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完勝(1/2)
「且慢。」
伴隨著一道低沉的嗓音,又一輛輪椅被人推了進來,喬仲卿神色清冷地坐在輪椅上,面色有著病弱的蒼白。
喬家與諸位長老們都聽說他遇襲的事,只是不知他是在青樓與人搶姑娘被捅傷的,眼下見他帶病前來,不免生出一絲不忍。
「你來做什麼?」徐氏擔憂地問。
喬仲卿先向爹娘與諸位長老欠了欠身,算是行了禮,之後望向中央的父女,好不相讓地說道:「大伯歸家,本是喜事,誰料鬧了這麼一出不快來,仲卿代替妹妹,向諸位長老賠不是了。」
喬薇嗤的一聲笑了,這是拐著彎罵她不懂事呢,話說回來,這就是二房的長子,她名義上的大堂哥喬仲卿嗎?
瞧他一副重傷得快要死掉的樣子,該不會被冥修給了點教訓的倒霉孩子就是他吧?
喬仲卿被喬薇眼底透出的笑意弄得渾身不舒坦,五年前喬薇還只是一個驕傲虛榮膽小怕事的千金小姐,眼下卻仿佛脫胎換骨,再無半分往日的樣子。
喬仲卿眯了眯眼:「你果真是囡囡?」
喬薇莞爾:「是啊,大哥,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大哥?這個妹妹可從來不會喚他大哥,她一直覺得自己是長房嫡出,他們這些庶出的孩子根本不配做她的手足。
當然,他也聽得出來這句大哥是在敷衍,可喬薇的性子直得像條鋼管,從來不會拐彎,更不會陽奉陰違地喚他一聲大哥。
看來娘說的沒錯,這個妹妹果真是有了造化,與五年前大不一樣了。
喬仲卿面色溫和:「妹妹今日來,是想替大伯要回家主之位?」
喬薇淡淡一笑:「是,怎麼?大哥也有興趣?啊,是的了,大哥是二叔的長子,我爹不回來,大哥就要繼承二叔的家主之位了,我和我父親的出現損害到大哥的利益了。」
不止性情變了,嘴皮子也厲害了,是這個叫旺財的老奴從旁指點的嗎?這豈止是脫胎換骨,根本像是換了個人!
喬仲卿壓下心頭異樣,一副謙謙君子地口吻道:「我的確不同意我爹將家主之位交出來,但並非像妹妹說的那樣,是為了我的一己私慾,而是我認為我父親在整起事件中並沒有任何過錯,不是他讓大伯出遊的,也不是他把大伯害得生死不明的,更不是他讓大伯一走十五年,對整個喬家不管不問的。在大伯無法承擔家主責任的時候,我父親挺身而出,擔起了喬氏一族的大梁,喬家能有今天,全是我父親的功勞,所以家主之位,不能拱手相讓。」
喬薇嘲諷地笑了:「幾年不見,大哥怎麼還是這麼愛強詞奪理?大哥你知道自己的話聽起來很可笑嗎?這好比我花錢買了一間酒樓,為酒樓聘請了一個掌柜,掌柜把生意做大了,我這間酒樓就成了掌柜的了,天底下,竟有這種道理的麼?」
可惡的女人,居然把他父親比作一個粗鄙的掌柜?!
