處理蝗蟲的時候要注意,不能去掉肚子,因為肚子裡全是莊稼幼苗,可謂是蝗蟲一身的精華所在。」
她話語之中的惋惜讓大家不由黑線——這位鄉君吃東西還真是講究啊,真正做到了將蝗蟲當做普通食物來對待的態度。
油鍋燒開了一下,安寧將這一碟的蝗蟲丟進了油鍋之中,油鍋頓時滋滋作響,沒一會兒時間,就散發出一股誘人的味道,不少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等蝗蟲炸到了發黃的時候,安寧將蝗蟲撈了出來,一份撒上了鹽、另一份加蔥末和蒜泥。
她夾起筷子,每份都吃了一個,點評道:「加了鹽後能夠凸顯出蝗蟲肉質本身的鮮美,加了蔥蒜後則是另一股的風味,可謂是各有千秋。」做足了美容大師的派頭。
周慧也拿起筷子,嘗試了一下,在夾進嘴裡之前,眉頭還蹙著,等吃了後便舒展開來了——咦?姑姑還真沒騙她呢,這蝗蟲的味道比想像中還要來的美味呢。
等她放下筷子後,桂圓已經迫不及待地嘗試了,她對於各種新鮮的吃食一直抵擋不住。
她一邊吃得嘴巴都是油,一邊不住地點頭——嗚嗚,好吃!又酥又香又脆!咬在嘴裡滿口的異香。她一定要靜靜跟隨在姑娘身後,發誓吃遍天下美食!
桂圓在那邊吃的眉開眼笑的,沒一會兒時間,一碟的蝗蟲大部分都進了她的肚子。其他的佃戶看到她這樣的表現,也信服了幾分。
他們炙熱的視線頓時投注在那蝗蟲大山上。
安寧含笑道:「這大油鍋就放在這裡,你們若是想要炸蝗蟲,直接用油炸了便是。嗯,這些蝗蟲吃不完的話……」
「可以磨成蝗蟲粉!」其中一人喊道,顯然這位也是宣州月報的忠實讀者。
安寧失笑道:「若是吃不完,也可以下沸水中先燙過,再撈起來晾乾或者曬乾,等到了冬天再炸來吃。好了,我也不打擾你們了,你們若是想要帶回去一些的話,每人分上兩斤帶回家好了。」
桂圓道:「姑娘,我也可以有兩斤嗎?」
安寧沒好氣道:「別說兩斤了,我和玉容的那兩斤都給你也可以。」
玉容在旁邊直點頭——就算桂圓把那東西說得多麼美味,她也是不會去碰的。
桂圓頓時笑開了花,「那可就便宜我了。」
說罷,加入了排隊領取蝗蟲的隊伍,她好歹也是安寧的貼身大丫鬟,看在這一層的面子上,人們也直接讓她排在前頭先領取。
安寧看著這和諧的場面,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玉容在她旁邊低聲說道:「以往蝗災來臨,人們皆是無助慟哭,若不是有姑娘您,根本不可能在蝗災後出現這樣喜氣洋洋的場景。這可都是姑娘給大周的恩德。」她家姑娘直接將一場災難化作了美食盛宴。這點就連她家侯爺都做不到呢,想到這裡,玉容看向安寧的眼神更是充滿了信任和佩服。
安寧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了起來,不像剛剛那麼開心的樣子。她嘆了口氣,「即使
氣,「即使蝗災因此沒有給大家造成太大的影響,但旱災的傷害卻是實打實的。我雖然幫得了咱們開原縣,但是幫不了其他附近幾個同樣受難的縣城州府。」
人力有窮盡,單憑她一個人怎麼可能拯救得了那麼多人。在這場大災難面前,終究有不少人註定要失去生命。
想到這點,安寧的情緒不自覺低落了一些。
察覺到這點,玉容咬唇輕聲道:「我覺得姑娘能做到這地步已經很了不起了,您沒必要將所有人的生命都背負,即使是陛下……」後續的話語她沒有說出來,安寧卻猜到了。玉容的意思不外乎即使是大周的天子凌青恆也不會這麼做。
