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風雨(1/2)
「住手!」
一聲洪亮的女音自屏風外傳來。
眾人不由循聲看去,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大步朝這邊走來,她渾身散發出一種長年在戰場上歷練出來的肅殺之氣,面上正氣凜然,這寢宮中的眾人一見她,都自覺地往兩邊退去,給她讓出一條道來。
宮人們紛紛行禮,「見過詠陽大長公主!」
詠陽大長公主身旁還跟著一個小姑娘,正是傅家六娘雲雁。在這個場合,傅雲雁自然是沒資格說話的,她只能對著南宮玥眨了眨眼,算是問好。
南宮玥一見詠陽,便是心生暖意,回以微笑。平日的詠陽大長公主穿得仿佛一個最普通的老婦人,今日的她卻迥然不同,頭戴公主鳳冠,身穿公主大妝,看來貴氣逼人,那些膽小的宮女幾乎不敢與之直視。
南宮玥恭敬地行禮道:「見過大長公主殿下。」
「免禮,玥姐兒。」面對南宮玥,詠陽微微露出笑意,表情也慈祥了不少。
太后見狀,面色更為難看,冷冷道:「詠陽,難不成你也要和皇后一起袒護這個謀害皇上的小丫頭!」
太后自先帝在時,就對詠陽大長公主不甚喜歡,雖然她是先帝的胞妹,但太后覺得她仗著軍功就不把自己這個大嫂放在眼裡!而且她初得封皇后,以為可以壓了詠陽一頭,沒想到詠陽卻被先帝封為了高高在上的護國公主,一時風頭無兩,這讓她心裡頭更加不舒坦。
詠陽沒有直接回應太后的話,反而轉頭問南宮玥:「玥姐兒,你可有謀害皇上?」
南宮玥微微一笑,似乎並沒有因為被剛剛的險境而嚇到,眼中神采飛揚,自信地答道:「回殿下,搖光不曾。」
膽大的姑娘是詠陽大長公主所喜歡的,滿意地點了點頭。
但顯然,太后並不喜歡,她頓時惱怒的厲聲斥責道:「放肆!你……」
話音還未落,就聽劉公公驚喜的聲音響了起來:「皇上!皇上醒了!」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不再記得南宮玥,他們的目光齊齊地投到了龍榻上。
果然——
皇帝的眼睫輕輕顫動著,暗紫的嘴唇間發出輕輕的"shenyin"聲……
「皇上!皇上!」
眾人皆是一副欣喜若狂的樣子,紛紛涌了過去,喜極而泣的呼喚著。
皇后終於鬆了口氣,全身脫力地差點站不穩,她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但絲毫沒有在意,只是心道:幸好自己賭贏了!說是半盞茶,還真就是半盞茶!皇帝果真是醒了!玥丫頭的醫術確實超凡!太好了……
在周圍一聲聲的呼喚中,皇帝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渾濁而迷茫,仿佛不知道他身在何處又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為何有這麼多人圍著自己。
南宮玥不急不緩的聲音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皇上需要新鮮的空氣,眾位娘娘、殿下且散開些。」
此刻,再看向南宮玥時,他們的眼中再也沒有方才的輕視,而是帶著一種審視。
吳太醫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地說道:「太后娘娘,搖光縣主說得不錯,皇上此刻需要靜養,受不得喧囂與刺激……如果再次發病,後果不堪設想!」
太后頓時面露緊張之色,還沒待她下令,張妃已然識時務地說道:「太后娘娘,既然皇上需要靜養,那臣妾等就先退下了。」張妃的心態調整得極快,雖有些不甘心今日就這麼讓皇后和南宮玥逃過一劫,但是亦知順應形勢的道理。方才她與皇后做對,可是借了太后的權威,就算是皇后也抓不到她的錯處!
