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曙光(1/2)
「水……」
等南宮玥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渾身虛軟,嘴唇乾澀,口中更是苦澀難當。
她才發出一個音節,坐在榻邊的蕭奕已經激動地把臉湊了過來,眼中隱隱閃爍著淚光,「臭丫頭,你醒了?……你要喝水,我給你倒!」他鬆開南宮玥的手,急急地跑去桌邊倒水。
跟著,便聽到百合欣喜若狂的聲音響起:「三姑娘醒了!吳太醫,三姑娘醒了!」
蕭奕才餵她喝了半杯水,吳太醫就急匆匆地走進內室,釋然道:「郡主,您可總算醒了!」
蕭奕趕忙讓開,吳太醫在榻邊的杌子上坐下,細細地為南宮玥把了脈,面色一松,道:「脈相溫和,沒事了,燒也退了。郡主只是太累了,才會病倒發燒,沒有傳染上疫症!」
聞言,百合、百卉都是喜極而泣。
百合雙手合什,一臉慶幸地道:「謝天謝地,菩薩保佑。等回了王都,我一定要去藥王廟拜拜!」
「三姑娘,您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了!把奴婢們都嚇壞了!」百卉也是長舒一口氣。幸好三姑娘得的不是疫症……
想著,她不由朝一旁的蕭奕看了一眼,這一天一夜,蕭奕幾乎沒有離開過半步。
她幾乎是不敢去想,如果三姑娘有個萬一,三姑爺又會如何?
命運中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把這兩人牢牢地栓在了一起……
百卉的嘴角微微勾起,既為南宮玥感到高興,也同時有一絲艷羨。
「郡主,您要好好休息,注意身體。」吳太醫溫和地對南宮玥叮囑道,「您也是學醫之人,應該明白身體若是太疲憊,容易讓病邪入侵!您要是也倒下,這整個獵宮的病人就真的沒救了!」
吳太醫是關心她才會說這麼多,南宮玥乖乖地應道:「吳太醫,我會注意的。」
吳太醫欣慰地點了點頭,對百合和百卉吩咐道:「郡主剛醒,最好先吃點粥一類的流食,我開的藥方讓郡主再服上一帖。」
百合、百卉齊聲應了。吳太醫又叮囑了幾句,這才告辭。
百合很快把一直溫著的白粥小心地端了過來。
蕭奕原本還想親手餵南宮玥喝粥,不過總算在南宮玥的再三堅持下,放棄了。
看他有些惋惜的表情,南宮玥三兩下就喝完了那碗溫熱剛好的白粥,這才問道:「阿奕,現在希姐姐和原二哥他們怎麼樣了?」
蕭奕一霎不霎的看著南宮玥,他就知道她放不下這些事,雖然他也很擔心小柏他們……
「百卉。」蕭奕給了百卉一個眼神,百卉有些遲疑,但還是去了,沒一會兒就拿來了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蕭奕接過後,轉交給了南宮玥,「這是剛剛吳太醫帶來的脈案,你看看吧。」
一旁的百卉和百合互看了一眼,說實話,南宮玥才剛退燒,論私心,她們並不想南宮玥勞神,可是想到原令柏和蔣逸希的病況,她們也知道是勸服不了南宮玥的,最終只能沉默不語。
南宮玥接過那疊紙,一目十行地翻看了好幾頁,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短短的一天一夜,居然又死了兩個人,還有五人也出現了發熱的症狀,被太醫確診為疫症。
當南宮玥看到原令柏的脈案時,她瀏覽的速度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左手的手背緊繃得青筋都凸了起來。好一會兒,才沉聲道:「阿奕,原二哥的情形很不好……恐怕撐不了幾天了。」
蕭奕不由一驚,從太醫口中,他也知道原令柏如今是每況愈下,卻沒想到居然嚴重到了這般地步。
「阿奕,」南宮玥眉頭緊蹙,遲疑地說道,「……這兩日,我其實想過一個方子或許可以讓病情暫時穩定下來,可是這方子非常之兇險,若是不慎,恐怕反而會讓病情加重。只是現在,原二哥的情況已經拖不下去了,我想試一試。」
南宮玥記得外祖父曾說過,有時候,病人最缺的其實是時間,所以,只要能夠爭取到時間,使用任何險招都不為過。
蕭奕沉吟一下,果決地說道:「讓小柏自己決定吧。」事關性命,誰都無法為他做主。雖然蕭奕知道,以原令柏的性格,絕對會同意冒險的。
南宮玥點了點頭,待蕭奕退到外間後,百合百卉服侍著她起身換了件衣裳,又加了件斗篷。
南宮玥的腳步還有些虛浮,用了藥後,由百卉扶著,與蕭奕一起去了八詠堂。