她唇角抿出小小的弧度,「謝謝你了。」她知道玉容是在安慰她,也確確實實被安慰道了。是啊,她只要盡她所能做她能做到的事情,那麼也就問心無愧了。
這時候桂圓也稱量好了六斤的蝗蟲小跑著回到她身邊,六斤的重量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她眼底眉梢都是遮掩不住的喜氣。
安寧不免有些羨慕:這丫頭總是這樣沒心沒肺的,倘若她能像她一樣那大概就沒那麼多煩心事了吧。
也許是她注視的眼神有點久,桂圓以為自家姑娘打上了蝗蟲的主意,討好笑道:「姑娘你若是想吃,我回去後分你一些。」
「不用了,你自己留著吧。想吃的時候就去廚房做。」她沒好氣說道。
桂圓清清脆脆地應了下來,又問自己的好夥伴紅棗,「紅棗,你要吃嗎?」
紅棗視線落在蝗蟲上,臉色白了白,連忙搖頭,「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我不喜歡這個。」也完全沒有想嘗試的想法。
桂圓的語氣有些遺憾,「早知道如此,我就該把你那份一起拿了。」
走在前頭的安寧聽了這話,差點腳滑。
……
安寧下午吃蝗蟲的事情在她的刻意安排下傳了出去,一個晚上後,基本開原縣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有了她的以身作則,其他人也紛紛吃起了蝗蟲。春蘭家更是直接將蝗蟲包子店鋪開張,一個包子賣兩文錢,生意居然還不賴。
整個城市似乎也因此回復了一些元氣,一切都在慢慢地好轉中。
只是她的顧慮終究還是發生了。開原縣之所以能夠較好地挺過這場劫難,安寧他們功勞不少,其他地方在義倉的糧食發完後,不少人因為飢餓而不得不逃離自己的家鄉,踏上了逃難的道路,期望著能有一口飯吃。一些人家則是被迫賣掉了自己的子女,好去買那高價米糧。雖然說據說朝廷的賑銀很快下來,但在下來之前,他們也得竭力先活到那時候再說。
不少人打聽到開原縣有在賣平價的糧食,便一窩蜂地朝開原縣涌了進來。沈從文還覺得是因為自己治下良好,吸引了這些難民,言語之間還十分得意。
難民的素質參差不齊,人數一多,一些小紛爭也就多了起來。整個開原縣因為多出了這麼大一批的人而顯得擁擠了起來。在這種時候,周李氏更是不讓他們出門,生怕自家的孩子一不小心就被衝撞到受傷了。就連聰哥兒和金寶也暫時住在書院中不外出。
安寧覺得她娘更擔心的是他們家的人會被不小心拐賣,人數多了,龍蛇混雜,前幾天有個員外郎的女兒就被偷偷拐走,那位員外即使花了大力氣尋找,也仍然尋不到女兒的蹤影。特別是安寧本身還有被拐賣的前科,周李氏哪裡放心得下。
為了安她的心,安寧只好直接從手下調來了二十個人充當周家的護衛。她現在所發展的勢力中,能夠用得上的就是五十多個,其中有十五個屬於打探情報這塊的。這二十個身手自然遠遠比不上蔚海他們,但也比大多數人要強上一些。看到他們,周李氏這才松嘴,安寧總算再次獲得了外出的資格。
安寧也曾看過這些逃難過來的人的樣子,他們大多面黃肌瘦,衣服破舊不堪,臉上帶著哀戚。安寧還曾經看到一個瘦弱的婦人背上背著一個嬰兒,手裡牽著兩個孩子,看上去分外可憐的樣子。
她嘆了口氣,同楊家、沈家、蔚家、周家、李家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施粥賑災,一直持續到朝廷的救災物資下來。
安寧他們一共在城裡開設了十個施粥的點,好將這大批的難民分流開來。
聞著粥米的香氣,這些人的臉上總算湧現出了神采,排著長長的隊伍,領取粥米和窩窩頭。