張妃一個眼神,韓凌賦已知母妃心意,亦道:「太后娘娘,母后,那兒臣就不打擾父皇了。兒臣先去正殿候著。」
張妃母子作出了表率,其他人為了在太后和皇帝的面前留下好印象,也只得紛紛退下。
很快,這寢宮中又只剩下寥寥幾人,只是比之前多了太后和詠陽大長公主。
南宮玥又命宮人將窗戶打開了一小條縫,隨著冷風吹進了,皇帝的眼神又清醒了些,他看清楚了身旁的南宮玥,含糊道:「你……你是……玥丫頭?」
太后不禁心中一驚,她不在宮中一年多,沒想到竟出了這麼個深受聖寵的丫頭,若非這丫頭實在是乳臭未乾,沒長成,太后幾乎要懷疑皇帝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了。
南宮玥對皇帝屈膝行禮,溫聲道:「參見皇上,正是搖光。」
「朕……朕……」皇帝似乎想到了什麼,眉頭微蹙。
南宮玥忙道:「皇上,您剛剛吐出心口的瘀血,決不宜再傷神。剛剛搖光為皇上針灸,現在請容搖光為皇上取下銀針。」
待皇帝艱難地應了一聲後,南宮玥再次坐在小杌子上,利落地替皇帝將頭部的銀針一一取下……
整個過程中,太后是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唯恐南宮玥一個手滑,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待南宮玥收起最後一根針後,太后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跟著皇帝稱呼喚道:「玥丫頭,皇上現在如何?」
「回太后娘娘,」南宮玥不卑不亢地行禮後,道,「皇上有卒中之症的前兆……」
太后聽到「卒中之症」已經是倒吸一口氣,這卒中之症絕非是小病小痛,一個不慎,嘴歪臉斜是輕的,甚至很可能從此半身不遂,乃至喪命。太后幾乎懷疑南宮玥這是在危言聳聽,但見太醫一個個都是面露憂色,又想到剛才皇帝吐血的一幕,心中一凜。
南宮玥可管不著太后心裡怎麼想,不疾不徐地繼續說著:「皇上乃是因暴怒頃刻之間肝陽暴亢,氣火俱浮,迫血上涌則其候必發。這五志過極,心火暴甚,氣血逆亂,便引動內風而發卒中。」
「可有方法治療?」太后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南宮玥似乎早有了腹案,沉穩地回道:「回太后娘娘,皇上如今已有腦脈痹阻的症狀,需每日外施針灸,再結合內服湯藥,雙管其下,可緩緩見效。但在此期間,皇上決不可再勞累、動怒,否則後果不敢設想,恐怕是華佗扁鵲再生,亦是難救!」
聽聞皇帝還有救,太后臉色總算稍微緩過來些,連忙吩咐道:「那你快給皇上開方子吧。」頓了頓後,又道,「這段時間你就先在宮裡小住,小心照顧皇上的病情!哀家、哀家定當重重有獎。」
南宮玥寵辱不驚地應道:「是,太后娘娘。」她行禮退下後,便由雪琴帶著去開了方子。
在經過詠陽大長公主身邊時,南宮玥向她感激地笑了笑,正要擦肩而過的時候,南宮玥忽然注意到她本就不算紅潤的唇上隱隱有一絲黑紋,南宮玥心中一緊,就見詠陽大長公主沖自己微微頜首道:「去吧。」
南宮玥無奈,只能屈了屈膝,跟上了雪琴。
上次之後,唐嬤嬤並沒有再來找過她,而看詠陽大長公主現在的樣子,身體明顯出了問題,莫非她體內的毒……南宮玥有些不敢再想下去了,心中決定等此間事了,便要再去一趟大長公主府。
南宮玥開了藥方,雪琴趕忙讓一名宮女去抓藥,之後,南宮玥親自煎了藥。
皇帝一口氣飲下剛煎好的湯藥,此時,他氣色看來比剛醒的時候已經好了不少。見狀,太后和皇后都稍稍地鬆了口氣。
劉公公正要扶皇帝躺下休息,卻被皇帝抬手阻止:「懷仁,伺候朕更衣!還有宣文武大臣到東次間議事!」
太后聞言眉頭一皺,勸道:「皇上現在龍體欠安,應該要多歇息養病才是!」
皇帝苦笑了一聲,說道:「母后,如今這狀況,您覺得朕還睡得下去嗎?」
太后沉吟了一下,雖然皇帝說得也沒錯,可太后剛剛真是嚇到了啊,命都差點去了半條,要是皇帝真有什麼三長兩短可如何是好。她猶豫著說道:「那,皇上不如讓這玥丫頭隨你一起去吧。」剛剛那麼險,都讓這丫頭救回來了,只要她跟在皇帝身邊,太后相應應該不會有大礙的!
在這一點上,皇后也是意見一致,忙道:「皇上,母后說的沒錯,就讓玥丫頭跟著你吧,這樣臣妾也能放心。」
皇帝雖說覺著讓一個小丫頭跟自己去的主意有些不怎麼靠譜,但看著母親和妻子眼中的焦慮,還是點頭了,並說道:「玥丫頭,那你隨朕走一趟吧。」
說好的女子不得干政呢,讓自己旁聽真得沒問題嗎?南宮玥腹議著,口中則恭順地說道:「是!」
皇帝的口諭一出,不到半個時辰,眾文武大臣就到了長生殿東次間,而南宮玥則在劉公公的安排下,避在了一扇繪有四君子下棋圖的緙絲屏風後。
沒一會兒,東次間內就變得越來越喧囂吵鬧。南宮玥不由眉頭一皺,這個環境實在對皇帝的身體不利。
「皇上,王都逆黨暗襲一事,微臣已經派人細細搜尋,那些個蒙面人個個出手毒辣,一旦有被制服的,他們立馬服毒自盡了,無一活口。」一個大臣恭敬地稟告道,頭伏得更低了,「目前已確認,在淮北劫持大皇子的賊人與他們同為一黨,但大皇子依然下落不明……」
「混帳!」皇帝憤怒地拍案,本就有些青白的臉色更難看了,劉公公在一旁看得心裡直打顫。
「皇上息怒,還請保重龍體。」文武大臣全都跪下叩首。
皇帝勉強壓抑了怒氣,讓他們起來,厲聲又問:「還有呢?在那些死去的賊人身上可有發現?」
「稟皇上。」刑部尚書出聲道,「從那些賊人身上,臣等發現了這個刺青圖案。」說罷他雙手呈上一捲紙。
劉公公接過,神色恭敬地交到了皇帝的案上。
皇帝展開一看,只見一面目猙獰的虎頭赫然呈於紙上,面色頓時劇變:「這是……」
「臣等懷疑,這是前朝皇室慕容氏豢養的死士。」刑部尚書又道。
皇帝撫著胸口,一口氣幾乎接不上:「前朝,又是前朝……」
刑部尚書小心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咬牙又道:「皇上,那幫逆黨還揚言,要和皇上以白沙河為界,南北分立而治。」
白沙河雖然稱為白沙河,但其實是一條鹽河,對大裕而言,是至關要緊的一條河脈,橫貫大裕東西。
這逆黨好大的口氣,竟然直接就要下了大裕的一半土地,這又如何能夠答應?!
