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隱秘(1/2)
八月底,院子裡再也聽不到蟬鳴,但天氣還是酷熱難當。
墨竹院裡,南宮玥歪在涼榻上,青絲輕挽,只余幾縷散落在白玉似的面頰旁,一雙杏眸半眯,悠閒地翻著書。
「三姑娘,」畫眉掀開帘子興沖沖地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托盤,說道,「剛剛表姑娘命人送了碗冰果來,看起來稀罕極了……」頓了頓後,補充道,「聽說是表姑娘的鋪子今日開張,表姑娘給闔府的主子都送了這冰果同喜。」
托盤上是一個青瓷碗,碗裡盛著如白雪般軟綿細膩的冰霜,上面撒了豐富的綠豆、紅豆、蓮子、碎蜜棗等,五顏六色,好看極了。
南宮玥手中的書翻過了一頁,頭也不抬地隨意說道:「賞你吧。」
畫眉喜笑顏開的謝了恩。
這時,鵲兒正好也走了進來,笑嘻嘻地說道:「畫眉,見者有份,你可要給我留一點。」
畫眉自然是滿口應下,捧著冰果退下了。
鵲兒上前為南宮玥打扇,同時稟告道:「三姑娘,奴婢去打聽過了,表姑娘的鋪子既賣衣裳又賣首飾,聽說都是表姑娘親自設計的,無論是衣裳的款式,還是首飾的樣子,都很是新鮮好看,今日第一日開張,就吸引了不少王都的貴婦和貴女前去,生意相當不錯。」
南宮玥彎了彎唇角說道:「筱表妹倒是生財有道。」前世白慕筱的手上就有好幾間生意極好的鋪子,因而南宮玥對此並不驚訝。
鵲兒想到了什麼,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就說吧。」南宮玥放下了手裡的書,小小地打了個哈欠說道。
鵲兒有些擔憂地說道:「三姑娘,表姑娘的鋪子裡也賣一些胭脂、香薰什麼的,她的鋪子又跟姑娘的鋪子在一條街上,會不會……」搶了咱們的生意?
南宮玥失笑道:「難不成你覺得你們姑娘我研製的脂膏會比不上表姑娘的?」
花顏里賣的脂膏都是她親手配製方子所制,對皮膚極好,南宮玥很有自信,她鋪子裡的脂膏,就算是貢品也不比上。退一萬步說,就算生意不佳她也不在意,畢竟這個鋪子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賺錢開的,而她現在也著實不缺錢。
說笑間,畫眉又急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稟報導,「姑娘,傅六姑娘來了。」
六娘?南宮玥怔了怔,傅雲雁雖然經常會過來,但都會提前一日送來拜帖,怎麼今日……
南宮玥的心中隱隱有絲不祥的預感,連忙起身相迎。
她才走到院門口,傅雲雁就像一陣風似的奔跑著向她衝來。
「阿玥!」傅雲雁神情惶恐不安,聲音都帶著一絲哭音。南宮玥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向開朗愛笑的傅雲雁這個模樣,心下一沉:難道說……
傅雲雁兩眼通紅,急急地拉住了南宮玥的手,拉著她就想往回走,「阿玥,快,我祖母昏倒了!那些個太醫太沒用了,到現在還沒救醒她,你快去瞧瞧吧!祖母說你的醫術很好的。」傅雲雁眼中的淚珠已經在打滾,好像隨時都要哭出來。
詠陽大長公主昏倒了!
這個消息如同平地炸起一個響雷,炸得南宮玥腦中嗡嗡作響,半天回不過神來。
這怎麼可能?明明經過她這一段日子的治療,詠陽大長公主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身上的毒也拔了近七成,怎麼突然就病情惡化暈倒了?
南宮玥勉強鎮定心神,說道:「六娘,我這就隨你去。」說著她就連忙吩咐道,「百卉你去取我的藥箱!鵲兒,你向二夫人稟報一聲,就說我去趟詠陽大長公主府……」
兩個丫鬟應了一聲,分頭而去。
南宮玥急忙隨著傅雲雁前往二門,並拉著她一起上了朱輪車,這時,百卉也提著藥箱趕來了。傅雲雁本是騎馬來的,因此百卉乾脆騎上了傅雲雁的馬緊隨在側。
一馬一車飛快地駛出南宮府,馬蹄子踩著青石板發出了「嗒嗒」的響聲,傅雲雁時不時地挑簾向外看著,真是恨不得下一刻就飛回去。
這時,南宮玥已經漸漸冷靜了下來,柔聲勸傅雲雁:「六娘,你放心,詠陽祖母不會有事的。」
南宮玥的話仿佛有一種莫明的鎮定人心的力量,讓傅雲雁原本慌亂的心漸漸地平靜了些許,她口中喃喃地自語道:「對,祖母不會有事的,有阿玥你在,她一定會好起來的。」她的眼中淚光閃爍,一向堅強的小臉透著一絲柔弱。
「嗯,我一定會治好詠陽祖母的。」南宮玥信心十足地保證著,跟著又問道,「六娘,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按理說我十天前給詠陽祖母請平安脈的時候,她的身子還挺好的,怎麼突然就昏倒了?」詠陽大長公主中毒的事,依南宮玥之前所見,府里的這些小輩們應該都不知情,因而,她也不打算說破。
「說起這事……」傅雲雁長長地嘆了口氣,面上露出了淡淡的愁緒,「今日是我小姑姑的生忌,每年的這個時候,祖母都會大病一場,只是這次特別重……都厥過去了。」
「小姑姑?」南宮玥驚訝地看著傅雲雁,「六娘你還有一個小姑姑嗎?」詠陽大長公主似乎只有兩個兒子,並沒有女兒啊?
