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自縛(1/2)
傍晚,夕陽染黃了整個榮安堂,溫暖而恬淡。
南宮府的小輩們陸續來給蘇氏請安,這一日,就連禁足很久的南宮玥也來了,她向蘇氏福了一禮後,讓意梅送上了抄好的《女誡》。
蘇氏也沒打開看,只說了一句:「知錯就好。」便讓她坐下了。
眾人閒聊了一會兒,外面有丫鬟進來稟報導:「老夫人,趙公子來了。」
蘇氏微微頷首道:「請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身穿蛋青色長袍,腰間繫著寶藍色玉帶的趙子昂風度翩翩地走了進來,然後恭敬地向蘇氏行禮:「子昂見過老夫人,給老夫人請安。」
蘇氏面容慈愛地揮了揮手,道:「昂哥兒免禮。」
誰知,這趙子昂居然沒有順勢起身,反而「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了蘇氏的面前。
蘇氏一驚,忙道:「昂哥兒這是做什麼?還不快起身!」她給了趙氏一個眼神,示意她扶趙子昂起身。
「老夫人,姑母……」趙子昂磕了一個頭,對蘇氏和趙氏道,「晚輩有一事相求。」
趙氏連忙上前攙扶,故意說道:「昂哥兒,你這孩子,有話好好說,跪著做什麼。」
「姑母,請先聽侄兒把話說完!」趙子昂執意不肯起身,「侄兒同柳姑娘情投意合,知道此事與禮不合,但還是厚顏希望兩位長輩能為子昂說項,向柳姑娘提親……」
「柳姑娘?」蘇氏犀利的雙目微眯,心裡已經隱隱有所猜測,但還是問道,「昂哥兒,你說的是哪一位柳姑娘?」說著,她探究的目光銳利地投向了柳青清,這南宮府中的柳姑娘也只有這一位了……如果趙子昂所言不假,這簡直……簡直是成何體統!
「正是客居府上的那位柳姑娘。」趙子昂連忙道,「還請兩位長輩成全。」
柳青清雙目清澈如水,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這個時候自己決不能亂。
竟有人在她府中私相授受!蘇氏驚疑不定,正要質問柳青清,就見趙氏勃然大怒,憤憤地對著蘇氏道:「母親,如此不守婦道的女子,我們南宮家可消受不起,退婚,一定要退婚!」
見趙氏如此反應,蘇氏心裡不禁起了疑心,難道是趙氏……趙氏對晟哥兒和柳青清的婚約大為不滿,這事蘇氏再清楚不過。若非顧忌長子南宮秦,蘇氏也巴不得當這門婚約不存在……可是長子畢竟是一家之主。
蘇氏沉吟一下,吩咐道:「來人,去把大老爺和柳公子請來。」
有兩個丫鬟匆匆應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
南宮玥淡定自若地坐著,如此低級的伎倆,大伯母居然也使出來了,哪有一點兒當家主母的樣子。
一時間,屋內的氣氛壓抑得可怕,沉甸甸的,如同夏日暴雨前的時刻,沉悶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沒有人察覺趙子昂的異狀。他微垂眼帘,努力壓抑著心中的震驚:原來如此!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這個姑母還真是使得好手段!
他在老家時,姑母給母親去信,只說是有意為他保媒,對方是一個沒落世家的嫡女;等他到了王都後,姑母又改了說辭,說是因為長子南宮晟對柳青清似乎動了心思,可是柳青清決不夠格做南宮府的嫡長媳,所以才想讓趙子昂娶了柳青清好讓南宮晟死心……現在,趙子昂總算是明白了。
這南宮晟和柳青清應該是自小訂了親,可是他這姑母趙氏嫌棄柳家沒落,便想使個法子把柳青清給打發了,而他趙子昂便成了善後的工具!
可是事到如今,已經容不得他反悔,趙氏的帳他且記下了,以後慢慢再算!無論如何,他現在一定要把柳青清弄到手。他要讓南宮晟眼睜睜地看著心上人成為他趙子昂的妻子,才能報南宮晟先前的羞辱之仇!
趙氏面上依舊是一副憤憤然的樣子,心裡卻有幾分忐忑,她本來是想讓趙子昂故意把這事鬧到蘇氏跟前,最好能由蘇氏借著祖母的威嚴把這婚約給廢了,卻不想蘇氏完全沒按她預期般反應……也罷,就算沒有蘇氏,如今這局面,柳青清已經是百口莫辯,就算是老爺來了,只要昂哥兒咬死,老爺又怎能不暗生疑心?只要老爺起疑,這婚事便成不了!
