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父女,惡鬥靈芝堂(1/2)
七月十二,天德日,黃道吉日,宜宴會、嫁娶、納彩、訂盟、祭祀、祈福。
恩伯府一大早便忙碌了起來,灑掃庭院、移種花卉、張燈結彩,伯府許久不曾這般熱鬧了,下人們全都卯足了精神。
廚房的婆子把推車上的新鮮菜肉一筐筐卸下來,一抬眼,就見著一個穿著淺綠色褙子的中年僕婦,僕婦衣著亮麗,頭髮梳得光亮,戴一支纏金絲銀簪子,耳朵上一副金耳環,抬手撫著鬢角的玉石珠花,順帶著露出了手腕上明晃晃的金鐲子。
婆子看得一陣艷羨,麻溜地放下筐子,上前打了招呼:「林大姐!」
林媽媽淡淡地笑了笑:「二夫人讓我過來瞧瞧你們這邊都準備得如何了,今日宴請的都是京中權貴,可不許出什麼岔子。」
婆子諂媚地說道:「哎喲您就放心吧,侯爺的慶祝宴,我們不敢怠慢!都仔細著呢!絕對不會出岔子!」
林媽媽仍不放心,看了看一旁的菜車與菜筐:「這是今天的菜?」
「是!」婆子把菜筐子一個個打開,「這筐是活魚,這筐是雞,這筐是新鮮豬肉,剛殺了從菜市口送來的,還有這個,您瞧,都是打南邊運來的海產!」
雞鴨魚肉那些平日裡就吃得著,林媽媽不稀罕,可鮑參翅肚、螃蟹海蝦、貝類魷魚還是比較少見的,林媽媽仔細瞅了瞅。
婆子扒拉著幾隻又肥又嫩的海蟹,笑眯眯地道:「都是活的,您就放心吧!」
「這又是什麼?」林媽媽問向一筐單獨放著的肉,成色似乎與豬肉不同。
婆子笑道:「這是驢肉!」
驢肉可是好東西,不是有句話叫天上龍肉,地上驢肉嗎?
林媽媽還算滿意地嗯了一聲,又進廚房,將所有食材一一檢查了一遍,衛生環境也仔細叮囑了一圈,又耳提面命道:「……收起你們那些不規矩,這些來府里的客人可不一般,伺候好了,侯爺面子上有光,咱們也體面,一說,咱們都是侯府的奴才了,那自然得有侯府的做派,別小家子氣像沒見過世面似的,一個個兒地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誰要是敢偷奸耍滑,仔細我揭了他的皮!」
眾人恭恭敬敬地應下。
林媽媽滿意地回了正院,王媽媽死了,她一人獨大,可真是風光無限吶!
正房中,徐氏正在與丹橘確定戲班子的事。
丹橘笑道:「台子早搭好了,就在碧桂園,咱們種的四季桂開得正艷,在那兒唱一日堂會,保管夫人千金們喜歡!」
「嗯。」徐氏緩緩地喝了一口茶,「記得與戲班子說,別唱些悲春傷秋的,要喜慶的曲目,這是賀喜老爺封侯,可不是什麼別的。」
丹橘笑吟吟地道:「奴婢已經與班主說過了。」
徐氏放下茶杯:「再說一次。」
「是!」丹橘應下。
「杏竹!」徐氏衝著門口喚道。
杏竹捧著幾套衣衫入內,行了一禮:「夫人。」
徐氏不怒自威地問:「給老爺和大小姐的衣裳都做好了?」
杏竹捧著衣裳走上前:「回夫人的話,做好了,繡樓才差了人送來,請夫人過目。」
最上頭那身衣裳是喬嶽山的,以名貴的天香錦而制,奢華精美,針黹細密,款式新潮得體又不失穩重,徐氏十分滿意,再看底下那條素白裙衫,冰蠶絲的面料,如雲朵一般,輕得好似沒有重量,袖口與裙擺繡了栩栩如生的雲霞,輕輕一動,流光溢彩,宛若踏風而來的晚霞仙子。
這條裙子若穿在女兒身上,定能讓女兒艷驚四座。
徐氏撫著裙衫一笑:「我兒委屈這麼久,是時候揚眉吐氣了。」
不僅她的溪兒要一雪被丞相退婚的前恥,就連她與二老爺也要把那個進過大牢的「帽子」摘乾淨,從今往後,她倒要看看誰還敢不拿正眼瞧他們?
比起封侯本身,徐氏更在意的是她丈夫達到了沈氏的丈夫所沒能做到的成就,大哥再厲害,也不過是世襲了一個伯爺之位,而她丈夫,卻憑著自己的能耐成為了皇帝親封的永恩侯。
自此,再無人敢道她不如沈氏了!