傅雲雁點了點頭,說道:「這件事其實沒有多少人知道……」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我小姑姑五歲那年,祖母帶她去春遊,後來臨時傳來一道急報,祖母就匆匆趕去了軍營,讓奶娘帶小姑姑回府……誰知小姑姑在回王都的路上遭了匪寇,從此下落不明。」
南宮玥不由脫口而出道:「就再也沒有找到嗎?」
「沒有。」傅雲雁神色暗淡地說道:「當時的情況我自然不可能親眼所見,但也曾聽爹爹提起過,祖母率兵把方圓百里,里里外外翻了幾遍,只找到了小姑姑帶血的鞋子。大家都以為小姑姑逃不過這一劫,已是早夭了,但祖母一直沒有放棄。從我記事以來,我就知道,她每一年都會去小姑姑失蹤的地方探訪……」
傅雲雁長嘆了一聲說道:「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直到十年前終於有了眉目,原來當年小姑姑幸運的活了下來,但是她年紀太小,沒能找回家,後來被拐子輾轉賣到了一戶姓楊的人家,再後來就隨著楊家的大姑娘一起陪嫁到了文家。」
南宮玥的心裡不由「咯噔」一下,聲音有些顫抖,說道:「然後呢?」
傅雲雁沉默了一會兒,不答反問道:「阿玥,你知道文家嗎?」
「文家?」南宮玥腦海里閃過了一個人名,說道,「你說的文家莫非是前朝帝師文元卿的文家?」
「對……」傅雲雁黯然道,「就是那個在我大裕建朝之時,帶著全家自殞殉國的文元卿。我小姑姑是文家大少奶奶的陪嫁丫鬟,為了不被充作軍妓官奴,也在當時自縊而亡了……」
南宮玥的心中無比震驚,幾乎說不出話來。
據她所知,當年是詠陽大長公主率領的赤羽軍率先打進王都的,就在攻破牆門的那一刻,文元卿帶著全家老少站在這城牆之上,縱身躍下,自殞而亡。當時為勝利而歡呼的詠陽大長公主恐怕怎麼都想不到,自己那失散多年的女兒也一起死在了那一刻,這簡直就像是她親手「殺死」的一樣!
也難怪詠陽大長公主會心存死至,恐怕對她而言,每活一天,都是一種折磨吧?……只是不知道她身上的劇毒究竟是被他人所害,還是她想自行了斷所致。
南宮玥的心中有些酸澀,詠陽大長公主的小女兒,本應如金枝玉葉一般的女子,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
任何安慰在這種時候都是蒼白無力的,她索性沒再多說些什麼,而傅雲雁也沉默了下來,朱輪車中的氣氛顯得有些沉重。
朱輪車很快就抵達了詠陽大長公主府,在二門停下後,傅雲雁立刻領著她去了五福堂。
此時的五福堂內,詠陽的兒子媳婦孫子孫女幾乎都到了,當看到傅雲雁領著南宮玥過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不禁一怔,隨後,詠陽的長子喜出望外地迎了過來,說道:「搖光郡主,我母親就有勞你了。」
「傅伯伯。」南宮玥福了一禮,說道,「搖光定會盡力。」
「爹爹,您別多說了,我先領阿玥進去。」傅雲雁就是個急性子,匆匆忙忙地就拉著南宮玥就進了內室。
此時已是初秋,氣溫早已沒有那麼炎熱,房間裡也放著好幾個冰盆,但那些圍在詠陽床前的太醫們還是急得滿頭大汗,一見南宮玥進來,吳太醫忙領著眾太醫上前行禮,並說道:「郡主,大長公主殿下是因著氣滯血淤而導致的行氣不暢,人是已經救回來,但不知為何一直都醒不過來。」
「有勞吳太醫了,請容我先瞧瞧。」南宮玥快步走到了詠陽的床前,在床邊的杌子上坐下。
躺在床上的詠陽雙眼緊閉,面色慘白,嘴唇輕微發紫,呼吸微弱到仿佛隨時都會消失……
詠陽一向精神奕奕,目光清明,現在看著她如此虛弱的樣子,南宮玥的心裡很不好受,她定了定神,細細為詠陽探脈。
很快,她收回手,向百卉一個眼神示意,百卉趕緊將備好的銀針包遞了過來。
南宮玥取出銀針,先是用短針連著為她扎了十針,之後,又拿出了一根長銀針,在燭火上淬過火後,在詠陽的左右耳尖上各刺了一針,用手擠出幾滴血來,又用乾淨的棉布擦試乾淨,最後取出一個小玉瓶來,開蓋後放在了詠陽的鼻前……