南宮玥把其中的風險一一告訴了原令柏,最後又一次強調道:「原二哥,我只有六成的把握。」
原令柏靠著迎枕半躺在床上,疫症的折磨讓他短短几日就清瘦了很多,臉色略顯蒼白,但是嘴角卻還是帶著笑,很樂觀地說道:「六成,那就是一半以上的機率了。這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就依你的法子試試吧。我可不信我原令柏是個短命鬼。」
他輕鬆堅定的態度不自覺地感染了其他人,屋中的氣氛仿佛輕快了不少。
既然原令柏已經下定了決心,南宮玥也不再耽擱,當場開了兩張方子,她把一張方子交給百合道:「抓好藥,三碗煎一碗。」然後又把另一張藥方交到了百卉的手中,「去杏林堂找好這些藥材拿到這裡來,再準備一個浴桶,裝滿剛燒開的熱水,我要給原二公子做藥浴。」
「是,三姑娘。」百合、百卉領命而去,在宮女的協助下,很快就把東西準備齊全了。
百合在院子裡親自煎起了藥,百卉則指揮著眾人把浴桶、熱水、藥材什麼的搬進內室……沒過多久,屋子裡瀰漫著濃濃的藥香味。
等百合煎好藥,就先給原令柏服下,少頃,他的面色卻比服藥前更蒼白了,額頭上布滿細細的汗珠。
南宮玥讓原令柏的小廝服侍他藥浴,跟著又含蓄地對原令柏說道,「藥浴至少要兩個時辰,原二哥,會『有點』疼,你忍著點。」
一行人退到了外室。
南宮玥有些心神不寧,甚至無法安心地坐下。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著自己的方子,想確信自己確實沒有疏漏。
她給原令柏開的湯藥和藥浴的核心仍然是馬血,過去這些天一次次的試驗下來,證明這馬血有暫緩病症之效,卻也極為兇猛,一旦過量,反而會加速死亡的過程。
南宮玥仔細思索研究過,覺得御史令府那個死去的小廝當時已經處於病症的末期,五臟六腑俱損,所以才會承受不住藥效過猛的藥物。所以,她改進了藥方,並選用藥浴,為了讓藥物能夠更加溫和的被吸收,可既便如此,她也依然沒有把握病人可以承受住這藥性……
她甚至來不及用更為妥當的方式來實驗藥效,就已經走到了現在這一步……
內室傳來一陣痛苦的"shenyin"聲,但立刻就被咬牙吞下。南宮玥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朝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心裡祈禱原令柏能夠熬過這一關,否極泰來。
此時,泡在浴桶中的原令柏已經痛得五官都要變形了,仿佛五臟六腑都在移位似的,讓他恨不得就這樣暈過去算了……
最終,他終於如願地暈過去了,可是不一會兒,他就又被痛醒了,接下來的時間裡,原令柏是在痛了暈,暈了痛醒之中度過的……
當他做完兩個時辰藥浴後,原令柏覺得自己就像是那離水的魚兒似的幾乎都要喘不上氣來了,整個身體更像是被人抽了筋似的,虛軟無力,一躺回床上,他就沉沉地睡去了。
南宮玥面色凝重地再次為原令柏把脈,屋子裡的人都緊張地看著南宮玥,只見她臉上很快露出了一絲釋然之色,眾人高懸的心也稍稍放下。
「除了身體虛弱了點,從脈象上看,原二哥的情況已經大有好轉,接下來只要再按方服藥就行了。」她開了三張方子,對原令柏的小廝叮囑了用藥之法,便和蕭奕一起離開了八詠堂,打算去九安齋看看蔣逸希的情況。
原令柏這邊的好消息讓兩人的心情都好了一些,尤其是南宮玥,這次的疫症中一次次的受挫、一次次的失敗讓她一次次地懷疑自己,但又努力地再次振作起來,試圖從眼前的重重陰霾中找到一條生路。
雖然至今還是沒有找到對症之法,但是這一次的成功卻再次肯定了南宮玥之前的想法,重點還是在那匹長狄良駒上,只可惜……
她不由地嘆了口氣。
蕭奕眉梢微挑,問道:「臭丫頭,阿柏不是好多了嗎?你為什麼還嘆氣?」
怕他擔心,南宮玥立刻解釋道:「原二哥確實好多了,脈相平穩了許多。若是我估計沒錯的話,他的病情應該可以穩定兩到三天……」此刻,就算多一天也至關重要!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有些虛弱地說道:「我只是覺得可惜……這藥的藥性還是太烈,所以不適合姑娘家、和年老體弱之人。」也就是說,不適宜用在蔣逸希的身上。
話語間,兩人往右拐去,九安齋便出現在前方,映入他們眼帘的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韓淮君!