等了近一刻鐘,南宮秦和柳青雲終於匆匆趕來。
兩人依禮先向蘇氏請了安。南宮秦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地上的趙子昂,問道:「母親,這是……」
蘇氏可不會自降身份重複趙子昂那些話,她看了身旁的王嬤嬤一眼,王嬤嬤立刻上前一步,解釋道:「大老爺,趙公子說同柳姑娘情投意合,如今正求著讓我們老夫人和大夫人作主成全呢!」
南宮秦心下一沉,脫口而出道:「什麼?!」
柳青雲憤怒地瞪著趙子昂,心裡恨不得將此人千刀萬剮。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南宮秦作揖道:「南宮伯父,若是南宮家真不願意與柳家結親,完全可以依禮解除婚約,我們兄妹也會立刻離開南宮府,請不要使如此齷齪手段、鬼魅伎倆毀我妹妹的名聲。」
「柳世侄!」趙氏臉色一僵,覺得這柳青雲實在太不知禮數了,便不快地打斷了他的話,說道,「長輩說話,哪有晚輩插嘴的份!這就是你們柳家的家教嗎?不敬長輩,出言不遜……」
「大夫人,還請慎言!」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柳青清開口了。回想那日在玉凰軒的衝撞、偶遇,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心中雖然如波濤般起伏不已,但柳青清卻面上不顯,緩步走到了兄長身邊,又道:「大夫人,我兄妹二人父母已故,長兄如父,兄長同南宮伯父商議婚事,並無過錯!」
這一個個都是牙尖嘴利!趙氏被說得滿臉通紅,心中憤恨不已。
「至於柳家的家教如何,卻不是大夫人隨口一句就能隨意指摘的。」一向溫和寡言的柳青清口齒伶俐,條理分明地把趙氏加在柳青雲身上的罪名一一給反駁了回去,「……長者悌,幼者敬,人總要先敬人而後人敬之,大夫人,您以為如何?」
「你,你……」趙氏手指微顫地指著柳青清,臉色又青又白,柳青清的一聲聲一句句說得她像被架在火上烤著,只氣得手腳發涼,心口刺痛,她何曾被一個小輩這樣當眾反駁過,此時的她只覺得羞辱難當,咬牙切齒地說道,「……退婚,一定要退婚!」
蘇氏心中嘆息,對著趙氏已經失望至極,便是想做惡人,也要有本事才行!
「不,我決不取消婚約。」
滿頭大汗的南宮晟匆匆而來,只見他因為奔跑,髮絲有些凌亂,面色潮紅。很顯然,他是聽到了消息,就立刻趕來所至。南宮晟大步走到蘇氏跟前,緩了緩自己的呼吸後,態度堅決地表明立場:「我相信柳姑娘,我不要退婚。」說著,他祈求地看著南宮秦,「爹,別退婚!我相信柳姑娘!」
柳青清聞言不由面色一緩,眉眼也舒展了下來。
南宮秦看著長子,心裡很是欣慰,也暗暗慶幸,當年沒有心軟,早早的就把長子遷到了外院,由自己一手教養。
「晟哥兒,」南宮秦面色一正,不緊不慢地說道,「我自然也是信柳侄女的,柳家家風清正,柳侄女斷不會做這樣的事!」
南宮晟聽了鬆了口氣,趙氏卻是急了,忍不住看了趙子昂一眼。眼見事情急轉直下,沒有按自己想像中的劇本上演,趙子昂也有幾分心急:如果此事就這樣落幕,那他剛剛那一番作態,豈不可笑?
事到如今,趙子昂無如如何也要把柳青清拖下水,他再一次央求道:「姑父,姑母,求求你幫幫侄兒和柳姑娘吧。晚輩同柳姑娘是真心相愛的,求您成全……柳姑娘只是因為害怕這才不敢承認。」說著,他一臉深情地把目光投向柳青清,道,「柳姑娘,你別害怕,姑父、姑母會為我們做主的,不會有人責怪你的。你不用害怕,一切責任都在我,我不會讓你吃苦受罪的!」
柳青清氣得渾身發抖,這個趙子昂居然如此無恥,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還不肯罷休。
「趙子昂!你……」柳青雲臉色黑沉,他的拳頭握得緊緊地,恨不得一拳打上去。
趙子昂絲毫沒有把他的怒氣看在眼裡,依然一副君子風度的作揖道:「姑父,姑母,請你們成全。」
趙氏忙順著說道:「既然如此,那……」
「夠了!」
誰也沒有料到,出口打斷這場鬧劇的竟然是平時最為溫和的林氏,就見她站了起來,正色道:「母親,今日這事不管是真是假,這南宮府中有人私相授受,傳揚出去,我們府中姑娘的名聲也蕩然無存了!媳婦認為,此事不可聽一己之言,必須論個清楚才行!」
眾人聞言怔了怔,卻是若有所思。
黃氏本來是打算看好戲,但聽林氏這麼一說,深以為然。不管這大房唱的是哪出戲,決不能影響她家琳姐兒的名聲!