「唔……」詠陽低低地"shenyin"了一聲,眼帘微顫,悠悠醒轉了過來。
「祖母!」傅雲雁欣喜若狂,連忙撲了上去,喊道,「您終於醒過來了,真是太好了。」
太醫們這時也總算是鬆了口氣,他們紛紛退到外間,打算先商量個方子出來,一會兒再與搖光郡主辯證。
詠陽慢慢地眨了眨眼,混沌的眼神漸漸清明了一些,但是她的面上依然毫無生氣,就見她淡淡一笑道:「是玥姐兒啊,又麻煩你了。」
南宮玥拉住她的手,柔聲道:「詠陽祖母客氣了,玥兒只希望您能快快好起來。」
「老毛病了。」詠陽並不在意的說道,「也就六娘她爹他們大驚小怪的,連你都叫過來了。」
「詠陽祖母,您是一時岔了氣,倒也沒什麼,好生休養就是了。」南宮玥含笑著說道,「一會兒,我替您開幾副方子,您可要好好的用了,我保您在秋獵前又是一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詠陽不由失笑,「我都這把年紀了,哪還有什麼威風凜凜。」
「您當然威風!」南宮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眼中透出滿滿的仰慕之色,「玥兒還想請您在秋獵時點指一下騎射呢。」
「祖母,您可別答應她。」傅雲雁故意嘟著嘴說道,「阿玥的射箭簡直就是無可救藥了,上一次,我們比箭時,她總共就沒幾箭射中靶子的,把和她一組的柏表哥都快比哭了!您要是教她呀,肯定會被氣到的。」
「詠陽祖母,您可別信六娘。」南宮玥微微噘嘴,嬌俏地說道,「正所謂名師出高徒,我只是沒有遇到名師而已,只要有像您這樣的名師指點一下,我的騎射一定會突飛猛進的。」
「你就吹牛吧。」傅雲雁點了點她的鼻頭,取笑她,「你吹破天去,祖母也不會信的。」
「誰說的,」南宮玥輕輕握著詠陽的手撒嬌道,「詠陽祖母您說,我這麼聰明,怎麼可能學不好呢?」
詠陽自然知道兩個孩子是在努力逗自己開心,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道:「玥姐兒,別聽六娘的,騎馭弓箭就和你學醫一樣,天賦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還是刻苦。你若是想學,我自然會指點你的。」
「那可就說定了哦。」南宮玥眉眼彎彎的說道,「您可一定要好好吃藥!玥兒這次秋獵可全靠您了。」說著,她笑嘻嘻地向著傅雲雁說道,「咱們到時候再比一場,一定讓你們刮目相看!」
「好啊好啊!」傅雲雁忙不迭地應道,「讓奕哥哥把上次贏到的靈逍弓當彩頭。你輸了的話,靈逍弓就歸我了!」
雖然和蕭奕已是定了親了,但她這樣明目張胆的調侃還是讓南宮玥不由臉頰一紅,不依地說道:「詠陽祖母,您看六娘欺負我!玥兒就全靠您了!」
「好,好。」詠陽含笑著點頭應了,神色越發柔和地說道,「奕哥兒是個好孩子,只是有時候性子有些跳脫,做起事來也沒什麼分寸,以後你可得管著他。」
南宮玥的臉一下子更紅了,燙得她都不敢抬起頭來,偏偏傅雲雁還在一旁笑嘻嘻的看著她。
「詠陽祖母,我、我去給您開方子。」南宮玥飛快地說了一句,轉身就跑了出去。
南宮玥走到外間的時候,臉頰上還是霞飛一片,此時,太醫們已商量好了一張方子,並由吳太醫遞上。南宮玥細細地看過後,又增了兩味藥後又交還給了他。
吳太醫細細地斟酌了一番,直叫「妙極」,忙把方子一一傳看了下去,這才說道:「真是勞煩搖光郡主了。」
南宮玥微笑著頜首道:「無妨。還煩請吳太醫與傅伯伯他們詳細說一下殿下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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