安寧他們的名聲更是因為這個舉動而越發響亮,人們提起他們的名字,都忍不住要豎起大拇指,誇他們是真正的善人。于是之前那些哄抬米價的商人又被拎出來鞭屍了一把。
被鞭屍的人家自然心中很不愉快。想也知道,等旱災結束後,楊家、李家等商鋪就會因為這好名聲而受益。
有的人不會因此反省自己,反過頭來怪安寧他們偽善,就會做這種表面功夫,害了他們。
馬老爺聽到城裡的百姓甚至將他們幾個人的名字編成順口溜流傳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望著窗外,外頭正有幾個難民因為爭一個饅頭的緣故打了起來。
他臉色陰沉了下來,「我才不要把錢分給這種賤民呢。」
他眼睛眯了眯,望著那幾個為了一口吃食而打起來的人,忽的眯起了眼睛,有了主意。
那幾家不是喜歡散播愛心踩著他們揚名嗎?那他就徹底成全他
徹底成全他們!
……
蔚邵卿坐在馬上,神情嚴肅。
到目前為止,他已經跑了五個州府,也將救濟的東西都分發了下去。
他望著不遠處正在炸蝗蟲的一戶人家,聲音清越,「情況倒是比我們想像的要好一些。」
他的下屬走了過來,說道:「在我們到來之前,許多買不起米的人直接煮蝗蟲充飢。所以這次旱災的損傷情況比我們想像中要好很多。」特別是同以前旱災相比較。
另一個身材高壯的副手手裡拿著一盤的包子走了過來,他左手拿托盤,右手拿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滿足地點頭。
「大人,吃嗎?」
蔚邵卿趕路到現在還真沒吃過午飯,肚子不免餓了,他嗅了嗅香氣四溢的包子,問道:「從哪裡拿的?」他們才剛到,即使要蒸包子也沒那麼快。
「我用了一兩銀子同一戶人家買的。」
蔚邵卿和他的下屬一人拿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發現比以前吃的肉包味道更鮮美一些。
那下屬問了一句,「這是什麼肉做成的?怪好吃的。」
蔚邵卿也疑惑地看著他,他身份清貴,從小吃的東西種類不少,但還真沒吃過這個口感的。一個普通的農家也能做出這美食嗎?
副手咧開一個有些憨厚的笑容,「蝗蟲剁碎了,同野菜一起包的。好吃吧!那周鄉君果然沒騙大家,我之前還去問了,聽說這炸蝗蟲也很美味,又酥又脆。」
在場的都是男人,不至於因為吃了個蟲子就產生什麼心理陰影——更何況這東西味道著實不錯。
下屬看了一眼蔚邵卿,說道:「侯爺,這位周鄉君是你的表妹吧?」
蔚邵卿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她也算難得做了件好事。」話雖然這麼說,但其中與有榮焉的語氣怎麼也遮掩不住。
下屬和副手都沒料到他居然還有這樣的一面,怔了怔。
那下屬又恭維道:「不愧是大人的表妹,果真是蕙質蘭心,她那篇蝗蟲記可是幫了一個大忙。若是沒有那篇文,恐怕大周這次旱災加蝗災就要損失慘重了。」
蔚邵卿沒說什麼,他的眼前浮現出安寧帶著一絲狡黠的笑容。倘若是她,聽到有人這樣誇獎她,肯定會忍不住露出有點小得意的笑容吧。宣州這屬於旱災的受難地區,所以不出意外的話,蔚邵卿大概還是能夠去宣州一趟,說不定還會見一見自己這位最近處在話題中心的表妹。
只是現在的蔚邵卿卻不知道,他現在這位表妹正陷入一個小小的麻煩中呢。麻煩正是那群難民給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