……
同一日的山上亦十分熱鬧,喬薇帶著孩子回了村子,她親生父親找上門的消息不脛而走,整個犀牛村都知道他們父女團聚了。
聽說喬薇父親在外流浪十多年才找到她,怪不容易,鄉親們都挺心疼的。
喬薇又得了一場痘疹,險些送命,鄉親們就更覺著這對父女不易了。
阿貴會點小手藝,與羅永志一塊兒,用作坊剩餘的木材打了個藥櫃,放在喬崢的屋。
碧兒上街,買了嶄新的褥子與衣裳。
衣裳是府綢的,藏青色,袖口窄小,便於做事,這是在鎮上所能買到的最名貴的面料,儘管與京城的布莊一比不值一提,但對於不知多少年沒穿過新衣的喬崢而言,十分難能可貴了。
喬崢很喜歡。
喬崢本就生得俊美,再換上乾淨得體的衣裳,簡直像年輕了十歲,把村子裡的大媽大嬸迷得三葷五素,就連羅大娘都看了一眼不敢再看,老臉紅成一片。
「外公,你好漂亮!」望舒仰起頭,眨巴著眸子驚艷地說。
這可不是謊話喲,她是真的覺得外公好漂亮好漂亮,快和冥叔叔一樣漂亮了!
被叫了外公的喬崢高興極了,蹲下身捏了捏望舒的小臉蛋,又看向一旁冷靜自若的景云:「景雲,外公這身衣裳好看嗎?」
景雲點點頭:「好看。」
「你們娘親買的,外公也覺得好看。」喬崢低頭看了看一身新衣,眼底閃過藏不住的喜悅,女兒買的衣裳,就是穿得舒服!「我去給你們娘親看看!」
言罷,喬崢耍寶似的去了喬薇的屋子。
喬薇正在與七娘核對工人的工錢:「按天算,一天三十文,做滿一個月是一兩,有誰不乾的提前打聲招呼,不損失生產進度工錢都照常結給他。」
七娘就道:「沒有不乾的,災荒年,大傢伙兒連飯都吃不上了,能有份賺錢的差事多謝天謝地?何況他們都是打了欠條的,要走也得先把稅款還完了再走。」
七娘聰明、沉穩、善良卻不聖母、溫柔卻不軟弱、外柔內剛,做事上心,與誰都能打成一片,溝通能力與個人魅力都大大超過及格水平,這要是放現代,太適合做一名優秀的HR。
不過作坊初起步,就委屈HR身兼數職了。
「囡囡!」游醫咧唇,出現在了門口。
喬薇捏了捏眉心。
七娘站起身,笑著行了一禮:「老爺,您換上啦?特別合身,特別精神!」
「女兒買的!」喬崢笑,特別自豪。
喬薇張嘴:「我什麼時候……」
七娘清了清嗓子,溫柔地說道:「夫人眼光真好,從京城回來,路過布莊的時候就看中這一套了,身上沒帶錢,才回家讓碧兒又跑了一趟。」
喬薇眼刀子嗖嗖的。
七娘訕訕,拿起帳本,笑著道:「今兒給老爺辦個接風宴,順帶著也慶祝主子痊癒,我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要幫忙的。」
七娘離開了屋子,喬崢走到女兒面前,耍寶似的轉了好幾圈。
喬薇沒看他,悶頭記著帳。
本就不是她買的衣裳,是七娘自作主張,讓碧兒選的一套。
喬崢不知道女兒不想理他,他不想看的東西一律看不出來,他笑著趴在桌上,討好地望著女兒道:「囡囡,你看我穿著好看嗎?」
「嗯,好看。」喬薇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喬崢又道:「你看都沒看。」
喬薇無奈地抬眸,掃了一眼:「我現在看了。」
喬崢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來幾個銅板:「給。」
喬薇古怪地看著他:「給我錢幹嘛?」還給這麼少,她像是缺這點錢的樣子?
