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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四章 新城(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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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曼王都的泰爾神殿在外城牆一側,是一座高大而又方正的建築,沒有雕刻也沒有塑像,比起羅薩達或是格瑞第,可以說是門庭冷落,畢竟商人們與爵爺們也只會在需要簽訂最為重要的盟約時才會來到泰爾的天平下發誓,願意以泰爾作為婚約見證者的新人更是少之又少——泰爾是公正與正義之神,他的眼睛會注視著每一個在他的天平下起誓的人,沒有一絲可以商榷或是轉圜的餘地,人類是有自知之明的,誰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有不得已或是出差錯的時候呢?不能,所以如果可能,他們對泰爾總是敬而遠之的。

伯德溫曾經以為自己將會如養父老唐克雷那樣,作為一個虔誠而又正直的聖騎士直到回歸到泰爾的神國,但他錯了,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他的眼睛一樣會被盲目與急切的迷霧籠罩,看不清前路,當他突然發現,自己要為贖罪付出多少寶貴的代價時,他幾乎無法相信這都是他曾經做出的決定——但他的心中仍然有著微薄的希望,他帶著所有的符文碎片來到這裡。

作為一個背棄了泰爾教義的墮落者,伯德溫距離黑鐵天平還有數百尺之遠的地方,就感覺到雙足重如灌鉛,而繼續往前,他的肩膀上就像是壓上了沉重的鐵塊,他起初還能搖搖晃晃地,佝僂著脊背往前走,在還有兩百尺的時候,他就只能雙手著地,像是一隻野獸一般地用四肢爬行,還有一百尺的時候,地面就像是生出了荊棘與碎石,他接觸地面的皮肉無不鮮血淋漓,膝蓋與手掌甚至露出了白色的骨頭;還有五十尺,黑暗仿若實體那樣沉入他的四周,他就像是在泥濘中爬行,無形的毒液讓疼痛侵入他的骨髓,到了最後的十尺,伯德溫將碎片放在牙齒之間,他的四肢已經無法支托起他的身體,他只能如同蛆蟲那樣拱動著前進。

一個巡邏的騎士看到了他,但在他發出聲音之前,一隻蒼老的手阻止了他,那是泰爾神殿的主任牧師,他看著伯德溫,滿懷憂慮和痛楚。

黑鐵天平永遠是冰冷和堅硬的,就像是泰爾的心,伯德溫將碎片,還有他的血一起放入天平的一端,「我要衡量。」他顫抖著說,因為在這裡的每一刻都會讓他自己正在被無數次地撕裂:「我要衡量……衡量我的……我……的本心。」

雙臂展開,有著五十尺之多,托盤也足以容納下一隻成年牡馬的黑鐵天平突兀地動了,它迅速地向一側傾斜,快得幾乎讓人無法看清,就像是它原本就是這麼一個不平衡的狀態。

伯德溫跪伏在那裡,他的眼睛最初是明亮的,即便實在黑暗之中,但那雙明亮的眼睛隨著天平的傾側同樣快速地黯淡了下去,他不甘心地俯下身體,用滿是血痕的手指一點點地摸索著天平托盤垂下的一側,那裡沒有碎片,只有他的罪,他從未以為過他的祭獻可以一次贖清所有的罪過,但最少,最少可以有那麼一點,哪怕是一道縫隙也好,但托盤就像是與地面焊接在了一起那樣,沒有縫隙,沒有縫隙,沒有縫隙——主任牧師可以看到,那個可憐的男人,甚至伸出舌頭,用敏銳的舌尖去觸碰他曾經摸索過的地方,但沒有。

伯德溫喘息著,他的胸膛緊貼著地面,面頰靠著冰冷的黑鐵,「我為什麼要信仰你?」他怨恨地說,完全不去顧及驟然變得灼熱的天平,他先是在心裡說,然後喃喃自語,之後是小聲地咕噥:「我為什麼要信仰泰爾?」他說,而後回答自己,「因為我愛我的養父,他希望我能夠和他一樣成為泰爾的追隨者,所以我就去做了——我完成了需要成為一個泰爾騎士所要做到的每一件事情,二十年,我從未違背過教義中的每一條,我恪盡職守,履職盡責,愛護我的子民,忠誠於我的國王,面對獸人的時候,我從未恐懼與退縮,我愛我的妻子,珍重彼此之間的情感與過往,在我們的婚約名存實亡的時候,我甚至沒有碰觸過任何一個除她之外的女性……」

他一邊說,一邊突然覺得身體變得輕鬆起來了,天平的灼熱就像是不曾存在似的那樣驟然消失,重新恢復到原先的冰冷堅硬,伯德溫緩慢地站了起來,他看向被抬高到他胸膛位置的托盤,「我曾經那樣地尊崇您,泰爾,我以為您會看到我,看到我的純潔與虔誠,但您沒有,」他怨恨地低聲喊道:「您沒有,您是那樣的吝嗇,您沒有保護我的養父,您看著他蒙受恥辱,被迫承認一個與他毫無血緣關係,卻是他不貞的妻子娩下的非婚生子為嫡長子,又讓他在無窮無盡的戰爭中耗盡了心血淒涼地死去,除了一個養子之外,甚至沒有人可以繼承他的領地與姓氏。而我呢,你也沒有愛過我,」伯德溫一把從托盤中拿走了所有的符文,現在,他已經能夠站立起來了,他的聲音也變得響亮,「您對我不屑一顧。是的,您無視於我用生命與苦痛為您博下的榮光,功勳,也無視於我充滿了感激之情奉上的祭獻,您沒有保護我的榮譽,也沒有維護我的婚姻,拯救我的妻子,您看著陰謀在黑暗中釀造與生成,卻不願意給我一點提醒,您任由他人讓我蒙受了骯髒的罪名,在我即將滑入深淵的時候,您無動於衷,而我身在泥沼之中的時候,您卻不介意給我加上更為沉重的枷鎖!」

「您是個怎麼樣的神祗呢?泰爾,」伯德溫喊道:「看看吧,看看您所做的一切,不,泰爾,您並不公正,也不正義,您只是一個虛偽的小人!」

泰爾的騎士們當然聽到了,還有那些從睡夢中驚醒的牧師,但主任牧師只是站在那裡,沒有人可以越過那條無影無蹤的界線,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的神情也從憤怒變作了悲哀,一些騎士低下頭去,他們聽到了泰爾的嘆息,灼熱的眼淚從他們的眼眶中流了出來,今天他們看到了墮落與絕望,活生生的,是那樣的詳盡與真切,恐懼籠罩在他們的心間,他們以後或許還要面對很多的事情,但伯德溫將會是他們心路上最為沉重的一座罪碑。

「我不再信仰你了。泰爾。」

伯德溫最後說,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走開了,他的前路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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