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出口,我拿我該拿的(2/2)
他下意識看向林二春,光線實在太暗,看不清楚她臉上的神情,卻看見了那雙警惕的盯著自己的眸子,猜到她還在防備自己,榮績頓時被氣得不輕。
這防備心也太重了,他都說到那個份上了,他在她心裡就是如此不值得信任?
太生氣了,他故意刺激她:「你說,他知道你在裡面嗎?」
林二春實事求是的道:「他不知道。」他再讓她心寒,她也相信他肯定不知道,他多半以為她沉在江底了吧。
都死到臨頭了,她還為童觀止說話,榮績心裡更不痛快,嗤道:「不管他知不知道,反正你現在也算跟小爺死在一處了,咱們這也算是死能同穴了。」
話說出口,他自己愣了愣,見林二春什麼反應也沒有,又莫名煩躁。
「我猜他就是知道你在裡面,也會將這齣口都堵死,不然等東方承朔出去,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東方承朔本就跟他不對付,現在他又明目張胆的從東方承朔手中搶陸修,雖然是陸修將陸氏財富給毀了,可跟童觀止也脫不了關係,
陸修死了,東方承朔只會將怒氣發在他身上,丟了陸家那麼大一筆財富,那麼多的好東西,沒看見也還罷了,偏偏就差那麼一點,別說東方承朔生氣了,就是小爺我也覺得可惜啊。」
林二春打斷他,問道:「陸修死了?」
榮績想起剛才在洞中得知的陸家跟東方承朔的恩怨,回想起陸修做的事情,有些唏噓:「不知道現在死沒死,反正活不成了。
那紫檀木船原本漂在水銀池子裡,他這個瘋子直接跳進去了,然後爬到那船上,碰了機關,那暗河的水突然衝過去,船就沉下去了,之後被水沖走,他也跟著不見了,
他身上帶傷。又沾了水銀,就算能逃出去,應該也活不成了。」
在榮績看來,陸修的舉動是有些瘋狂了,起碼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吧,傻不拉唧的,還沒到最後關頭呢,等實在保不住了再去孤注一擲也來得及。
林二春沉默著沒說話,想起這個有過一面之緣的少年,趴在童觀止胳膊上嚎啕大哭的模樣。
他年紀輕輕就死了固然可憐,可死前沒有讓敵人得到什麼,還有人幫他善後,狠狠的報復兇手,他臨死,應該比自己好受些吧,至少有人能為了他,都做好了不惜一切的打算。
她還有些羨慕他。
榮績繼續說著前話:「那可是沉香木和滿船的金銀珠寶啊,全部沉在水裡被沖走了,攔都攔不住,現在都衝到江里去沉了,東方承朔能放過童觀止才怪。
為了他和童氏一族的好日子,為了不重蹈陸家的覆轍,他也得將東方承朔堵在裡面。
林二春,你覺得你能比得過童氏一族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嗎?」
「現在你也被堵在裡面了,看來你這個妻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不怎麼樣嘛,林二春,你的眼光真差啊。」
林二春聞言,莫名想起前世從京城的平涼侯府被休出來,東方承朗好像也是這麼刺她的,給她剖析她的處境和她的愚蠢。
現在,她的男人從東方承朔換成了童觀止,說她蠢的人又從東方承朗換成了榮績。
以前她被東方承朔放棄,然後死在他手中,現在她被童觀止放棄,又要死在童觀止手裡。
變了,又好像沒有變。
一切卻還是詭異的吻合,像轉不出去的輪迴。
她伸手捂住滿是淤泥的臉,笑聲就從指縫裡鑽了出來。
低低的、有她特有的脆,又比榮績想像中的軟,笑夠了,她才道:「是啊,你說的對。」
她終於維持不住那副淡淡的語調了,可這反應卻也不在榮績的意料之中,她笑得那麼開懷,像是聽了什麼笑話,聽不出半點鬱氣和抱怨。
這次也猜不出她的心思,榮績也覺得無趣,欺負一個跟自己一樣快死的女人又算什麼本事呢!