喬崢輕聲道:「這是我昨天掙到的診金,你們村有個叫二狗子的,他也得了痘疹,快死了,我給治好了,他娘給了我十個銅板。」
十個銅板,還不夠鎮上的大夫出診費的零頭,可對於二狗子家而言,恐怕是全部積蓄了。
喬薇提筆,寫了個帳目:「既然是給你的,那你收著就是了,不必給我。」
喬崢理所當然道:「我是你爹,我要養你的,我的錢當然要給你。」
喬薇捏了捏手指:「我去廚房做飯。」
廚房中,碧兒與羅大娘剛洗好了菜,七娘在桌上揉面,見到她來,都笑著打了招呼。
羅大娘用圍裙擦了擦手:「你病還沒好呢,咋進到廚房了?快回屋歇著。」
喬薇就道:「我都好了,再坐在屋裡得發霉了。」
她是閒不下來的性子,除非是病得不省人事,否則總得找點什麼干。
羅大娘權當她是想親自給爹盡孝,不好說什麼了,指著筐子裡的活雞道:「那你把雞殺了吧?」
這隻雞是羅大娘家的母雞,羅永志生辰羅大娘都沒捨得宰掉,今日卻把它提上山了。
喬薇的刀很快,割喉、取血、拔毛、剖內臟,一氣呵成。
除了活雞,羅大娘還找趙家買了一隻活鴨,喬薇同樣把鴨子給解決了。
鄉下吃飯沒多少講究,雞鴨魚肉能齊全那就是非常上得了台面了,兩條鮮活的鯽魚,一斤上等的五花肉,再算上一斤景雲與望舒採到的羊肚菌、一隻喬薇獵獲的野兔、一條小白抓捕的不知什麼蛇、幾個珠兒摘到的大紅果子,一頓豐盛的晚餐出爐了。
晚飯擺在堂屋。
喬崢望著一桌子香噴噴的菜餚,驚得合不攏嘴巴:「這……這都是囡囡做的?」
羅大娘與有榮焉道:「那可不?小喬做飯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
喬崢流浪了十幾年,早已不知煙火味,這些菜式看著熟悉,卻又都叫不出名字。
羅大娘驕傲地把喬薇做的菜一一介紹了一遍:板栗雞塊、燒鴨、豆瓣鯽魚、胡蘿蔔紅燒肉、肉丸子羊肚菌菇湯、麻辣兔肉、乾癟蛇肉、清炒大白菜、涼拌黃瓜:「……幸虧小喬做了個桌子,換我家的桌子,都擺不下!」
喬崢目瞪口呆。
「外公外公!羊肚菌是我和哥哥去山上摘的!」望舒興奮地說。
喬崢寵溺地摸了摸二人的小腦袋:「望舒和哥哥真能幹。」
望舒又道:「兔子是娘親抓的!娘親有個籠子,經常會有兔子鑽進去!蛇是小白抓的,小白可厲害了,它養了好多蛇寶寶,可是都沒長大,這條是它在山上抓的!」
喬薇的眼刀子刷刷刷地射了過來!
又養蛇!
小白的小爪子捂住了腦袋。
望舒笑嘻嘻道:「果子是珠兒摘的!」
珠兒驕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喬薇讓景雲把老秀才請了過來,老秀才挨著游醫坐,羅永志、翠雲與羅大娘坐一邊,兩個孩子坐另一邊,叫到七娘一行人時,七娘不好意思上桌。
喬薇微微一笑道:「一頓飯而已,又不是外人,把阿貴和鍾哥兒、小魏叫來吧。」
碧兒說道:「小魏已經回去了。」
喬薇疑惑地嗯了一聲:「今兒怎麼這麼早?平時不都吃了晚飯才走嗎?」
碧兒不太確定地說道:「好像……他家裡的姐姐病了,他趕著回去照顧姐姐。」
那邊,七娘推辭不過,將阿貴與鍾哥兒叫了過來。
鍾哥兒開心地與兩個小傢伙坐到了一塊兒。
七娘與阿貴也坐下了。
眾人全都看著喬崢,只等他動筷子,他是主屋的男人,他不吃,誰都不好意思先吃。
喬崢看著滿桌飯菜,怔愣了許久,才終於拿起筷子,先挾了一塊雞肉,放進女兒碗裡,再挾了兩塊紅燒肉,放進景雲與望舒碗裡。
景雲望舒:「謝謝外公!」
喬崢的眼眶有些濕潤。
「外公我娘做的特別好,給你吃肉丸子。」望舒稚嫩的小手給喬崢舀了一勺肉丸菌菇湯,「我和哥哥最喜歡了。」
喬崢吃了一小片羊肚菌,果真味道極好,和青瑤做的菜一樣好。
羅大娘見游醫都快吃哭了,笑著拿起了筷子:「小薇他爹,我們鄉下沒那麼多講究,規矩不好什麼的,你別放在心上啊。」
喬崢感慨道:「這樣很好。」一大家子同桌而食,比吃獨食熱鬧多了。
羅大娘對眾人道:「大家都趕緊吃吧!」
眾人開動。
喬薇廚藝好,比七娘與碧兒的還好,一桌子人吃得大快朵頤。
其間,兩個孩子十分體貼地給外公夾菜,又把游醫好生感動了一把。
吃過飯,村長來了。
喬薇將村長請進屋:「村長。」
村長把手中的十斤白面、五斤芝麻油放到了桌上:「你爹回來了,我也沒啥好慶賀的,一點小東西,不要嫌棄啊。」