這段時間,韓淮君每天都會在這裡等著南宮玥,等著南宮玥來,再等著南宮玥從九安齋里出來,從她口裡得知蔣逸希的病況,每一天都是如此。
韓淮君對蔣逸希的心思,他們幾個都已經是心知肚明,只是誰也沒有挑明。
今天亦然……
看完蔣逸希後,南宮玥就和蕭奕回了清夏齋。等蕭奕喝了預防的湯藥後,南宮玥就把他趕回煙雨齋沐浴更衣,如今這狀況,可絕不能再馬虎。
不到半個時辰,蕭奕就迫不及待地又回來了。
「三姑爺!」百卉一見蕭奕,忙行禮,聲音卻壓得極低,「三姑娘睡著了。」
蕭奕顯然是剛剛沐浴完畢,身上散發著濃重的艾草味,烏黑的頭髮還有些濕漉漉的,看向南宮玥的眸中閃過柔和的笑意。
南宮玥此刻正趴在書案上,雙眼緊閉,濃密而長翹的眼睫垂下,在眼下打出一片扇形的陰影,白皙的臉頰透著淡淡的紅暈,平穩的呼吸顯示她睡得正是香甜。
「百卉,你去拿條毯子來。」蕭奕一邊輕聲吩咐百卉,一邊動作輕柔地將南宮玥抱起,置于美人榻上。
而他自己就坐在旁邊,靜靜地陪著她,看著她,心裡慶幸不已:還好她沒事,還好!
時光靜謐而美好,讓人不忍打破……
一直到二更天的時候,百合急匆匆地來了,愁容滿面地說道:「三姑爺,蔣大姑娘的情況突然惡化,她……她……」
一看百合的樣子,蕭奕就知道情況不妙,忙搖了搖南宮玥的肩膀,喚道:「臭丫頭!」
南宮玥的眼帘動了動,眼神一開始還有些迷茫,隨即便打了個激靈坐了起來,急急地問道:「怎麼了?」
「蔣大姑娘她吐血了!」百合不止擔心蔣逸希,更擔心南宮玥,之前三姑娘暈倒的畫面還仿佛猶在眼前。
按照之前的病例,一旦吐血就代表內臟開始敗壞,然後很快就會轉入昏迷……至今為止,那些昏迷的病人還沒有一個醒來過。
怎麼可能?蔣逸希的病症應該還沒有到這一步啊,怎麼會突然就惡化了?!
南宮玥的雙手在顫抖,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猛地起身道:「百合,你給我拿一件頭蓬,我們現在就去九安齋!」
百卉和百合服侍南宮玥圍上斗篷後,一行人匆匆趕往了九安齋。
等他們到那裡時,韓淮君已經等在了蔣逸希的屋外,他沒有說什麼,但是目光已經無聲地說明了一切:
郡主,一切就拜託你了!
南宮玥微微頷首,跟著讓蕭奕留在外面等候,自己和百卉進了屋裡。
「郡主!」蔣逸希的丫鬟青依惶恐不安地看著南宮玥,慌得手足無措,「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姑娘啊!」
「你家姑娘咳了幾次血?咳出來的血是什麼顏色的?」南宮玥一邊疾步走向內室,一邊問道。
青依慌忙地答道:「咳了兩次,血是暗……」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內室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咳咳咳……」
南宮玥面色一變,小跑著沖了進去,只見蔣逸希正趴在床頭,用一塊素白的帕子捂著嘴巴,激烈地咳嗽著,她的身體因此微微顫動著。
「希姐姐!」南宮玥正要衝到蔣逸希榻前,卻見身旁一道藍影大步閃過,比她還要快一步地走到了蔣逸希的榻邊。
是韓淮君!
南宮玥怔了怔,不由緩下了腳步。
蔣逸希好不容易止住了咳,不敢置信地看著榻邊的韓淮君,顫聲道:「你……你怎麼進來了?」她的眼中浮現一片濕潤的水光,嘴唇微顫。
韓淮君看著蔣逸希,只說了一句:「我想來看看你。」
「你……」蔣逸希蒼白乾澀的嘴唇被暗紅的鮮血染紅,看來分外的觸目驚心。她想說什麼,卻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鮮血染紅了她素白的帕子……
「百卉,銀針。」南宮玥焦急地說道,也顧不上韓淮君,從百卉手裡接過銀針包,就熟練地對蔣逸希的幾個大穴連連刺下……片刻後,蔣逸希就漸漸的平靜了下來,疲倦地睡了過去。
南宮玥又替蔣逸希把了把脈後,把她的手臂又放回了被子下。
「郡主……」青依想問什麼,可是看南宮玥面無表情的樣子,突然就不敢問了,更不敢去深想,只能對自己說:沒事的,自家姑娘一定會沒事的。
南宮玥默不作聲地從蔣逸希的房間走了出來,幾乎是一出門,她的淚水就忍不住流淌了下來,疲倦在一瞬間席捲全身,感覺仿佛隨時就要倒下。
自從疫症爆發以來,她還未覺得如此疲勞,如此無力過……
「臭丫頭!」蕭奕緊張又擔憂地看著南宮玥。他的臭丫頭一向堅強,堅強到他有時候覺得她可以稍稍再軟弱一點,依靠他一點……可是現在他的臭丫頭竟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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