他歪著嘴角,自嘲一笑,懶得擠兌她了。
他不唧唧哇哇了。林二春跟小麼道:「我們走吧。」總要去看看別的出口,不然她不死心。
榮績沒地方去,也沉默著跟在他們後面,走過他的師父的屍體的地方,他心中一片漠然。
在黑暗裡待得時間長了,他依稀能夠看見走在前面的姑娘模糊的背影,她深一腳、淺一腳趟在泥水裡,讓他暫時忘了可能會死在這陰冷潮濕洞穴中的鬱氣。
突然她腳下一頓,往前一栽,手撐在了泥水裡,榮績以為她跌倒了,下意識的伸出手去扶她,只是隔了三步距離,他又因為中了毒的緣故,反應遲鈍了許多,剛要碰到她的胳膊的時候,她卻正好將手臂從泥濘里拿了出來。
連衣袖也沒有碰到。就錯開了。
甚至,林二春根本沒有發現他打算扶她,她手裡篡著方才膈到了她的腳的一方石頭,一路走過來,踩到了方的、圓的、橢圓的不少東西,猜到會值錢,她也懶得去撿起來,要不是這一塊劃傷了她的腳,她也不會彎腰去拿出來了。
本打算隨手扔掉,卻在摸到上面的一個圖紋的時候將之留下了,她的指腹一圈一圈的摩挲著這圖紋,繼續朝前緩行。
榮績悻悻的收回了手,為了掩飾無人知道的尷尬,他調侃的問:「林二春,你撿到什麼了?陸家那船從這裡通過的,掉了不少東西下來,隨便漏點都能夠普通人生活一輩子了。不過,現在人都要死了,撿了再多也沒有用。小爺還嫌那金銀珠寶膈腳呢。」
林二春道:「一塊元寶。」
榮績聳了聳肩膀,「嘁」了聲:「童觀止沒給過你好東西啊,元寶都稀罕。」
林二春沒理他,他也被自己忍不住的提童觀止弄得煩了,總算是閉嘴了。
還沒走到通道的盡頭,小麼就停了下來了,他一直扶著洞壁在走,這會摸索了好一會,突然道:「這裡。」
林二春也湊過去,「這裡?」
小麼「嗯」了聲,拉著她的手,按在他方才掌心下的地方,語氣里難得的帶了幾分輕快:「這裡有字。」
林二春在上面摸了摸,的確有刻痕,「像是一個『麼』字。」
老實說。這洞壁上又是石頭,又是泥沙,到處都是凹凸不平的,若不是小麼特意指出來,很難讓人發現這個跟刻痕似的字,「這是你刻的?」
「這是第五十一個,就是這裡。」
小麼的話讓榮績一頭霧水,林二春卻懂了,「你是說,這裡能出去?小麼以前來過嗎?」
小麼沒答話,已經開始在伸手挖著距離這字跡不遠處的泥沙了。
林二春也不追問,悶頭跟著一起挖,還不忘招呼榮績一起。
這泥沙鬆散,看樣子應該是後來堆積的,並不難挖,不一會兒,洞壁上一個不太顯眼的小洞就越來越大了,榮績一興奮,直接伸腳踹了幾下,這洞口已經能容一個人通過了。
小麼率先鑽了進去,林二春也趕緊跟上,榮績已經爬進去了,想到什麼又退了出去,等林二春快要拐彎的時候,他又跟上來了,主動解釋,「前面聽見人聲了,東方承朔遲早會早過來,我遮掩了一下痕跡,不能便宜了他。」
林二春沒吭聲,他鬼使神差的又問:「你,不介意吧?」問完,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問。
林二春更不懂他的用意。只漠然道:「隨便。」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林二春覺得胳膊再也抬不起來了,膝蓋早就不是自己的了,面前總算是出現一個洞口,從這洞口勉強鑽出去,空間豁然變大,只地上亂世嶙峋,像是也經歷過一場塌方。
不過,前方竟然隱隱還有一絲光亮傳過來。
她頓時一掃之前的萎靡,精神為之一震:「小麼,這裡真的有出口。」
小麼沒看前面的光,看向相反的方向,林二春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裡爬滿青苔的亂石堆下,露出幾具駭人的骸骨,有些還被石塊壓著。