「這幫逆黨!」皇帝驚怒交加,眉毛倒豎,「眾卿可有良策,揪出逆黨?」
一時間,東次間陷入了一片沉寂,氣氛格外凝重。
這事可不好辦啊!逆黨有大皇子、以及其他王公大臣的妻兒等一干人質在手,這要是一個不慎沒能救出人質,或者誰有個損傷,弄不好就會被人記恨在心。搞不好事沒辦成,沒得功勞,反而還惹得一身騷!
「皇上!」威遠侯上前一步,請命道,「若是皇上恩准,微臣願為皇上掃清逆黨!」
眾人皆看向威遠侯,神色複雜,心道:這麼一個燙手的山芋,別人都要好好想一想,卻不想這個威遠侯居然這麼拼命。
「皇上……此事還需仔細斟酌,這要是萬一貿然出兵,大皇子他們有個萬一……」有大臣跳出來反對,「還是以人質的安全為首為重!」
出言一出,立馬就有附議,紛紛皆言,何大人說的極是。這些人大多都是府上有人被逆黨捉走的大臣,他們認為現在還不是出兵的時候,可以再與逆黨首領談談條件,怎麼也要先把人質救出來再說。
之後,這東次間中的眾大臣便分成了兩派,一方主戰,一方主和,吵鬧不休,直吵得皇帝腦中嗡嗡作響。
「都給朕安靜!」皇帝大喝了一聲。
東次間頓時寂靜無聲,眾大臣屏息以待。
皇帝的目光投到了南宮秦身上,問道:「南宮愛卿,你可有什麼想法?」
眾大臣立即意味不明地看向了南宮秦,心裡揣測著:這南宮家同前朝的關係匪淺,皇帝問他的意見,不會是想要讓南宮秦出面吧?
「稟皇上。」南宮秦躬身回道,「臣以為逆黨所提之條件,不可答應,但現在也不可一口回絕,以免這伙逆黨對大皇子他們下手。這伙逆黨心狠手辣,還是要及早救出眾人為好,事情若是拖久了,臣怕逆黨會傷及人質。」
先前的何大人又道:「南宮大人此言差矣,在那伙逆黨還沒得到皇上的答覆之前,應該不會對人質動手的。」說著他目光不善地看著南宮秦,諷刺道,「南宮大人府上無人被逆黨截走,可不要站著說話不嫌腰疼!」
這時,威遠侯開口道:「何大人,南宮大人的顧慮沒錯,逆黨手中人質眾多,弄不好就會殺雞儆猴,以示要挾!」
皇帝目光一沉,又看向一旁的一位中年男子,問道:「皇叔,以為如何?」
那男子約莫五十來歲,著一身黑鷹繡紋錦袍,乃是先帝胞弟瑞王韓旭。韓旭一聽皇帝問話,馬上道:「皇上,臣以為投鼠忌器,絕非長久之計。」
皇帝聞言若有所思,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正在這時,就有一個小太監匆匆進來,雙手高舉一個黑色的匣子跪下道:「皇上,這是五城兵馬司鄒大人剛剛派人送來的,還請皇上過目。」
皇帝立即道:「快呈上來。」
劉公公忙從那小太監手裡接過那個匣子,交到了皇帝的御案上,然後打開了那黑匣子,面色一變。
這是……
「皇兒!」皇帝痛呼了一聲,顫抖著手從匣子裡取出來一麒麟玉佩。
那還是大皇子十二歲那年生辰皇帝親手賜於他的,可是如今玉佩上沾著斑斑血跡,看著讓人觸目心驚。
這塊沾了血的麒麟玉佩以如此方式呈到皇帝面前,絕對是前朝逆黨對皇帝的威脅和挑釁。
皇帝手中緊握麒麟玉佩,額間青筋突起,也不知是怒還是憂。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除了這個,鄒大海可還有其他事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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