喬薇搖頭:「不不不,我這個例子其實不大恰當,應該這麼說——我的酒樓已經有了掌柜,有了夥計,有了廚子,每個人都十分能幹,我在不在酒樓都並不影響酒樓的運作,偏偏我失蹤後,有人趕了我的掌柜,趕了我的夥計,趕了我的廚子,再把自己的人安插進去,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坐享其成。現在我回來了,他卻告訴我,酒樓是他的了,這不是強搶嗎?」
「喬氏。」喬仲卿終於維持不住表面的平和了。
喬薇絲毫不為他的怒火所懾:「怎麼?我說錯了嗎?還是大哥沒聽明白?那好,我再直白一點,靈芝堂是不是我爹娘的?藥方是不是我爹娘的?沒有靈芝堂,你們吃不吃得起鮑參翅肚?沒有藥方,二叔進不進得了太醫院?啊,說起太醫院,我想起來了,那個治好了匈奴王子的藥方怎麼與我爹手中的藥方一模一樣?二叔你告訴我。」
喬嶽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喬薇在屋子裡靜靜地走了一圈:「還有,當初我爹娘出事,你們連屍身都未找到,只立了個衣冠冢便讓人下了葬,如此迫不及待,我可不可以認為你們是居心叵測?」
喬仲卿眸光一涼:「誰居心叵測了?當時的情況,都覺得沒有生還的可能了。」
喬薇似是而非地一笑:「覺得?什麼時候兩個人的生死可以通過感覺來蓋棺定論了?」
喬仲卿啞口無言。
當年的事,要說二房沒有一點私心是不可能的,但二房當時也確實是認為喬崢與沈氏遇難了,之後在長達十年的「等待」中,喬崢與沈氏都沒有歸來,他們越發堅定了二人已死的念頭,乃至於事後將喬薇逐出家門時沒有絲毫忌憚。
可眼下一回想,他們為何過了十年才堅定,本身就是一種對死亡不信的懷疑。
不是被喬薇戳破了,可能連他們自己都意識不到這一點。
長老們激烈地討論了起來。
以二長老為首的一方堅持二房歸還所有東西——家主之位、大房產業以及沈氏的嫁妝,六長老、七長老又認為家產及嫁妝都可以歸還,但家主之位有待商榷,四長老、五長老則是堅持將喬崢接回侯府,不分彼此,由二房的子侄為其養老送終,這是什麼都不還的意思了。
二長老:「原本就是大老爺的,現在大老爺回來了,合該物歸原主,你們別把喬氏當年的事算到大老爺頭上,那件事與大老爺半點關係都沒有,現在談的是家業的事!」
四長老:「什麼叫半點關係沒有?不是他教出來的女兒?」
二長老:「呵,我記得囡囡五歲前倒是極乖,被養在二房後,性子越發乖張起來。」
四長老:「人家替他養了孩子,他還怪人家養壞了是不是?」
易千音一臉無奈地看向喬薇,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跑題也跑得太快了。
不過好在二長老將它扯回來了:「說起這件事,我怎麼聽說溪兒在山上與胤王發生了什麼『不快』,二王子大動干戈,與胤王大打出手,這也是大老爺教的?」
這事兒二房太沒理,喬薇與胤王有過一段,喬玉溪還去勾搭胤王,這才是真不要臉。
喬嶽山與徐氏捂住額頭,擋住了眼神里的尷尬。
二長老拍桌:「不提其它,就論眼下,家主之位是大老爺的,沒二話!」
四長老駁斥:「你的意思是二老爺這麼多年的辛勞都餵了狗是吧?」
六長老分開劍拔弩張的二人:「你們都別說了,一人退一步,家主之位是二老爺的,家產與嫁妝歸還給大老爺。」
「憑什麼退一步?!」二長老與四長老異口同聲。
三方唇槍舌戰,整個花廳都炸了。
易千音摸下巴。
喬薇一把擋住他,不著痕跡地瞪了他一眼,你中風得筷子都拿不動,只能按鈴,居然敢摸下巴?!
易千音迅速抽回了手,露出晦澀又複雜的小眼神,盯著一群炸毛的長老。
就在花廳幾乎被長老們掀翻之際,孟氏在薛媽媽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喬嶽山與徐氏連忙站起身。
眾人見他二人一站,不由地回頭,一眼看到了孟氏。
孟氏是喬嶽山與三老爺的生母,雖已年近六旬,但保養得當,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皮膚紅潤光澤,眼睛熠熠發亮,依稀能看出年輕時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美貌、手段,一樣不缺,才能在大宅門中生下兩個兒子,並一步步坐到了今天的位置。
孟氏的目光落在大房父女的身上,她在外聽了許久,已經能確認二人的身份,並從強烈的震驚中緩過了神來,她下意識地避開了喬薇那犀利而凌人的目光:「崢哥兒,你能活著回來,我很高興。」
易千音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道:「已經過去的事再爭辯也沒有意義,當年你母親生了你,沒有奶水,你是吃我的奶水長大的,你二弟一口奶水沒吃,全都餵了你,我縱不是你生母,也是你的乳母,你小時就愛喚我一聲『小娘』,你說小娘聽著比姨娘更親,在我心裡,你和岳山都是我的孩子。」
易千音的餘光瞟向一旁的喬薇,什麼情況啊這是?
