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決定(2/2)
我憑什麼……
猶如離魂,我木然從蘇惟寧家中走出。機械摁下電梯鍵,呆愣看紅色數字往上跳。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姐姐……」蘇惟寧突然叫住我,並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他說,「謝謝你回來了。」
告別了蘇惟寧,我獨自走在路上。仰天望去,夜被濃霧遮蔽。唯有稀薄路燈相伴。
腦海中回想起蘇惟寧說的每個字句。
我泣不成聲。
我遺失的那些記憶,喧譁熱鬧埋怨撞擊,有多嘈雜就有多死寂。我身體裡有個缺口,這個缺口這樣大,如同一個黑洞,盤旋著叫囂著要吸納更多的東西,然而,我沒有任何相關的記憶去填補它。我只知道,我的確,欠律照川好多好多。
此時此刻,他就在我面前,我要怎麼還他,又該怎麼還他。我呆呆看著律照川。
律照川抬手在我眼前揮了揮:「你的眼神很奇怪?」
我:「哪裡奇怪了?」
律照川:「像老奶奶在看孫子。太慈祥了。」
聞言我大笑出聲。律照川也開懷起來。過往片段歷歷如風,狂風掃落葉般地衝過我的腦海,爬上廢墟的藤蔓開出明艷的花朵。
以往很少見他到笑,原來他真正笑起來是這個樣子。
像一絲穿過海水的陽光,七彩的魚兒在其中輕柔滑過,純淨而安詳,明亮而寧靜。
我想,這一幕,是我看到的最好的風景。
我將永不忘懷。
照川。
日光照耀河川,明亮又寬廣。
以前從未想過,原來他的名字這樣好聽,和他的人一樣。
我抬手掩住即將盈出的淚。
「啊,我得去上班了!」我說。
晚上。
我將一切整理妥當。
剛進臥室,「教授」就撲騰雙翅歡迎我,它一臉天真地叫著:「快來伺候我!」
自從律照川告知它的主人是我後,它都在我屋裡待著了,如今餵養它是我的義務與責任。
我將它的落架掛在書桌前,這樣,我看書畫畫時,它都會陪著我。
我將蘋果切成小塊餵它,一邊同它商量:「教授啊教授,你不是豪門鵡了,你現在是只杉菜鵡,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大吃大喝過奢靡的生活了。零食改三天吃一次,水果改一周吃一次好不好?」
教授扭著頭,用黑豆眼看我。
我說:「就這麼決定吧,教授你真懂事!」
返身在書桌前坐下,我擰開檯燈,從抽屜里取出信紙,翻到空白頁,再挑選合適的筆……
猶豫片刻後,我落筆寫下——
爸爸:
冬天來了。
北方的冬天來得真快。
和南方透進骨頭裡的濕冷不同,北方冷是乾的,就是風來時需要包好頭面。因為風像刀子一樣,割得人生疼。
爸爸,我真希望,我是牧雪州。沒有記憶,也沒有負累。
能夠在您和媽媽的懷裡撒嬌,能夠躺在鯉城的陽光下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地活。
但是,爸爸,我知道我欠了債,欠的債是需要還。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您,原來我的過去,並非潔淨如新,它坑坑窪窪,需要我去撫平。等我還完過去的債務,我再回來當您的女兒。
爸爸,你別擔心。我知道您一定會擔心我,我已經帶好手帕。我知道,前路不可能一帆風順,也許我會跌倒,也許我會流血。但我會擦去淚,等傷口結痂,生出抗體再繼續前行。請您放心,我會勇敢。
所以,對不起,我得放棄牧雪州這個名字了。
請您原諒我……
您的女兒牧雪州
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