喬薇看著兩大罐子面與油,說道:「村長你太客氣了,提了這麼多東西,怎麼吃得完?」
「吃得完吃得完!」村長笑道:「你給我又送茶葉又送魚的,我不趁機給你回送點東西,以後還怎麼好意思繼續蹭你家吃的?」
喬薇一個沒忍住,笑了,直白到這份兒上,可謂是同道中人了。
村長又與游醫打了招呼,游醫約莫意識到自己有瘋病了,在外人面前裝得特別正常,村長愣是沒發現對方是個間歇性瘋子,還夸對方有學問、見識廣、禮儀周到,不愧是大戶人家的老爺。
更多的村長沒問了,雖然他挺好奇父女倆到底是哪個大戶人家、又怎麼淪落至此的。
村長走了沒多久,鄉親們也陸陸續續地送了東西過來,張家嬸子送了一籃雞蛋、何家嫂子送了兩個南瓜、徐大壯家送了幾個老丈人編的筐子(最近獵物不好打,許久沒進項了)、趙家送了幾個自己烙的玉米餅,還有在作坊做事的人也陸續送來了自家種的東西,地上都被堆滿了。
雖不是什麼值錢物件,但都是大家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喬薇一一記下。
另一邊的恩伯府,亦是收穫頗豐,上門的貴人幾乎把喬家的門檻踏破,每個人都提著厚禮,不是金銀珠寶,就是古玩字畫,生怕禮物不夠貴重,不夠表達自己對這位新晉的永恩侯的敬重與看重。
永恩侯救了匈奴二王子,便是大梁朝的功臣,同為侯爺,他的分量卻更重上一些。
喬嶽山笑容滿面地接受眾人的道賀,屏風後的徐氏母女被一眾貴婦千金眾星拱月。
匈奴二王子仍在病中,不便出宮,卻差了使臣前來答謝,送了一對極為罕見的黑色海東青。
一隻海東青在市面上可賣到白銀千兩,一對雄雌就更難以估量了。
眾人羨慕壞了,喬家真是走的什麼狗屎運啊,居然結交上了匈奴王子,皇上如此看重與匈奴的雙邊關係,必定會格外恩寵喬家了。
喬嶽山的笑從一開始便沒停過,徐氏母女更是久違的揚眉吐氣,別提多得意了。
「救死扶傷是太醫的職責,幾時還變成一件了不起的功勞了?」也有人眼熱,不屑地嗤了一句。
同伴提醒她:「噓,你小聲點兒,現在的喬家可不是從前的喬家了,莫要得罪。」
熱鬧了一晚上,孩子們洗洗睡了,就睡在望舒的黃金架子床上。
喬崢在二人床前坐了一會兒,來到喬薇的房中。
喬薇正在翻開冥修的字條,她想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怎麼叫冥修如此生氣。
她將冥修的字條一張張地擺出來。
「忙什麼呢喬幫主?清理門戶了沒?」
回答——「正在清理中,你在幹嘛呢冥公子?」
「明天來京城一趟,我派人來接你。」
回答——「幹嘛?」
「明晚有燈會,你是不是喝酒了?」
那晚她喝高了,完全不記得有燈會這回事了,第二天去了鎮上,與容老闆商議著蛋廠的事,又碰到崔總管催貨,順帶著坑了徐氏一把,回到村子時已是晚上。
他說會派人來接她,想來是真的派了,可惜她遲遲未現,人家等不到,便回去復命了。
喬薇不知道的是,有一點她猜錯了,那日姬冥修並不是派了人來接她,而是自己在山林中等了一整日。
那一日,是七夕。
喬薇敲了敲腦袋,活了兩輩子,從沒與人過過七夕,好不容易有個帥哥給自己過,自己卻這麼給忘了!
難怪冥修對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換做他放了自己鴿子,自己也會生氣,但她真不是故意的,實在是喝高了……
「囡囡。」
喬崢的聲音打斷了喬薇的思緒。
喬薇把字條收進錦盒,鎖上鎖,恢復了正常神色,看了看喬崢,客氣而疏離地說道:「這麼晚了,找我有事?」
喬崢張了張嘴:「景雲和望舒的父親……」
「別問孩子父親。」她現在還沒想好怎麼說。
喬崢一笑:「那我不說了,你早點歇息。」言罷,轉身出了屋子,忽然又折回來,「我可能……」
「可能什麼?」喬薇問。
「……沒什麼。」喬崢溫和一笑,「你睡吧。」
喬薇點頭。
喬崢合上了門。
女兒不喜歡他,他還是感受到了。
四合院
姬無雙給姬冥修塗完藥膏,蓋上被子,輕輕地走了出去。
「這不是我的藥膏。」他對燕飛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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