喬薇:我也不知道啊!哪兒殺出來的老太婆?
老秀才是認得孟氏的,只是不知孟氏奶過喬崢這一茬,畢竟喬崢都這麼大了,不會有人成天把他小時候吃誰的奶的事掛在嘴邊,若這件事是真的,那麼這老太婆就有些分量了。
老秀才小聲道:「大梁朝乳母的地位是很高的,越是矜貴的人家越是厚待乳母,還有給乳母養老送終的,她又是三老爺與二老爺的生母,林林種種算起來,相當於老爺的半個養母了。」
喬薇最煩這種倚老賣老、攜著一點舊時恩情便對人進行道德綁架的人了,說句不該說的,喬家是請不起乳母嗎?非得一個情敵來給自己奶孩子,她祖母是多看不開才會這麼虐待自己?八成是這女人在老太爺面前使了什麼狐媚手段,讓老太爺將孩子抱給了她餵養,就這樣的,還好意思把她兒子沒奶吃的帳算到喬崢的頭上?
老秀才給喬薇使了個眼色,示意喬薇別輕舉妄動。
「崢兒……」孟氏看向易千音。
易千音:我該做個什麼表情?
喬薇:你都面癱了還要什麼表情?
易千音:眼神?
喬薇:複雜,捉摸不透。
叮!
易千音露出了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眼神。
孟氏卻壓根兒沒有看他,抽出帕子抹著淚:「你和岳山都是我兒子,我誰都不偏頗,但家主之位只有一個,必須做出決斷,當著諸位長老的面,我就說一句,誰最有資格坐上家主之位,全憑本事!」
長老們面面相覷。
大長老問:「不知老夫人此話何意?」
孟氏道:「老太爺在世時,我曾聽他提過,在宗祠的後山有一塊禁地,禁地中長著一種叫白月草的藥材,據說此藥材有活血祛毒之功效,當年喬家的老祖宗便是憑此草醫治了村子裡的毒瘡,自此揚名立萬,可以說,這種草是喬家的族草,誰能最先摘得一株完整的白月草出來,誰就是下一任的家主,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諸位……集體沉默。
不為別的,就為宗祠那片後山,根本就是一片危機四伏的鬼林,從沒有人從那兒活著出來,正因為死了太多進去採藥的族人,從老太爺的父親那一代起,便將它封為禁地了。
去那裡頭採藥,與送死又有什麼分別?