林二春打了個寒顫,一時沒有言語,看向小麼,他垂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瘦削的後背繃得如一張弓。
榮績費了好些勁,才從洞中鑽了出來,看著那些屍體,若無其事的挑了挑眉,他上前從其中一具屍骨已經破敗不堪的衣裳上,摘下一塊令牌,在眼前晃了晃,「喲」了聲:「看來小爺是替東方承朔白操心了,他肯定也知道這條路。」
林二春便也注意到他手上的令牌。
正巧,她還認識,這是東方承朔手下神武營的令牌,只不過現在這些令牌上明顯有歲月的痕跡,並不是林二春記憶中在西川的時候見過的那些。
「小子,你是怎麼知道這裡?說陸修你沒半點反應。你不是陸家人,難道是東方承朔的打手?你從這裡逃出去了,這些人怎麼就沒能躲過呢?」
小麼抬起頭來,冷然如狼的目光看著榮績。
榮績跟他對視了一會,道:「愛說不說,不說小爺也能猜得到,也就那麼回事吧,看在你將小爺帶出來的份上,不與你計較。」
說完,他率先朝著微光處走了,這光是從石頭縫裡透進來的,他就趴在石頭縫裡朝外看。
榮績走了,小麼看了看林二春,眼神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冷清,抿著唇,神色間卻有林二春跟他相處久了,才能發現的緊張不安。
像個被她發現了秘密。等著被訓斥的孩子。冷清,卻又赤誠,再冷漠也只是個心性簡單的少年。
林二春無法想像他曾在這洞中經歷了什麼,卻能夠猜到那條蜿蜒曲折的生命通道和那五十多個字,或許更多的字,代表的艱難。
五年前,他才多大?
她扯著嘴角笑了笑:「小麼,你想說的時候就說,別理他,我不在意你以前是不是跟著東方承朔的。以前都過去了,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害我的。」
小麼聞言鬆了口氣,鄭重的點頭:「你待我好。」
林二春懂了,又因為他的這半句話有些愧疚和心酸。
她起初根本就覺得他只是個麻煩,除了拿銀子打發,幾次都想將他丟出去,如果這都算好。讓他覺得值得冒險來救自己,那他以前過得究竟是有多差?
榮績聽不慣他們打啞謎一樣的對話,嚷道:「過來幫忙!這裡被堵了,要是不搬開這些石頭,還是得被困在這裡。」
逃出生天有望,三人都充滿了幹勁。
這裡並沒有像之前江中那個洞口一樣被徹底堵死,石頭是存在縫隙的,也並不是特別大,很快就挪開了一條通道,見到前面明顯被掃通了通道,榮績哈哈大笑:「我就知道咱們命不該絕!
前面也有塌方的痕跡,早有人在打掃了,正好便宜了咱們,我還說呢,東方承朔帶的心腹不像是輕易會被這幾塊石頭攔住的,這是咱們運氣好,省了好些力氣。
林二春。你說這是誰在這裡挖開的?他們人呢?不會再這裡等著咱們吧?」
「不知道。」林二春一邊說著,一邊推他趕緊出去,嫌他擋路。
榮績笑笑,跨步走在最前面。
林二春篡緊手中的印章,回頭望了眼,她不會白拿這印章,會做她該做的,這個就當是陸家給她的報酬。
之後的通道就順暢得多了,並沒有人擋路,越走空氣越是清新起來,聞到帶著草木清香的潮濕空氣的時候,林二春才覺得重新活了過來。
外面辨不出時辰,天陰沉沉,只有暴雨滂渤。
她跟榮績一樣,一頭扎進了雨中,偏頭見山下江面上燈火密布,這雨中的星河迷濛了她的眼。
江中。有人已經如瘋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