「二嫂說得是。」黃氏忙附和道,不滿地朝趙氏看了一眼,話中帶刺地說道,「大嫂,你這侄兒也太不懂規矩了,就算是真和柳姑娘情投意合,也不用這樣當著大家的面四處嚷嚷的!也不知道居心何在!」
趙氏的心又瞬間被吊了起來,她憤憤地瞪了一眼林氏,若不是眼下不合適,她真想說上一句多管閒事!
柳青雲亦知無論是不是要解除婚約,這件事必須分辨明白,他壓抑著憤怒,沉聲道:「趙子昂,你既然說與我妹妹兩情相悅,那我且問你,你是何時與我妹妹兩情相悅?你們又是如何私下相見?」
趙氏臉色一變,正想開口,卻被柳青清打斷了,就聽她冷靜地說道:「趙公子,不如由我說給你好了。我們在這榮安堂見過七次,每次都是在給老夫人請安的時候。」說著,柳青清看向了蘇氏,「老夫人,您覺得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我和柳公子可有私下接觸的機會?」
蘇氏面沉如水,轉動著手裡的佛珠,緩緩道:「不可能。」
「此外,我同趙公子還見過三次面。」柳青清神情坦然,語氣淡淡地道,「一次是我見了我哥哥後,在回荷風院的路上,遇到了趙公子,最多也就說了兩句話。接下來便是前幾日,我陪南宮大夫人去了一趟玉凰軒,在走出玉凰軒後,正欲上馬車時,突然從拐角衝出兩個乞丐衝撞了大夫人的車駕……趙公子恰好出現了,這才又碰了一次面。」說著,她看向了趙氏,「夫人,小女子說得可對?」
那一日有數人親眼見證,趙氏只好點頭道:「是,當時幸好昂哥兒來了,那兩個乞丐這才被嚇跑了。」
「那麼最後一次,便是那一日,宣平侯世子夫人來府里請府里的眾位前去參加她生辰宴,當時我同玥妹妹她們出了榮安堂之後,遇到了我哥哥和趙公子,可對?」
「正是。」南宮晟忙不迭頷首道,「那一日,我也在,柳姑娘對表兄最多也不過就是點頭致意而已,幾個妹妹都可以作證。」
趙子昂急了,連忙道:「那一日確實如此。可是除此之外,我們不是還私下見好幾次嗎?柳姑娘,事到臨頭,你怎麼可以矢口否認呢?」
「敢問趙公子,除此之外,我們還見過哪幾次,何時何地,可有人證?」柳青清面若寒霜,「你倒是當著諸位的面,說個清楚明白!」
柳青清如此犀利地一連番質問,趙子昂幾乎是傻眼了,一般嬌滴滴的姑娘家遇上這種事,不是氣得說出不話來,就是只會哭哭啼啼的了,可是柳青清居然一點都不怕,還要當面與自己對質。
但趙子昂也是頭腦轉得極快,馬上道:「柳姑娘,不就是你送定情信物給我的那一晚……」
「不知是哪一日?在何處?誰能證明,你說的定情信物,又是什麼?拿出來與諸位看看。」柳青清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讓趙子昂差點反應不過來。
見狀,柳青雲面露譏諷,冷冷道:「趙公子,怎麼這麼幾個問題,還需要想?不會是忘記了吧?」
事情發展至此,在場的其他人哪裡還猜不出其中的貓膩,一時表情各異。
「記得,我當然記得!」趙子昂額頭都滲出了冷汗,「不就是初十那日乞丐被我趕跑之後,你就對我芳心暗許,當晚就約我見了而。」
柳青清目光冷得像冰刀,又問:「當晚?什麼時辰?何地?」
趙子昂絞盡腦汁地道:「子時,二門……你親手送了荷包給我……」
此話一出,趙氏的心更是墜落谷底,都不敢去直視南宮晟的目光。她可還記得自己那一日對兒子說,柳青清是在從玉凰軒回府的途中,告訴自己她早就已經同趙子昂情投意合,已經送了荷包做為定情信物,可是現在和趙子昂的話一比對……
此時,南宮晟是心寒不已,簡直不敢去細想。在這件事上,母親究竟都做了些什麼?難道非要逼死柳姑娘才甘心嗎?
「什麼時候二門居然那麼鬆散了?」黃氏涼涼地在一旁說道,「晚上還可以讓人隨意私會了?初十那晚,二門守門的是誰,必須嚴懲!」
趙子昂背上冷汗直流,他知道那日柳青清回府之後,沒出過院門,自己若是一個說的不好,就是直接被拆穿的份,這才說了子時,因為那時正是他的小廝收到荷包的時間,而守門的婆子也確實不在。於是,趙子昂定了定神,說道:「那日守門的婆子不在,我和柳姑娘正好尋了空隙,這才碰上了面,也就是那時,我同柳姑娘情定三生,柳姑娘送了個荷包給我。」
「那還等什麼。」趙氏忙說道,「來人,去把那夜的守二門的找來……」
大夫人發話了,自然是有人忙不迭地領命而去,不一會兒,就有一個婆子被帶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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