孟氏笑道:「怎麼?不敢嗎?你們倆若誰都沒這個膽子,那家主之位就輪流坐好了,你坐三年,我坐三年。」
喬薇好笑地說道:「哎喲,孟老太太,你這如意算盤打得可真好,你坐三年,我坐三年,待到二人百年之後,又是誰來繼承家主之位呢?」
孟氏理所當然道:「自然是喬家長孫了。」
喬薇頓了頓:「我沒資格繼承。」
孟氏冷笑:「你一女兒身,當然不可繼承家主之位,何況你已被逐出家門了。」
「說來說去,還是在為二房做打算唄!」喬薇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塵沙,「好,採藥就採藥。」
「小姐!」老秀才大駭,「禁地危險!進去就出不來了!」
孟氏譏諷道:「若是怕了,退出競爭也可,那麼家主之位自此再與你們沒有絲毫關係。」
喬薇毫不畏懼地看著她:「若是我贏了呢?」
孟氏傲慢一笑:「若你贏了,你二叔自會交出家主之位,並歸還所有大房的東西,包括你娘親的嫁妝。」
喬薇道:「口說無憑,立字為據。」
孟氏著人拿了紙筆來,讓大長老寫下本次比試的條款,雙方都在條款下簽字畫押,諸位長老做見證,這次是真的要分出個高下了。
「娘,你怎麼能提出去禁地這種事?」回到孟氏的院子後,喬嶽山皺眉問。
孟氏讓丫鬟婆子退下,只留了父子二人,孟氏就道:「娘這麼做還是不是為了你?喬崢回來了,你真覺得你這家主之位保得住嗎?那丫頭又是個能折騰的,萬一哪天折騰出什麼事兒來,悔不當初了,倒不如趁此機會,把事情做個了結!」
喬嶽山苦嘆道:「禁地太危險了,你有沒有想過我進去了,可能就再也出不來?」
孟氏嗔道:「傻孩子,娘怎麼可能害你?你進去後別往裡邊走,就等在那兒,讓他們去找。」
喬嶽山一怔:「娘的意思是……」
喬仲卿道:「祖母的意思是,深山兇險,萬一他們找藥材時遇到不幸,那倖存下來的父親就是最終的贏家。」
喬嶽山的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這是不是太……」
「太過分嗎?他們又不是不知其兇險,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怨不得別人了。」喬仲卿冷漠地說。
喬嶽山蹙眉:「萬一他們找到了呢?」
喬仲卿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冷光:「那我們等在門口,把藥材搶奪過來也一樣!又沒規定必須是自己采來的,誰第一個拿著藥材出山,誰就贏了。」
回村的馬車上,老秀才一個勁地勸誡喬薇:「小姐你能不能別去?咱們報官還不行嗎?」
「清官難斷家務事,這種族裡的內部糾紛,官府是不會受理的。」喬薇說道:「我知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但孟氏有句話說的沒錯,誰能坐上家主之位,各憑本事。想讓我死在深山老林,沒那麼容易,想從我手裡搶藥材,更不可能。」
誰倒霉,還不一定呢!
喬薇回到山上,翻出了喬崢的手札,她沒見過白月草,醫書上也沒有介紹,喬崢的手札上記錄了一些珍惜藥材,不知有沒有白月草。
「娘親你在看什麼?」望舒走過來,軟軟糯糯地問。
喬薇溫柔一笑:「娘親在找一種藥草。」
「娘親是要給外公治病的嗎?」望舒又問。
喬薇想了想:「嗯……不算,但是,是能讓外公高興的事情。」
望著眨巴著眸子:「外公高興了就會醒嗎?」
喬薇點頭:「有這個可能。」
喬崢那麼疼愛沈氏,若是回到與沈氏居住過的地方,或許,能慢慢地甦醒吧?
翌日,喬薇將兩個孩子託付給羅大娘,背上藥簍,與易千音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馬車,老秀才想跟來,但考慮到老秀才的身體狀況,喬薇拒絕了。
喬家的宗祠在京城以北的一處鍾靈毓秀之地,喬薇眼下不是喬家人,沒資格進去宗祠,喬嶽山推著易千音入內,給老祖宗上了香,之後才在長老們的目送下前往後山。
令喬薇訝異的是,喬仲卿居然也在隨行的行列。
喬薇笑了笑:「你這腿腳還能上山,真讓我佩服啊大哥。」
喬仲卿唇角含笑:「大伯都帶病出行了,我這做侄兒的豈能不奉陪?」
喬薇心道我「爹」的病是裝出來的,你的傷卻是真的,能同日而語嗎?不過,在看了給喬仲卿推輪椅的小廝後,喬薇明白喬仲卿為何執意同闖後山了。
這小廝,並不是普通的小廝,而是一個武林高手,他的氣息也並不像尋常高手那般有所外露,反而與十七的十分類似,沒有任何殺氣,卻能讓人感覺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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